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辞渡舟

27、镜花水月成亲宴 “和尚……

　　话落，渡秋正想上前，外间却突然起了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不好！
　　渡秋意识到什么，忙扯着空寂退后几步。
　　而空寂则早在渡秋拉着他的时候，就挡在了她的前面，同时布起了一道屏障。

　　待那道诡异的黑风吹过之后，原地已没了那人的身影。

　　空寂微微拧了拧眉，看着屋外逃窜而出的黑气，立即道，
　　“贫僧去追。”

　　“你去追。”

　　两人同时说道。

　　渡秋看了他一眼，淡声补充道，
　　“记得沿路留下印记，我随后便到。”

　　“好。”

　　话音落下，空寂的身影随之消失不见。

　　渡秋抿了抿唇，侧眸看向角落处那一滩血迹，眸中闪过一层深意。

　　*
　　渡秋快步穿过街道，依着空寂留下的记号寻到巷尾一处宅院。

　　这座宅院坐北朝南，格外宽阔宏大，那一雕刻精美的朱红大门位于宅邸东南角，两侧摆放着一石雕对狮。石雕对狮上缠满了蛛网，门前落叶铺了满地，显然是已荒废了许久。

　　渡秋眯了眯眸，拂过自院中越出的垂柳枝，走到空寂身侧，
　　“他们逃到了这里？”

　　空寂收回视线，面上有些严肃，
　　“贫僧一路追踪而来，到了此处便失了他们的踪迹。”

　　渡秋看了他一眼，
　　“你怀疑是陷阱？”

　　空寂轻轻“嗯”了声，
　　“渡秋姑娘切莫忘了，今晚少了一人。”

　　义冢中发现的尸体上显示，凶手应为一魂一人，如今恶魂已现，可那人却是毫无踪迹。

　　虽说他们怀疑那人应是有意相帮，但也只是无缘由的推测罢了，总没有依据的。

　　“与其站在此处做毫无意义的推测，不如入院一看。”
　　渡秋盯着前方的那道朱红大门，双眸微微一眯，
　　“我倒是要看看，这院中有什么古怪。”

　　话落，她便自行向前走去。

　　空寂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想了想，终是什么也没说，默默跟上她，状似不经意走在她前方，将她挡在身后。

　　渡秋眼前的视线被一宽厚的臂膀挡住，她蹙了蹙眉，却也并未多言。

　　空寂越过石狮，走到门前，方想扣响那铜制兽刑门环，可那门却突然间自己开了。
　　他只觉眼前霎时一亮，紧接着便是一阵略显吵闹的奏乐声传来。

　　穿着喜庆的门童快步迎上，
　　“二位远来即是客，快些里面请。”

　　“童婆婆，二位贵客来喽，快些来招待。”

　　渡秋蹙了蹙眉，侧身半步，避开那门童伸来的手。

　　她转身望了望紧闭的大门，唇角微微扬起，冷哼一声道，
　　“不过一个幻境罢了……”

　　闻言，空寂一双桃花眸中浮现一道金光，谨慎的扫过周围，却并未发现任何术法的痕迹，便是这院中之人的气息也是无异，
　　“不是幻象。”

　　渡秋敛眸扫过院中，
　　曲折回廊下，挂满了各式各样贴着喜字的灯笼，身着华衣的宾客聚在一处谈笑，来来往往经过的仆人身上皆簪红花，系红绸，这院中到处遍布红绸锦色，好不热闹。

　　“你如何知道？”

　　空寂抬眸看向天空，日渐西移，夕阳洒满了半边天，甚是一片美景。

　　夕阳本是柔和，可不知为何他却莫名被那道金光晃得有些许不适，只得收回视线。
　　“幻境本为虚境，一切皆为虚幻，无法触碰，更不可感知。可此处……”

　　他伸手拂过身侧飘来的红绸，感受着掌心顺滑的触感，轻声道，“有触感，亦有感知，一切事物如同真实发生一般。”

　　“那便绝非幻境，而是……镜花水月。”

