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的伊甸园》绿玫瑰海

23、拔智齿

　　将陶韵这不速之客送走，郑君樾脱去外套，洗手，回屋换衣服，整理物品。

　　回到客厅时，电影已经将近尾声。

　　汀也嘴上说“话说晚了”，茶几上好好铺了几层废纸，免得小龙虾的油汁飞溅。

　　郑君樾又洗了一次手，坐到她旁边，拆一次性手套。

　　小龙虾是蒜蓉的，汤汁呈金黄色。

　　他在剥虾，汀也在旁边也一边剥一边开口说：“约会去了。”

　　平铺直叙的语气，君樾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在问他。

　　“不是啊。”他把虾壳扔进空盒里，“见客户。”

　　见客户见到家里来。

　　汀也将嘴里的虾咽下去，然后慢吞吞地说：“那个盒子我准备用来放干垃圾的。”

　　说话间又扔了一个虾壳的君樾：“……”

　　汀也摘下手套，丢进地上的外卖纸袋里，说：“我不吃了。”

　　她目光专注地看电影去了。

　　这部片子君樾看过，知道结尾剧情，视线扫向屏幕，不那么专心地想，汀也心情不大好，总不能真是因为他阻碍了她的垃圾分类计划。

　　周六到了九院，汀也才知道陆宸聿说的“排队很麻烦”并非虚言。

　　她在公众号上提前预约了门诊，当日再次挂号，等到叫号后，医生看了片子和验血报告，让她去缴费取药，再回来拔牙。

　　取药的队伍浩浩荡荡贯穿整个大厅，陆宸聿让她去机器上缴费，他先替她排着。

　　他们上午到的，这一通流程下来，拔完牙已经是下午两点。

　　拔了右边上下两颗，汀也咬着棉花，含糊地对陆宸聿说：“今天真的谢谢你。”不然不知道还要浪费多久时间。

　　“小事。”陆宸聿说，“要冰袋吗？”

　　汀也点点头。

　　陆宸聿让她坐在长椅上，去医院的自动贩售机买了冰袋，放到她脸边。

　　汀也被冻得躲了一下，伸手打他。

　　她麻药劲没过，不太想张口说话，接过冰袋捂着右边脸，打开手机看了眼消息。

　　君樾两分钟前问她：「拔完了吗？」

　　她早上出门前跟君樾随口说了去拔牙。

　　汀也换了只手，左手拿着冰袋，右手打字：「刚拔完。」

　　君樾：「等二十分钟，我来接你。」

　　怎么她拔个牙兴师动众的，汀也想说自己回去一样的，但是要举着冰袋一路走到地铁口这事，想想又有点累，就说：「好，谢谢。」

　　然后她转向陆宸聿，尽量小幅度地动着嘴唇：“我哥来接我，你搭他的车回去吗？”

　　她半边嘴唇是僵的，努力讲话的样子很好玩，陆宸聿笑了一会儿，说不用，这边有车直接到他学校。

　　九院是陆宸聿所在学校附属医院，常年固定合作的教学基地。汀也想到这里，说：“说不定给我拔牙的还是你学姐。”那个医生挺厉害的，动作很快，下手利索，稳准狠。

　　陆宸聿说：“我学的临床，不是口腔。”

　　汀也说：“专业不一样也是学姐。”

　　陆宸聿看她讲话费劲，说：“好了，你说得对。”

　　短暂沉默了一会儿，陆宸聿又问她，你哥过来需要多久。

　　汀也用空闲的那只手，先比出二，再比出零。

　　他们坐在口腔外科的诊室外面，看着形形色色的病人医护忙前忙后。周末看牙的儿童很多，被大人牵着，眼睛里盛着水一样，泪汪汪地等着叫号。

　　四周喧闹，只有他们这一处无比安静。

　　陆宸聿说：“我晚上还有课。”

　　汀也“嗯”了一声，不愧是医学生。

　　陆宸聿接下去道：“不然的话，还想和你吃个饭，再说这些话的。”

　　“我想你应该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了吧，汀也。”

　　“我喜欢你。”

　　汀也定了定神，看向他。

　　陆宸聿的这些话，要说她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他那些暗示和试探，汀也不是高中生了，听得出弦外之音。

　　陆宸聿作为朋友，是个相当不错的人，对她态度虽然暧昧一些，也始终保持着分寸，汀也不想将关系搞砸，也稍微考虑过怎么措辞会更加委婉合适。

　　不过她没想到会是在这个场合。

　　——在医院里，她刚拔完牙，话都讲不利索？

　　陆宸聿见汀也表情惊愕，反而先忍俊不禁，噗嗤笑了出来：“我没有给你那么大压力吧？放轻松。”

　　汀也叹了口气，还是说：“对不起啊。”

　　陆宸聿眼睫垂了垂，他有预期，猜到汀也对他没有意思。

　　汀也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也感觉像。”陆宸聿说，“可以说是谁吗？”

　　这回是汀也垂下了眼睛。

　　她想了很久，只能说：“抱歉。”

　　陆宸聿算是她比较熟的朋友了，但喜欢郑君樾这桩隐私，她还是不能分享。

　　对朋友做不到完全坦诚，她自己也难免愧疚。

　　陆宸聿说：“没事。”

