《春寄燕归来》江篱月

3、第二章

　　淇感觉自己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五岁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忽然眼前闪过白光，睁眼看见自己的人生正在加速进行。
　　眼前上演着她存活的结局，她看见自己的哥哥坠下高楼死掉，自己也在无人庇佑的情形下被暗算送去陪酒，最后死在酒局被随意抛尸。
　　眼前一黑，短暂的眩晕过去她站在自家的院子中央。身旁的房间是她和哥哥娘亲睡觉的房间，她凑上前，一直觉得很高的窗沿此刻不知为何觉得很矮，能很轻松看见屋内的场景。
　　房子里只有这一间卧室，娘亲把之前的小床找人改大了，方便她和哥哥长大一些后也能睡。她看见“自己”在屋内睡着，那我，是谁呢？
　　“淇。”
　　有人在背后叫自己，淇回头，那人一身黑衣裹住自己看不清样貌。
　　“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刚才看到的就是你的一生。准确来说，我把未来的你带到了现在。如今有两个选择，你已经经历了这个未来，你可以选择改变。当然也可能不改变，继续这个结局。”
　　淇摸了摸自己的脸，黑衣人递了一个铜镜，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是个成年女人的样子。
　　“......改变，是什么意思？”
　　“你想救你的哥哥么。”
　　许多每日相处的画面涌入脑海，淇纠结地捏了捏手，思考了一会抬起头说：“救。”
　　“......你会替你哥哥承担厄运，你的身体和精神会逐渐被侵蚀，直到替你哥哥死掉。于此，你也愿意么？”
　　“愿意，”淇捂了捂自己的心口，“没有哥哥我连活着长大的机会都没有。长兄如父，我希望哥哥能活下去，也算是还了哥哥养大我的恩情。”
　　黑衣人也没想到淇答应的这么干脆，他忽然上前站在她面前，朝她的胸口轻轻一推。她没有向后倒，而是感觉自己在被屋子里的淇吸进去。
　　“于此甚好。”
　　在被彻底吸进去时，她问黑衣人是谁。黑衣人背过身去挥手，什么也没说。
　　淇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一脸焦急的娘亲。
　　“水打好了！”
　　凌端着水盆走了进来，水盆对于五岁的他还是太大了，因为有些挡住视角，着急进来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娘，我不舒服......”
　　“乖乖，你只是生病了。别担心，娘会治好你的，啊。”
　　“凌儿，照顾好妹妹，娘去买药。记得布条凉了就放水里洗一洗。”
　　凌点点头，将淇额头上的布条换下来用热水洗了洗，拧干后重新敷上去。淇看着凌，眨巴眼睛好像想说什么。凌摸了摸她的头，淇看着凌的手说：“哥哥，我好像梦到你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找不到你了。你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我去不了。但是我好开心，你在那里生活的很好，只是我找不到你而已。”
　　“我不是很懂，但是你放心，我和娘亲一直在你身边的。”
　　凌取下凉了的布，淇忽然觉得好困，但是哥哥和娘亲都在自己身边，真好。这样想着，淇笑着睡着了。
　　淇的病来得蹊跷，本来以为是着凉引发的发烧，但是吃了好多药还是没好。阿花上报给了管家，可是没有收到什么回音，每月的钱也没有变化。医馆的一名学徒看她可怜，每副药的钱都给她少了些。阿花很感激他，在淇生病的第三个年头，药的价钱忽然变得和最开始一样了，阿花从别人那得知是那个学徒被开除了。
　　阿花觉得是自己害了学徒，可是学徒已经不知道去了哪，赔罪也没有地方赔了。
　　“阿花！还买药呢！又不是你的崽，主人家都没来过问过，我看呢死一个你也轻松噻。”
　　每回上街都有人这样说，阿花都会骂回去。两个孩子那么乖巧，连他们的名字也是她取的，怎么就不是她的崽了呢？
　　凌也想帮忙打工，可是没有人家敢要他。一是他是那座山上的孩子，大家都猜测是老爷的私生子。二是看他那细胳膊细腿，估计也干不了什么活。
　　上街帮阿花买东西的时候也会有小孩说他们是没爹妈的野孩子，凌被惹怒了和其中一个孩子打过架，最终还是阿花花钱摆平了。
　　“对不起......”
