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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笑意渐浓(三) 生性善妒 ...

  •   草茅低压,暮色暗沉,莹莹蜡油摇曳,房屋内,咕噜噜冒泡声回荡,大锅沸腾,隔着一层水,陶罐当中的蜡油融化。

      骨节分明的手指拿着木勺,将蜡油舀起,倒入模具之中。

      腕上的盘着的赤玉流珠随着手上动作,一上一下的移动,腕间的小痣半遮半掩。

      月晓白进入屋子的时候,就看到这副景象,她盯了一会,把视线从乌玉宇的手上移开,转向一旁站在角落,耷拉着脸,不知所措的青年,眉头微皱。

      “这是你该干的活吗?让你过来就是来做这的?”

      青年确定了一下视线,呆呆地指了指自己,脸颊发烫:“我,我马上就去干。”

      月晓白臭着脸:“没说你。”

      青年像是没反应过来。

      月晓白轻叹了一声,提气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放心由着一个瞎子帮你干活的,更何况,乌玉宇,你不是过来除邪祟的吗?”

      青年的脸颊瞬间涨红,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体验一下,不行吗?师姐。”

      乌玉宇将木勺放下,手上摸索着往模具上摸去:“我觉得应该再震一下。”

      月晓白冷着脸看他。

      眼见他的手指就要摸到那还未凝固的蜡油上,月晓白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拽到自己的身边坐下来。

      她看着乌玉宇眼睛蒙的那一层白布。

      “眼睛都看不见了,就不能别折腾了?烫到了怎么办?”

      乌玉宇的皮肤很白,因为前几日眼睛不慎受了伤,为了养伤,套上了一层白布,看着倒也不算是突兀。

      只不过配上他饱满的唇珠,脸颊两侧那用红色发扣固定的两缕长发,怎么看都觉得装饰一下子就过多了起来。

      不过依旧好看。

      月晓白吓唬道:“要是蜡油不小心放倒了,倒在你身上了,那可就红成一大片了,要是严重点,说不定就毁容了。”

      “那可真的很严重,要是我不好看了,师姐不要我了怎么办。”乌玉宇伤心道。

      烛光昏黄,照在他脸上,颇有几分晦暗不明的味道,但嘴唇勾起,唇珠莹润,即便是他天生嘴色浅淡,半张脸被遮掩了大半,看上去也充满了浓浓的笑意。

      月晓白嘴角也翘了。

      她刚想说,她肯定会砸锅卖铁治好你的。

      就听见身旁飘过来一句话:“看起来妖里妖气的。”

      是旁边青年嘀咕冒出来的声音。

      月晓白转头看过去。

      青年之前不知道下没下去的脸又往上了一度。

      “我是说,您的师弟真好看呢,千万没有说你们不正经的意思,呃……”后知后觉的青年匆忙地转移话题,“您还知道白蜡烫上去呢,我是说白蜡烫上去应该不至于那么严重吧,敷几天药膏就好了。”

      青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瞧了他许久的月晓白笑了:“我当然知道,是你不知道才对,一直站着不累吗?这不是你家吗?”

      “对啊,这是我家。”青年不自在地坐了半个屁股,“那真人你找到邪祟的踪迹了吗?我爹说,那邪祟是白蜡成型的,白乎乎的,遇到人就直接把人给一口吞了。”

      青年看着锅里的白蜡,心有余悸:“这锅里的白蜡不会也成为邪祟吧。”

      “顺子!你怎么就坐下了,也不说招待一下真人,桌子上怎么什么都没有。”

      一精瘦老头从门外走进来,不客气地坐在月晓白对面。

      青年吓了一跳,瞬间站起,讪笑道:“爹,我这就去准备。”

      “不必了,接着坐吧,我们马上就走。”月晓白道。

      青年不自在地坐下。

      月晓白道:“放心吧,邪祟是兽,白蜡是物,死物怎会变成活物。”