　　下楼时没再说什么话，陆宸聿意态轻松，反而是拒绝人的汀也暗自尴尬。

　　恐怕维持不了之前的友谊了，她有点遗憾地想。

　　他们出了医院，在路边等车。汀也说你先回去好了，陆宸聿说，也不差这几分钟。

　　陆宸聿跟她提醒了几句拔牙后注意事项，今晚别刷牙云云，汀也点头应是。

　　她第一次拔智齿，不知道会肿到什么程度，始终用冰袋紧紧捂着右脸，陆宸聿探手试了一下冰袋的温度，说：“已经不太冰了，你到家后拿毛巾之类换一下。”

　　汀也又点头，路边忽然传来一声鸣笛。

　　君樾降下那一边的车窗道：“郑汀也，上车。”

　　郑汀也上了车，对着窗外的陆宸聿告别，也没来得及听到陆宸聿回话，君樾就一脚油门把车开出去了。

　　她赶紧系安全带，左手不是惯用手，半天扣不准，还是等红灯的时候郑君樾俯身过来，帮她扣上了。

　　就一秒，他坐回去，神色如常地问：“回去给你熬点粥喝？”

　　汀也说：“刚拔完牙不能进食，要等两小时。”

　　“行，那晚点给你熬粥。”

　　汀也闭了一会儿眼睛，又听到郑君樾语气平淡地说：“你拔个牙，还要人陪着。”

　　汀也睁了眼看他：“你说陆宸聿？”

　　那你见客户不也有人陪着回家吗，她在心里说。

　　郑君樾没回答，抿了下嘴唇，过一会儿又说：“你和他走太近。”

　　他好几次碰到他们两个单独一处了。

　　“你还管这个？”汀也反问。

　　这指控实在是莫须有，她麻药劲渐渐过去，右边口腔传来肿胀的痛感，嘴皮子倒是顺溜多了，烦躁道：“我和哪个朋友一起玩，拔牙要谁来陪，是我的自由吧？”

　　车子拐弯，君樾瞥了眼后视镜，问：“你喜欢他？”

　　问题抛得毫无预兆，汀也愣了一下，很快地说：“就算我喜欢他，要和他在一起，也轮不着你来管。”

　　君樾没理她，他本来就是个不会吵架的人，汀也此刻语气梆硬，他不可能再去添把火。

　　他只是沉默一阵，兀自笑了几声。

　　次日早晨，汀也还在睡着，郑君樾就出门了，接着连着几天没回过家。起初汀也以为是公事，此前他也在公司通过宵，或者异地出差，两三天不回家她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不过一般来讲，都至少会跟她提前说一声，或者微信发条消息，让她自行安排伙食。

　　拔牙那天，君樾也给她照常煮了粥作为晚饭，交流却很少，没怎么再和她说东说西。

　　汀也估摸着是车上那几句话的缘故，但她觉得句句都是没毛病的实话，郑君樾有何不爽，自己调理去。

　　郑君樾不在家的这段时期，汀也和她的生母，那位孟女士见了一面。

　　场面相当拘谨。

　　她们约在她学校附近的咖啡馆，环境幽静。见到孟女士时，汀也在心底暗自感慨基因的强大。遮住下半张脸，她的眉眼长得和孟女士一模一样，一望即知的血缘关系。

　　孟女士看到她时就开始擦眼泪，哽咽着问她过得怎么样。

　　汀也思考了一下，将自己的学校、专业、实习公司一五一十地汇报出来。

　　孟女士泪光盈盈地说：“你的学校和工作都很好，很了不起，但我想问的是，你过去的这些年过得开不开心。”

　　汀也回忆着自己的童年，觉得实在无法违心地说出“开心”二字，只能模棱两可地说：“有多少人真的过得开心呢。”

　　孟女士低头，用纸巾掩住了口鼻。

　　汀也看她哭得止不住，放软语气说：“至少我现在挺开心的。”

　　孟女士说：“我对不起你。当年我刚刚毕业，在盛亭市工作……”

　　她说几句就开始抽噎，话语有些颠三倒四，汀也大致听明白，是说她遇人不淑，和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交往，生下了她，又无力抚养，不得已将她放在福利院的门口。

　　中间隐去了诸多细节，不过汀也从中拼凑出了一点梗概，她应该是被正室找上了门，丢掉了工作，也没有颜面在盛亭市呆下去。

　　回了老家，孟宜春在家人的安排下重新找了安稳的工作，相亲、结婚。

　　但她忘不掉自己在盛亭市扔下的那个孩子，再度找了回去，却得知汀也已经被领养。

　　她即将和别人组建新的家庭，又有什么立场去找到别人的家庭，要回被放弃过一次的孩子。

　　“我一直忘不掉……我想着你应该去了很好的家庭，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我打听过，收养你的那一家条件很不错。”孟宜春说，“所以我更没有脸面去找你。”

　　“这次你约我在盛亭市见面，我接完电话，就急着收拾东西过来，在这儿呆了几天……”

　　江家条件确实很好，过得怎么样就另当别论。

　　汀也没说什么，把孟宜春点的饮品向她那里推了推：“喝水吧。”

　　过了两天，郑君樾仍然没有回家。

　　郑汀也开始考虑要不要发个消息问问他是什么情况，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可能就是出差没告诉她。

　　楼矜在这时给她发了消息，约她出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