　　阿花抹掉凌流出的眼泪，替他理了理乱掉的衣服。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要记得以后有人欺负你也要这样给他们颜色看看。你们也不是没人要，娘要你们啊！”
　　回到家淇看着脸上有伤的凌很惊讶，凌没有解释只是说自己摔了一跤，让淇别太担心。
　　阿花离家出走时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十年过去也依然年轻漂亮，不少村庄的年轻男子都对阿花有过想法。
　　五月本该有人送来的月钱却没有按时送来，六月、七月，依然没有来钱。阿花大概猜到是老爷不想要这两个孩子了。阿花早就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所幸每月都有存下的钱能支持一段时间。
　　村庄有个秀坊在招女工，阿花过去应聘成功了，负责绣一些手帕，所得的报酬勉强能支撑生活。
　　除夕日，阿花想着做一顿好吃的，正巧淇说想吃鱼，她便带上钱去村庄买了一条刺比较少的鱼。回家路上有个男人一直看着她，看她准备回去上来搭讪。
　　“嘿！是要做年夜饭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了谢谢。我家吃得少，不会很麻烦的。”
　　阿花说完转身就走。她离家之前让凌准备柴火，当她到家时凌一脸难过地说柴火都潮了烧不起来，阿花去查看还真是。但是她记得昨天的时候柴火还是好的，兴许是因为昨晚下了雨的原因吧，但阿花还是觉得不对劲。
　　再怎么纠结也没有结果，她力气小自然砍不了柴，于是背起背篓去林中捡柴火。凌本来也想跟着，但是阿花叫他在家照顾淇。淇时不时就会发低烧，离不得人。
　　阿花好不容易捡了满满一背篓，正准备背起往家走，背篓的肩带又突然断了。阿花试了试拖动，拖了一会只挪动了一段距离。
　　她想着只能回去让凌来帮忙了，之前在村庄问要不要帮忙的男人忽然在远方出现，疑惑地看着阿花这边。
　　“我还以为是我的好友发现我的秘密独处之地了呢。怎么了？”
　　“哦......没事，肩带断了......”
　　话音未落，一道另外的男声突然冒了出来：“哈！给我找到你了吧！额，这位是谁？”
　　一个书生样的男人从旁边出现，同样疑惑的看着阿花。
　　男人无奈地扶额，“你就不能给我点清净吗？”
　　“说好了探讨经文，是你先跑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阿花懒得听他们争辩，继续努力搬着背篓。突然男人大喊一声我去帮人家姑娘搬柴火，随即将背篓断掉的肩带系到一起变成一条比较粗的带子，用这根带子背起背篓就走。
　　阿花有点懵，但为了拿回自己的背篓只能跟着男人跑走。书生被甩在身后，男人舒了口气说感谢阿花让他有理由逃跑。
　　“你和朋友关系不好吗？”
　　“天天就在那看死书，不想听他说那些大道理了。哎你这背篓还是有点重量，我帮你背回去吧。”
　　阿花没办法拒绝，男人帮忙把柴火放到院子之后阿花对他道谢。男人似乎没有想走的意思，阿花说自己要去看看孩子，于是走进卧室小声告诉凌去拿铲子自卫，以防万一。
　　刚走出卧室，男人就从背后抱住了她。
　　“和我过呗......”
　　阿花用力挣脱，挣扎间不小心手肘打到了男人的脸，男人生气地抓住她的头发。
　　“敢打我。我告诉你，我看很久了，老爷早就不要你和这两个崽子了，跟我有什么不好？亏我还特意大晚上偷偷把你的柴弄坏......”