      青年松了点气:“但古往今来,书中记载志怪繁多,白蜡也未必不能化成邪祟啊,隔壁村很多人都说他们看到了白蜡作祟。”

      月晓白不耐烦地敲敲桌子:“邪祟由念所化,由血肉所成,物品无念无血,怎会成祟,要成那也是成其他东西。”

      老头将旱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真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顺子你说那么多干什么,要我说你就是念书念傻了,书上说的东西,哪有真人说的准呢。”

      月晓白蹙了蹙眉,手在脸颊前扇了扇,身子往后退了退。

      正想告辞之时。

      青年不服气道:“是,我知道的没有真人多,我不是道士,所以我说的这些都是猜测,书上写的东西,也不一定准确,但是爹爹,读书怎么会没有用呢?书上有很多东西……”

      “你倒是说说看,书上都有什么,值得你这么执迷不悟?老头子我花了那么钱,给你请先生,给你买笔墨纸砚,就指望你考个功名,带着我们家光宗耀祖,但你这不争气的东西,你都考了些什么回来,真人。”老头拦住了月晓白退到门口的脚步。

      “您说我给儿子起名是不是起错了,我儿子叫李顺遂,但是为什么就这么不顺呢,次次考,次次不中,怎么就这么不中用呢,我就不该生了他。”

      老头痛哭流涕,青年神色黯然,低着头,好半响才开口:“真人,我送送您。”

      月晓白拉着的手另一边,乌玉宇弯了弯嘴角:“师姐,我倒是觉得他的名字起得挺好,李顺遂,离开了不就顺遂了吗?诸般不顺,定是有老东西克他啊。”

      青年的眼眸一动。

      “你这小王八羔子的你这什么意思!老子给他花了那么多钱,到头来还成了老子克他!你到底会不会看!”

      “老头子这么大岁数了,要是还想活,我劝你还是冷静点吧。”一柄透亮的长剑横在老头的面前。

      老头咽了咽唾沫,手中的旱烟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欺负老弱,你们天地观的仙长就这作风?也不怕之后遭报应?”

      “冷静了?”月晓白眉头一挑,将长剑收回,“我要是不收拾你,我才是道心不稳,我师弟不善命卜,但是我擅长,有什么问题只管问便是。”

      老头拽过凳子,一屁股坐下:“既然如此,那我就考考你……”

      月晓白脸上半点没动:“你也配?想死就直说。”

      “你们天地观,你们这对狗男女就这般为非作歹,我定要将这件事给传扬出去。”老头气的上气不接下气。

      “请便。”月晓白有些纳闷道。

      天地观这些年到处除邪祟,怎么看都跟免费送上门的慈善差不多吧,怎么可能会有人放着免费的不要,跑过来信这些呢。

      她请揉了揉眉心,笑意逐渐浮上眼底:“道有五术,山医命相卜,其实我最开始是不想学命和卜的,因为我不相信呀,我觉得命怎么能定下呢,应该是我命由我不由天才对,所以年轻人你再好好读一读,你下次准能考上的。”

      “真的吗?”青年结结巴巴道。

      “读书?我还哪里来的钱让他去读书,你到底会不会算?我儿子是状元命吗?”老头坐不住了,急得再次往月晓白身前凑。

      月晓白拉着乌玉宇,绕过了他,拍拍青年的肩膀:“读书么,之后什么时候都不晚的,之后攒钱自己读了。”

      青年点点头。

      等他们摆脱老头的纠缠时候,已经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月晓白远远地望了一眼天地观那群人所在的地方,确定无事之后,才安然道:“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待下去的,那间屋子的味道,我真是闻一下都要作呕了。”

      “烟味?”乌玉宇道。

      月晓白感受到自己得指尖被他轻捏着,沿着指腹,一路摩挲着那有些尖锐的指甲。

      “不。”月晓白认真道,“是白蜡的味道,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闻到了,但你说奇怪不奇怪,最后兜兜转转,我又闻到了,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命呢?”

