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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16 章 江喻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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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喻的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搜寻到某个人——她安坐在人群之后,静静地看着手机,静如石雕,无多表情。
这样一个大的世界,人的消失或出现,总是悄无声息,难见踪影。
周围有细细密密嘈杂的声音,有些人开始起了身,简溪没管这些,还在回复消息上要处理的事情。
直到她听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遥远却又近在咫尺,穿透过其它声音传了过来。
明明就在身边,却像是隔了好几个世纪、千里之遥,等到声音传到她耳边已消失殆尽,犹如幻听一般。
她缓缓抬头看见一个人,那个出现在地铁站,出现在地广,出现在屏幕广告里的人。
江喻穿着米色的衣服,留着一袭纯黑的长发,从前到锁骨处的有层次感的头发,如今已留成了彻底的长发。
她整个人似乎都明俐了许多,轮廓很清晰,瘦了。她穿着亮灰色的鞋,戴着明蓝耳环,这人见到导演,轻轻颔首一笑。
在这一瞬间,简溪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停止了运转,她却还在分神,这个人穿的是什么衣服,很是好看。
不是十八岁的江喻,不是。
她不认识她。
面前的这个人已经长大成为一个女人,性情笑容都很有分寸,只此一眼,便觉得她一定经历了很多。
喧嚣、杯酒、欢笑、问候、职场,两人在混乱中对视。
这一瞬,空气如水,静静地淹没了周围的一切声响,只留下呼吸和心跳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
简溪方回过神来,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错愕,随即又恢复平淡。她在这一刻才发觉,原来与某人有关的记忆,可以令人的存在很纯静。
原来与某个人关联的记忆,开始变得总是非常痛楚。
如此盛夏,是没有雪的。
江喻一时没有表情,顿了一秒,她穿过人群走到简溪身边,对着她旁边的艺人打招呼。
简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摇欲坠,难以支撑,在这一刻,她听得到自己脉搏的跳动。
之行一脸懵喜:什么?江喻和我打招呼?我天美我一大跳,我的天我的天妈妈。
她铛的一下站起来:“您好您好,我是之行,骆之行。”
江喻:“你好,和你的对手戏感到很不错。”
之行:天啊我们只有几分钟的对手戏这都记住我了,啊啊啊天啊天啊,她这是在和我讲话吗啊啊啊啊,听不懂,她好好看我不行了,她夸我了夸我了,我何德何能啊啊,妈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工作天天向上啊争取和所有大美女搭戏呜呜。
江喻离开后去另一桌坐下后,之行疯狂摇着简溪:“天啊姐,啊啊江喻,她刚刚什么意思,我不行了,她夸我!”
“你怎么了,你也愣住了吧?没想到,没想到吧,江喻居然会来,她居然来了,天啊名单上不是没有她吗?她记住我了你说有没有可能以后可能内推我,到时候我就可以带你吃香喝辣了哇。”
简溪扶额摆手:“收一收,很多眼睛,别‘天啊’了。”
之行刹车住嘴,激动得想要靠在简溪身上,被简溪躲开了,但她还在暗笑乖乖道:“收到!”
宴会在声音、饭食、酒、笑,职场中结束。江喻和她的助理说:“你先回去,我待会约了经纪人,和她走,她会来接我。你去送骆之行吧,就说是简溪交代你帮忙的,顺便告诉她你是我的助理。”
助理应到:“好。”
“等一下,谁?骆之行?”
