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间雪》苏簪

7、高兴

　　期末考试前的那一周，陆晴只在周一下午的自主学习时间见过林也川一次。
　　“林也川说他家里有点事，所以这几天都请假了，陆晴，你这几天就跟周扬一起由曾坤辅导吧。”
　　这是周二上完数学课后，严老师单独找到她时说的话。
　　陆晴没有多问，想着也快要期末考了，最近大多数时间上课都是在复习，倒也没有之前那么多想问的问题。
　　高一的期末考被安排在了6月的最后两天，几乎从早到晚全部排满。
　　等最后一门英语考试铃响时，所有学生都开心地冲出了教室。
　　属于他们的美丽假期开始了。
　　不同于大部分本地学生几乎考完就能回到自己家，陆晴那天晚上依然睡在寝室。
　　原因无他，只因她已经赶不上下午四点半从汽车站开往她老家县城的大巴车了。
　　难得晚上不用上课，陆晴干脆趁着这个时间特地去了趟学校附近的一个大超市，准备给她妈和弟弟买一点家里买不到的小零食小物件。
　　但她低估了大商超暑假第一夜的人流量，等她和一个同样来自外县的室友终于结完账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好在从超市到学校的一路上灯火通明，陆晴甚至还在这条回学校的路上见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同学。
　　第二天一大早陆晴便收拾好东西来到了学校附近的公交车站，花了一块钱坐上了一趟前往市汽车站的公交车。
　　好在虽然是暑假的第一天，但汽车站并没有特别多人。
　　陆晴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坐上了前往老家县城的大巴车。
　　大约两个小时后，大巴停靠在了县城的汽车站。
　　此时已经接近上午的十一点了，陆晴看了一眼汽车站墙面上贴着的乡镇列车时刻表，发现去她老家河溪乡的乡村巴士差不多还要再等半个小时才出发，她于是先打了个电话回家，告知她妈她还要一个半小时左右才能到家，让他们不用等她吃午饭了。
　　等汽车在蜿蜒的山间行驶了一个小时后，陆晴终于回到了她熟悉的家乡。
　　刚从大马路往下没走几步，她就看到许久未见的弟弟陆远正站在村口等她。
　　“姐，我来帮你拿吧。”陆远十分懂事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一大袋东西。
　　陆晴欣慰地想拍拍弟弟的肩膀，这才发现不过几个月未见，自家弟弟似乎又长高了一些，已经快超过自己半个头了。
　　“阿远，你又长高啦？”
　　陆远看了一眼走在他身旁越发纤瘦的姐姐陆晴，抿嘴点了点头，随即关心地问道：“姐，你在南城一中上学很辛苦吧，我看你都瘦了。”
　　陆晴摇了摇头，“还好，其实跟在初中的时候差不多，就是晚自习会上得更晚一些。”
　　“那高中的课本是不是难很多？我看水秀婶家的阿奇哥还说很不适应高中学习节奏呢。”对于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陆远充满着好奇。
　　“难很多倒是没有，但肯定难度是增加了的。哦，阿奇哥可能学的是理科，感觉物理数学是会更难的。”
　　陆远一听，沉吟了片刻，有些踟蹰道：“那我是不是应该在暑假这段时间提前预习下高中的课本？”
　　陆晴自然是举双手支持的。
　　要知道去年的这个时候，因为没人指点，她一整个暑假都在帮家里干各种活计，完全没考虑提前预习的事。结果等她来到了南城一中，才发现很多同学在暑假要么报了班提前学完了好几个单元的内容要么就是找认识的人借了高中课本自学了好一番，只有自己傻乎乎地空着脑袋来上学。
　　“我书包里有高一全部的数学和英语课本，到时候可以拿给你用。”陆晴本来是打算借着这个暑假把自己比较薄弱的两个学科再补补，所以才带回了这两科的所有课本。
　　这下好了，刚好还可以拿来给弟弟作预习用。
　　陆远听了后很是开心，还自己给自己又出主意想好了剩下的课本去哪里找。
　　“平安哥刚好今年高考完了，他弟刚好也马上要上高一了，他家肯定有高中课本。”
　　两人正聊得热乎，很快便从村口走到了自家小院前。
　　推开了两扇有些年份的木门，陆晴有些激动地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层砖瓦房。
　　然后很快便看到了系着围裙正好从厨房端菜出来的她妈钟爱梅。
　　“妈，我回来了。”
　　钟爱梅看着许久未见的女儿，也有些激动，“晴晴回来了，快放下包洗个手来吃饭。”
　　等一家三口终于坐到厅堂里的饭桌前，已经是快下午一点钟的事了。
　　“给你炒了你最爱吃的酸菜炒鸡杂，快尝尝，看看妈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嗯，老妈炒的菜还是那么好吃。”
　　天气虽然炎热，但难得团聚的一家三口还是聊得十分开心，就这么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陆远的中考成绩。
　　“明天开始查成绩吗？”
　　“是的，我们班主任说明天上午8:30让我们都去学校集合，他会帮我们查成绩。”
　　“那蛮好的，”陆晴想着，又转头问起了她妈，“妈，明天是不是逢圩？”
　　“明天十七，是圩，”钟爱梅看女儿问起，想着她应该是想上街了，“要不要我们一家明天都去街上，阿远去学校查成绩，我跟晴晴去街上买点东西，到时候再一起回来。”
　　陆晴家所在的村子跟她们乡的圩镇刚好隔了一个村子，即便走路也就半个多小时，更不要说骑车了。
　　一家三口于是就这么说定了明天的计划。
　　等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饭，陆晴坐上了她妈有些破旧的电动车的后座，她弟陆远则骑着他惯常上学骑的自行车，三个人就出发了。
　　河西乡并不算大，圩镇自然也不会很大，尤其现在还是炎热的夏季，除了呆在村里的老人小孩，街上很少能见到年轻人的身影。
　　不过，这并不妨碍陆晴逛得有滋有味。
　　无他，她一个学期都没有回家了，这下咋一回来可不就是看什么都新鲜嘛。
　　钟爱梅刚一到市场，就奔向了种子摊位，她这次来想买点辣椒和茄子的种子，还要买一把镰刀，家里的旧刀磨损的厉害已经不够锋利了。
　　陆晴则按她妈的吩咐买了几斤猪肉和一些干货，路过水果摊的时候，她顺便还用自己在学校攒的钱买了几样水果。
　　等母女两人赶到那家路口那家约定好的粉面摊时，陆远已经坐在那里等了有一会了。
　　“怎么样？”钟爱梅比女儿更着急地先开了口。
　　陆远嘴角弯起，显然心情很不错，“挺好的，班主任说我肯定可以录取到南城一中。”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到了他妈和他姐面前。
　　只见纸条上赫然写着各科的成绩和最后的总分。
　　739分。
　　陆晴盯着这个惊人的分数有些愣神，随即反应过来，看向自家弟弟，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开心。“阿远，你这成绩估计都能考到全市前几名了。”
　　她记得她那一届的中考状语也才731呢，虽说每年的考情自然是有所不同的。
　　“真的吗？”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陆远一听，眼睛里冒着亮光。
　　陆晴于是说了自己的分析。
　　钟爱梅一听女儿的话，顿时开心不已，想着得庆祝一下，干脆便在粉面摊子上要了三晚河溪特色的手工粉，还让老板给加了最贵的肉码，又拿了三瓶冰冻的豆奶，可谓是大手笔。