      是命,要我在此刻结束你的性命,连着白蜡的味道,一同葬送在此地。

      难得的,月晓白并没有看见乌玉宇笑,明明长了一张笑脸,嘴唇即便是不笑的时候,看上去也是有几分笑意的。

      现在却怎么看,怎么都半分笑意都没有。

      “师姐不是说,人定胜天吗?”

      “你明明知道,我那是我安慰他们的,我哪里学过命卜,人怎么能胜天呢?人用什么来胜天?”月晓白喃喃道,“之前我可能会觉得,如今却觉得,他那句话说的没错。”

      不然她为什么会这么想要杀死乌玉宇呢?

      经年过去,恨意疯涨,直至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这还不能证明他说的没错吗。

      月晓白伸手,触碰了一下他面上的白布,隔着薄薄的一层,她仿佛都能感受到乌玉宇的眼睫在她的指腹上轻轻扫过。

      他的睫毛一向很长。

      “都是师姐的错,如果不是我除祟一不小心失误,你的眼睛也不会受伤。”

      乌玉宇摇了摇头,伸手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眉心。

      “师姐你忘了,我擅长命卜啊,还记得江柳岸当时说过什么吗?”

      月晓白愣了一下:“大概就是说我五行火旺,性子急吧,我有点记不清了。”

      才不是,她记得很清楚,即便是过了这么久,她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江柳岸,也就是教她和收养她得师尊说:“五行火旺,比肩旺盛,晓白,这说明你性子急,容易和人比较,生性善妒,气量狭小,这不是问题,之后好好修行就是。”

      她当时听完的第一反应,便是惶恐,第二反应便是,凭什么呢?你凭什么就来这样轻飘飘的定义我呢?

      于是月晓白反驳道:“我才没有,是你算错了。”

      江柳岸道:“我从不算错。”

      “我从不算错。”

      同样的声音,从月晓白面前传了过来。

      月晓白愣愣抬头:“你刚才说什么?”

      乌玉宇笑了:“我也从不算错,师姐,你不觉得江柳岸这个人很傲慢吗?修行这么多年,依然这么傲慢,做不到谦卑,他哪里来的资格,对着人就品头论足下定论的,所以我学命卜,就在算他什么时候会死。”

      月晓白不可置信睁眼,她觉得乌玉宇的傲慢简直和江柳岸如出一辙。

      “那他什么时候会死?”

      “两年后,暴毙而亡。”乌玉宇道。

      月晓白摇了摇头:“我不信,你一定在哄我。”

      乌玉宇想了想道:“也可以不死的。”

      “你一定在哄我。”月晓白笃定道。

      “没有,我没有哄你。”乌玉宇抓住她的手,一路往下,放在自己的心口:“师姐,为什么别人说的难听话,你就记得那么清楚呢?我说的好听话,你却一句都记不住呢。师姐,我到底要怎样做,你才能记住呢。”

      “因为你说的好听话,你是在哄我啊。”

      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月晓白用力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别人说难听话,也未必不是气性狭小,控制欲作祟。”乌玉宇若无其事将自己的手放下。

      月晓白歪了歪头,真到下决心的时候,人的话反而多了。

      她道:“你知道人被白蜡烧伤是什么样的吗?就像是融化一样,我真的很惊奇,人的身体怎么会像蜡烛一样融化呢。”

      她又道:“既然你觉得自己算的那么准,那你有算到这次其实根本就没有邪祟吗?是他们在搞鬼,白蜡很贵的,我觉得他们肯定是想赚钱,然后骗人。”

      她还道:如果都算到了,那有算到,这次和你一起出来,就是为了杀了你吗。

      当然,最后一句话她没有去问。

      她想,就聊到这里,似乎也不错。

      十一年过去,终成一场空。

      人与青天,无异于是蚍蜉撼大树,可笑而不自知。

      即便是她最后亲乌玉宇一口,也不会让她的笑料减少多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笑意渐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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