　　“在夜半时分，以镜映月，借月光阴寒之力，可使此地之景再现。”
　　空寂脑海中回想起方才敲门过的那一道怪异的白光，眸色一暗，
　　“方才那道白光应是镜光，若贫僧未猜错，应是有人刻意摆放在那，为的便是将我们拉入这镜花水月中。”

　　渡秋眼眸闪了闪，
　　“那有何区别，不一样还是幻境？”

　　“渡秋姑娘，是不同的。”
　　空寂抿了抿唇，轻声道，“寻常幻境只会让人迷失，不会伤及本体。而在这镜花水月中，此处虽为再现之景，我们所经历的一切皆是真的，自然也会受伤，甚至是……死。”

　　渡秋眼眸闪了闪，自是知晓这和尚所说的或许是真的。
　　她虽然修炼的也是灵力，但这灵力的来源却是九幽之地的极阴之力，与人界吸收日月精华而修炼出的灵力是不同的。
　　这便导致她对生人的灵气波动极不敏感，纵使清楚此处为幻境，却分不清其他。
　　而空寂本身修的便是灵力本身，自然能辨别这其中灵力的异常之处。

　　可这也能说明，她眸色一暗，此处绝不是以那恶魂的怨力所设。

　　“此阵可有破解之法？”
　　渡秋看向院中时原本略微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

　　“不如我直接用灵力直接毁了这处？那时这阵说不定便会破了。”

　　再复杂的阵法，在强大的灵力面前，总是不堪一击的。
　　现今因顾及着这具伤痕累累的身子，虽不能如先前一般任意而为，但一击即中应是做得到的。总归是在幻境中，赌一赌这幻境可遮掩她的灵力总是可以的。

　　空寂闻言，心中一急，忙道，
　　“渡秋姑娘不可！”

　　“依古书记载，这镜花水月是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一旦开启，便不可被外力打破，否则便会掉入这两者间的时空裂缝，到那时便再也无法脱身了。”

　　渡秋双眸微微一沉，
　　“若依你所言，我们岂非会被一直困在这阵之中？”

　　空寂扫过这院中之景，轻声道，
　　“渡秋姑娘倒也不必太过忧心，这镜花水月中的一切虽是此地的再现之景，可我们所看到的一切大多是围绕那设阵之人的经历。甚至可以说，这设阵之人便是此阵阵眼所在，只要找到这人，便可破解此阵。”

　　渡秋微微扬眉，
　　“设阵之人？”

　　“你是说……”

　　空寂只微微一笑，温声道，
　　“不过就是那两人罢了。”

　　他话音方落，只听一道和蔼的声音传来，
　　“二位宾客，别在这处站着了，快些落座罢，这婚宴马上便要开始了。”

　　渡秋与空寂对视一眼，便依着那喜婆婆的指引前去。
　　这一路上时不时遇到些前来参加婚宴的宾客向他们格外热情的打着招呼，瞧那模样，分明是与他们二人极为熟稔。

　　渡秋蹙了蹙眉，扫过正与他们回礼的空寂一眼，
　　“不过虚幻罢了，你这礼数可真是周全。”

　　这略带嘲讽的语气，空寂又怎会未听清，但他只是微微一笑，
　　“习惯而已。”

　　二人跟着童婆婆，穿过那处曲折游廊。

　　在一处拐角处，渡秋看了空寂一眼，空寂立刻了然，状似随意问道，
　　“这府中的布置可是隆重，看出来员外很是重视这场婚宴了。”

　　空寂并没提是哪府的员外，一来是他们压根不知这是谁的府邸，二来也是试探这镜花水月中的人，虽是按照既定轨迹行动，但能否能拥有此幻境之前的记忆。

　　书中曾介绍过，“镜花水月，能摄景摹人。境中之人，有思有忆，自谓真身，不知其为副本也。”