　　当天下午四点半，钟爱梅接到了来自陆远班主任唐老师的电话。
　　“恭喜啊陆远妈妈，陆远这次中考考到了全市第一，是南城市的中考状元呢。”
　　钟爱梅很激动，赶紧叫来了儿子和女儿，告知了这个好消息。
　　那边的唐老师并没有挂断电话，而是请钟爱梅将电话转给了儿子陆远，说要跟陆远说几句。
　　等陆远将电话放下，他便马上把唐老师刚刚说的话转达给了他妈和他姐。
　　“唐老师说待会吃过晚饭会跟校长来我们家一趟。”
　　小小的河溪乡竟然考出了一个市中考状元，这放哪个老师领导身上能不激动，想着要来学生家里探访也是很自然的事。
　　“阿远真棒！”陆晴由衷地夸赞道。
　　那天晚上，陆家小小一个院子几乎站满了人，除了唐老师和河溪中学的几位校长副校长之外，乡里好几个领导也一起来了。
　　除了来道喜之外，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明天市教育局的领导会来家里看望你，到时候随行的还会有南城一中的校领导和市电视台的记者。不过别担心，老师和校长校领导们也会陪着你们一起接待他们的。”
　　这阵仗比起去年只考了市二十七名的陆晴来说自然是高了不止一个度。
　　第二天，陆晴觉得自家小院哪哪都是人，她洗杯子烧开水更是没停过。
　　之后好些天这样的场景不断重演，每天家里都感觉跟集市一样热闹。
　　好在这样的日子在半个月后基本就消失了，更令陆家人欣喜的是，这一波波人的到来也带来了不少善心和善款。
　　陆晴跟着她妈一起数了数床上的现金，发现足足有两万之多。毫不夸张地说，这些钱已经足够陆远高中未来三年的学杂费了。
　　除了钱款外，本地一个卖手机的商户还给她们一家三口各送了一个智能机。虽说比不上南城一中不少学生手里的最新款，但比起她之前用的那个只能拿来接打电话和登陆□□的按键机，那自然是好很多的。

　　但好事并没有延续到下个月。
　　八月上旬的一个傍晚，钟爱梅骑着电动车照旧从邻镇制衣厂下班回来。
　　只不过这一回，她的脸色并不好看。
　　“晴晴，钟老板说制衣厂最近没有什么单，他打算关掉回广东打工去。”
　　钟爱梅上班的那家制衣厂与其说是厂，倒不如说是一家家庭小作坊，整个厂子除了老板钟文宾之外，就只有包括钟爱梅在内的四个员工。
　　眼看她妈因为失业分外失落，钟情忙安慰她，“妈，没事，我跟阿远的学费你不用担心，你不上班也是可以的，干脆就在家种种菜就好了。”
　　的确，只要她成绩能维持住年级前十甚至前五，她未来两年的生活费根本不用发愁。
　　而弟弟陆远因为有了之前的善款，更是毫无压力。
　　但她妈可不这么想。
　　钟爱梅二十出头嫁给丈夫，现下甚至还不到四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更何况，她还有两个还在读书的孩子要供养。
　　即便女儿和儿子高中的费用不用她张罗，但他俩将来肯定还要考大学甚至读研的，她要是不努力工作攒点钱，将来难道要让两个孩子没书读去辍学嘛。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打定了主意的钟爱梅很快便去村里好几家里走动了一番，没过两天，便对着一双儿女宣布了一个消息。
　　“真花婶说她家晓蝶在南城市一家制衣厂上班，那边单很多，最近正好在招人，我想去试试。”似乎是怕自己的孩子反对，钟爱梅又补充道：“刚好阿远下个月也要去南城读书了，我想着干脆咱们家人在市里租个房子，一家人也好有个照应。”
　　她妈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陆晴和她弟陆远自然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更何况，陆晴心里其实一直很希望有家人陪伴在身边，就像大多数南城一中的学生那样，每天下完课还可以见到家人，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