江喻:“嗯。”
助理:“哦,好。”
江喻感觉头愈发的沉重了,早上已经吃了一粒药,可到底是药效不足,还是酒精的缘故,她不知道,只慢慢走到暗处,扫视了一圈,没有见到简溪的影子。
她停留在原处,低眸怔怔看了一下地面。片刻过后,江喻抬头突然朝一处侧门的方向走过去,无声推开门,看到某人独自站在楼梯间打电话。
“嗯嗯,好,明天我把计划书发过去。”
“……呃没有,电脑在家里,就快回去了,好。” 她没有听到后面有人进来又关上门的声音。
“好,就这样,好,好。”简溪挂完电话,沉默良久,突然骂了一句:“有病吧明天我就辞职。”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却弱了,气味比记忆先到达,简溪慢慢地停下话语,她感觉不对劲,开始惴惴不安。
与其说是香味,不如说更像是缓缓晚风后,从窗外飘进来的,那种温黁又温暖的体香。
是曾与某个人一起面对面躺着时闻过的味道。
这种深深埋藏在模糊记忆中的熟悉气味,即便想忘也忘不掉。她追寻着气味的视线尽头,转过身来,顿时僵硬在原地。
简溪看着面前的人就离她几米远,下意识开口道:“江喻?”
生活有的时候很荒谬,只不过她有名,我无名。
面前这个人的五官不再青涩,眼底透出的情绪朦胧不清,像隔了一层玻璃。
八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和磨平一个人太多东西了。
虽然在屏幕上,在地铁里,在商场里,她见过无数次精美的江喻。但是,面前的江喻又不一样,和虚拟的不一样,和十八岁的她不一样,全部都不一样。
又全部都一样。
简溪忍了一口气,非常礼貌客气地说道:“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江喻靠近她两步。简溪不一样了,她剪了落肩的层次明朗的短发,很是历练温柔。
可这个人的眼睛还是那样,如黎明黑暗里的一滴露珠,依旧安静有神。江喻学着她客气语调重复道:“您好?”
她再次见到记忆中的人:简溪的面容时常很静,静柔如水,她忘不了。可在刚刚那一刻,这张面容上却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即刻又归于平淡。
江喻笑看着她,眼神却沉沉的,像压了层气,连说话时都带着慢半拍的克制,又重复了一遍:“您好?”
简溪不知道该说什么,“呃,要是您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们出去吧?您助理应该在找您了,宴会已经结束了。”
江喻:“你送我回去吧。”
简溪:“我是骆之行的经纪人,抱歉,送你回去并不是我的职责范围。”
在说完话的那一瞬间,简溪这才发觉到那年种下的,她以为早已结痂的伤痛,原来随着成长并没有消减,反倒是,愈加往深里长。
江喻低低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简溪感觉现实是假的,这句话明明应该是她问。江喻并不在今天宴会名单上,她才想问她怎么在这里?在这里干什么?是看到自己追出来?还是她的艺人?喝了酒?
“非常……不爽……”
江喻一踉跄,往前半步跌入她怀里。简溪下意识后退,但还是接住了她,这才惊觉她发烧了。
她心下轰然一声,下意识四处看有没有监控或者摄像头。
江喻,你不是说你要成为导演或者制片人吗,怎么做了明星,做了演员?做了台前的人?
八年,好久好久,好短好短,明明她们连短短一年也没有相处满,但是她不得不承认,那段无论如何用力也抹去不了的记忆,捆绑着她的高三,她的青春物语。
所有与她有关的回忆,都渐渐变得沉重婉转不可言说。痛楚到底的,是一切与她有关的记忆。再随着成长和时间变得冷淡。
她以为她长大成重重的大人了,如此便可以不在乎。
可记忆原是挥之不去、无法逝去的。那些她们曾经喜欢彼此的日子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生活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简溪她看不见,看不见江喻流下了一滴眼泪。
为什么,命运为何如此?
为什么,为什么?
江喻闭上眼睛,她不想,她不要呆着这里。她想回到与她有关的日子里,逃到后门街道外的安安便利店里,逃到银杏大道里,逃回高三六班。
在成为一笑而过、可以以此轻松的大人之前,她不要被命运捉到,不要被妈妈发现,不要分开,不要留学,不要……不要被命运捉到。
简溪方才看着她的眼神,此刻温黁的肌肤,还有冰凉的一滴泪,江喻没有办法关上对她感情的门,没有办法。
肌肤相触的温度像刻进骨血里的触感,她闭着眼,脑海里翻涌的全是想逃回去的念头……
那时候,简溪的眼神还是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