　　但他毕竟从未经历过，保险起见还是应试探一下。

　　果不其然，那喜婆婆立即回答道，

　　“那可不是！”
　　她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这柳小姐可是柳老爷最重视的女儿，这一生只有一次的成亲礼，可不要办的隆重啊。”

　　柳小姐……？
　　空寂眸中闪过一丝亮光，与渡秋对视了一眼。

　　渡秋轻抚着怀中的竹伞，指尖轻点着伞面，似在思量着什么。

　　空寂不敢打扰，正想询问更多，可还未开口，只听那喜婆婆又道，
　　“不过，这柳小姐也就是吃亏在是个女儿身，不然，柳老爷这满府家业岂不都要交到她手中，哪里还需招个赘婿入府啊。”

　　“那不知这柳府新婿是哪家的？”

　　“听说是柳小姐外出施粥时，在路旁捡的。”
　　说到这事，那喜婆婆一脸的喜色，“您可不知，那位明公子生的那是一个俊啊，我怀疑这柳小姐就是看中了这明公子的样貌了。”

　　“还有……”

　　那喜婆婆似是打开了话匣子，这一说便说到了席位所在的位置，空寂再想问些什么，却没有了合适的时机。

　　眼见前方人渐多了起来，他也只能作罢，

　　“二位贵客坐在此处便可，老婆子我还有事要去忙，便不叨扰二位了。”

　　空寂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道，
　　“有劳了。”

　　渡秋可没他那般周全，自顾自坐下，拿过茶壶，为自己斟了杯茶，未待他问，便主动开口道，

　　“这府主人名叫柳向志，膝下有两子一女，两个儿子早夭。而他的女儿，也就是今日婚宴的新娘子，叫柳韵。”

　　“她于景德二十年与明子谦成婚，后又过五年，柳府因勾结海盗、私藏军械被官府查封，判了个满门抄斩，而满府唯有柳韵一人存活。”

　　她掌中把玩着那一茶杯，脑海中想起一事，勾了勾唇，
　　“你知道她为什么能活下来吗？”

　　空寂抿了抿唇，心中已有了猜测，
　　“渡秋姑娘是想说，柳府一事正是柳韵举报的？”

　　“是否是她举报的，我去哪里知道。不过……”
　　渡秋笑了笑，眸中浮现一层亮光，

　　“我倒发现另外两件极有趣的事。”

　　也未待空寂有何反应，她直截了当开口道，
　　“一是，柳韵在景德二十六年跳崖自杀了。二是……我并没有找到明子谦的信息。”

　　空寂心下一惊，脑海中随即浮现一个不可能的念头，

　　“明子谦……很可能没有死。”

　　渡秋淡淡吐出这句话，便不再看那和尚，反而自顾自喝起了茶，随后便打量起这处院子。

　　“若如渡秋姑娘所说，那城中作恶的亡魂便极有可能是柳韵。”

　　渡秋扬了扬眉，
　　“我虽不知她究竟是如何自炼狱中逃脱，但唯有生前犯了重罪的才有可能在死后入炼狱受罚，所以我猜，她的死定另有隐情。”

　　“渡秋姑娘打算如何做？”

　　“很简单，看看这幻境想给我们看什么吧。”

　　院子正中铺着一条红毡，两侧摆满了圆桌，每桌铺着大红桌布。回廊下悬着成排的红灯笼，柱子上贴着对联，横批是“百年好合”。

　　天色渐暗时，上百盏红灯笼同时亮起，将整座院子笼罩在一片暖红色的光晕里。远处传来唢呐和锣鼓声，一声高过一声，热闹得要把房顶掀翻。

　　渡秋一一扫过院中的宾客，指尖不断摸索着杯沿。

　　“渡秋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

　　渡秋随手指向院中某处，“你没觉得她有点眼熟吗？”

　　空寂顺着她的方向看去，那处站着个衣着华贵，身形丰腴的贵妇人，此时正满脸笑容的与身侧人说着什么，而最为重要的是……

　　他见过她。

　　“那日在街上摆摊时，她曾来过，不只是她……”
　　渡秋一一指过院中的人，
　　“角落处那人、回廊下那人以及被簇拥在人群中的那人，她们都曾经来过。”