　　男人用力把阿花摔到地上，阿花刚想叫凌，却发现那个书生拎着凌和淇从卧室走了出来。书生把两个孩子扔到地上，男人还没解气抬脚想踢，凌冲过去替阿花挡了一下。
　　腰被狠狠踢了一脚，凌摔在地上迟迟不能起身。阿花着急爬起来，看男人还想踢一脚，她用力推了男人一把。书生凑过来从背后用手环住她的脖子，她直接一口咬上书生的手背。
　　书生看着出血的手，愤怒地扇了阿花一巴掌，又顺手拿起一旁的石头向下砸。男人还没来得及出口阻止，书生狠狠地砸了下去，阿花躺在地上没了声息。
　　“蠢猪！什么时候能收一收你的脾气！”
　　“臭娘们......我脾气就这样啊，我能有什么办法！”
　　凌推搡着阿花的身体，和淇一起喊着娘亲，但是阿花无法再回应他们了。书生啐了一口，看了看地上的两个孩子，像是想到什么对男人说：“这两个小的长得也不错。至少十岁了吧，还不是普通人，能玩了。带回去随便养养，以后还能玩更大的。”
　　男人听着觉得有理，准备一人带走一个。他们扯着孩子的手往外拉，凌的腰还在痛使不上劲，眼看着书生去拉淇，情急之下也下口咬了男人的手。
　　男人一巴掌扇到凌脸上，大骂：“真是杂种！一个两个的都会咬人。喂我说，干脆把他们手脚掰断算了，这样也好带走。”
　　书生点头，用之前砸了阿花的石头举起砸断了淇的右脚。淇痛得大哭，不多时又不可控制地咳嗽起来，书生似乎嫌不够意思朝断腿又上脚踩了几下。
　　淇几乎痛到昏厥，不停哭着。
　　“娘亲......哥哥......救救我，救救我呜呜......”
　　淇的血和阿花的血逐渐在地上相融，打扫的一尘不染的院子逐渐被染成刺目的红色。
　　淇的哭喊一直在耳边和脑中回荡，有什么东西好像要冲出身体，心快要跳出胸腔。两人还在商量砸凌的哪条腿，凌呕出一滩黑血，数不清的黑气从他的身体上冒出来。
　　黑气在他的上方凝聚，逐渐形成了一个妖物的头颅。妖物朝男人和书生嘶吼，两人叫了一声见鬼急忙逃跑，但妖物朝他两扑了过来，黑气如同火焰般瞬间将他两点燃。
　　两人赶忙脱下外套，可是黑色的火焰无论如何都扑灭不了。凌慢慢的朝他们走来，两人被彻底吓破了胆，但是大门却不知道被什么力量封住死活推不开。火焰越来越大，逐渐点燃了庭院、房子等一切能燃的东西。但是唯独没烧到地上的淇和阿花的身体。
　　“救......救命啊！”
　　凌一直处于混沌中，他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在不受自己的控制活动。等到他眼前逐渐清明，自己跪在地上，身前是男人和书生的残肢，手里捏着的是一颗剩下一半的心脏。淇在他的怀里抱着他，哭着祈求他不要吃了。
　　“哥哥、哥哥你回来，不要吃了，求求你哥哥......”
　　凌迷茫的看着自己的手和面前的残肢，像是突然回过神般止不住干呕，想要把吃进去的人吐出来。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吐出来，只能徒劳地锤着自己的胃。
　　“哥哥......不要伤害自己......”
　　淇抓住凌打自己的手，两个孩子混着一身的血抱在一起。
　　村庄的人看到山上冒出了烟，怕是出了山火想来灭火。但是那火焰的颜色却是没见过的黑色，村民唯恐卷入什么纷争，加之大火并没有蔓延到别处，索性等火自然灭掉时才带着一些防身的东西上去。一伙人带着水桶上山预防还有没灭的火，引入眼帘的是快被烧干净只剩框架的宅邸、地上已经看不出是谁的残肢、一个躺在地上不动的女人，和两个抱在一起哭泣的浑身是血的孩子。
　　一个善良的妇人想去看看两个孩子怎么样了，旁边一个农夫拉住了她。
　　“你没看到那个大一点的旁边是什么吗？人心！我打过猎，这一看就是被吃剩下的人心！”
　　听这话其余的村民看着两个孩子不敢上前。不管真相是什么，眼前诡异可怖的一幕使得村民纷纷逃走了。凌看着村民远去，他只觉得身体非常累，全身上下都有不断传来的剧痛。
　　为什么没有一早就来呢，为什么没人能帮帮他们......
　　淇发出难受的呻//吟。他努努力还能动。他得救自己的妹妹，救他唯一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