　　“不只是来过。”
　　空寂抿了抿唇，“而且，都曾买过那些驱邪符。”

　　渡秋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渡秋看着那几张愈发熟悉的面容，眼底的冰冷一闪而逝，
　　“看来，此行我怕是来对了。”

　　随后，只听一道高声道，
　　“吉时已至，新郎、新娘到！”

　　伴随着两道身影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院中响起了一阵阵欢呼声。

　　空寂与渡秋随之望去，只见此时红锦地毯两旁已围了许多人，二人视线被挡住，只得隐约瞧见那两位新人的衣衫，却是根本瞧不清其模样。

　　渡秋虽喜这人界充满烟火气的热闹，却因此地是幻境，并非真实之景，因此兴味索然，只想旁观，压根不想凑近。
　　她扫过身侧依旧安坐的和尚，问道，
　　“不去瞧瞧？”

　　空寂轻声一笑，将盛满茶水的青瓷茶杯放到渡秋面前，
　　“贫僧自来不喜吵闹，便不去凑这热闹了。”

　　“也是，反正早晚都能瞧见他们模样，凑这热闹也是无用。”
　　渡秋伸手端起茶杯，方凑近，便觉茶香扑鼻，

　　“不过这茶闻着倒是……”

　　‘不错’二字还未说出口，只听那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

　　她抬眸看去，却在瞧清被人群围在中间之人的模样时，瞳孔骤然收缩，一双如水的眸中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和尚……？”

　　“贫僧在。”

　　可空寂应声后，却发现渡秋的目光仍是盯着远处，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一眼，便知渡秋方才的异常是因何而起。

　　他盯着那身着吉服与他容貌一致之人，向来温和的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他虽少时入寺，可那幼时记忆却还是记了个大概，从未记得他有甚兄弟姐妹，至于与他长得这般像，那便更无可能。

　　他忙收回视线，蹙眉解释道，
　　“渡秋姑娘，这人与贫僧无关。”

　　渡秋其实下意识也觉得这人与空寂有关，可当她瞧清那新郎官怀中的女子时，这种想法顿时散的一干二净。

　　只见那身着凤冠霞帔，本以团扇遮面的新娘子，不知何故团扇掉落，那张妆容精致、低眉浅笑的容颜就那般展露在人前。

　　渡秋瞧着原本那副清冷模样上做出那样一般娇羞的动作，脸色顿时变了，厉声道，
　　“这恐怕不止是你。”

　　空寂微微一愣，瞧着渡秋这幅显然是气急的模样，脑海中顿时有一道念头闪过。
　　难道……

　　他忙转身望去，果真在‘他’身侧瞧见了同样身着一身红衣的‘渡秋’。
　　若仅是那男子与他容貌一致，尚可将此情形视作巧合，
　　可如今那女子却亦与渡秋长得一模一样，若说是巧合那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这会不会是这处幻境所致？”

　　空寂摇了摇头，
　　“书中记载，这镜花水月本就是再现之景，本不会因闯入之人而发生任何改变。除非……”

　　“除非是有人刻意为之。”
　　渡秋自然接上他的话，眸中一暗，“在这幻境中有这能力的也唯有设阵之人了。”

　　“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的语气是遮掩不住的兴奋。

　　空寂闻言，心中的不安慢慢褪去。

　　这新郎是谁的脸，他并不在意，
　　他唯一在意的是，她会因此感到不自在，并且会疏远他。

　　她不在意，这很好。

　　可他的心中却还是有股莫名的憋闷，扰的他很是难受。

　　于是，他下意识喝了杯茶，茶还没入口，一只带着凉意的手便覆在他手背上。

　　明明带着彻骨的寒意，可他却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感觉从她的掌心逐渐传至他全身，

　　他不敢低头，视线僵硬的落在了别处。

　　“你在想什么？”

　　空寂心中顿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