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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父亲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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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好赌,母亲病死,我被迫沦为乞丐。
快要饿死的时候,被一个衣着不凡的少年救了下来。
他教我读书识字,教我习武练剑,年少不懂事的我说要以身相许。
他捏捏我的脸,逗我说他是太子,日后的太子妃定会是门当户对,叫我趁早打消了心思。
后来,他放我出宫行走江湖,浪迹天涯。
而他被未婚妻背刺,污蔑谋反,被贬为庶人赐死。
我把他的尸身从乱葬岗偷回来,埋在桃花树下,骂骂咧咧。
“你怎么蠢死了,说好以后你登基就把我封为公主呢。”
可惜没人听我说话了。
我投奔六皇子,甘心做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听说他那深明大义的未婚妻,如今又嫁给了新太子当太子妃呢。
1
投奔六皇子的那一天,东宫正人声鼎沸。
新太子娶妻,国公府嫁女,六十六抬嫁妆源源不断地流进东宫。
曾经最熟悉的地方张灯结彩,满院红绸堇色。
六皇子萧祈似笑非笑地看着不远处意气风发的太子,偏头问我,“安宁,你当真要为我效力?”
我垂眸不语,安安静静的打量着不远处的一对新人,末了点了点头。
萧祈也不在意我的无礼,他长叹了一口气,似是很可惜的说道。
【可惜了,若是皇兄还活着,轮的着他什么事。】
我知道萧祈说的是谁。
他说的是废太子,一个光风霁月般的神仙人物。
——亦是我的兄长,我的心上人。
2
从我记事开始,我爹便整日流连赌坊。
偌大的家产全都砸进了赌坊这个无底洞,一家人全靠我娘熬瞎了眼做绣活为生。
他嗜赌,但是十赌九输。
每每输了钱,便喜欢喝酒,喝醉了就将我娘和我一通毒打,男人的咒骂、女人的惨叫,构成了我最深刻的记忆。
我爹打完人,便沉沉的睡去,留下我娘一个人收拾倒地的桌凳,收拾碗筷,有些时候还要借着月色熬着眼做绣活。
她总是默默垂泪,捂着我的嘴让我不要哭,否则我会继续挨打。
那时我天真的问她,为什么不能带着我离开我爹。
她只是平静的望着我说,她被休了就没有去处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为什么没有去处,明明娘比爹厉害多了。
娘会绣花,会干活,会给我扎好看的小辫子,可是爹什么也不会,只会喝酒打人。
我问娘为什么,娘却捂住了我的嘴,叫我不要在外面说这些话,不要让她担心。
我乖乖照做,把这些问题压在了心底,娘每天干活已经很累了,我不能再让她为我担心了。
在我五岁那年,我爹欠了赌坊一大笔钱,因为还不起债,把我和我娘卖入了青楼。
当时我娘跪在地上求他至少不要卖掉我,换来的却是我爹不耐烦的一巴掌,还有一顿骂骂咧咧。
“不值钱的赔钱货而已,给老子换点钱不是应该的,你个生不出儿子的贱人!”
他一边骂,一边又对赌坊的打手点头哈腰,那张向来暴怒的脸笑出了花来,百般讨好。
我娘挨了他一脚,呆呆愣愣的趴在地上,失声痛哭。
我爹丝毫不为所动,捏着十五两银子开开心心的往赌坊走,唠叨着这次一定能走运把输了的钱全赢回来。
我大声喊爹,他连回头都不曾回头。
我和我娘只能被人绑着手脚拖到了马车上。
青楼里,老鸨堆起笑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们,那眼神和街头卖肉的婶子差不多,仿佛在看两块能卖钱的猪肉,我下意识的往娘的身后藏。
娘搂着我,扑通跪在地上,哭的比之前还要大声。
“我会刺绣,会干活,我什么都会,求求你别让我们娘俩干那种活,丫丫她还小啊!”
“老是老了点,但是姿色还不错,就有客人喜欢这种熟透的姑娘。哭起来还真有韵味。”
“你女儿小小年纪,却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好好养养,梳弄定会有人花大价钱。”
老鸨仿佛没有听到娘的哭喊,笑吟吟的拖长了调子。
我娘这时徒然变了脸色,她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不敢再说一句话。
死这件事,大概是我娘这辈子做的最勇敢的一件事。
我娘不堪受辱,宁肯死也不肯接客,她上吊吊死没死成,赏了一顿鞭子被打的皮开肉绽,缠绵病榻。
她临死前,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的划破了我的额角,我满脸鲜血,恐惧的被她抓着,她叫我一定要逃出去。
赶来的老鸨满脸气愤,抄起手头的短棍向她身上砸去,边砸边骂她毁了楼里未来的摇钱树。
我娘一边咳血一边笑,任由鲜血流满脑袋,到死都瞪着一双大眼,死死的盯着我。
她死不瞑目。
3
五岁的我,在容貌被我娘毁了以后,待遇直接下降。
青楼里不养没用的人,以前的我有容貌,以后能成为楼里的摇钱树,老鸨自然愿意好好养着我。
如今毁了容,我便从上好的房间里搬了出去,没了可口的食物,也没了香香的花水洗澡。
我每天要做的活有很多,洗碗刷锅、打扫卫生、给楼里的姑娘跑腿等等,但我很难吃个饱饭。
厨房里的饭紧挨着老鸨、姑娘们、打手们吃,多余的也会被做饭的克扣下来。
最艰难的时候我一天只有半个窝窝头能饱腹。
我跟院子里看门的大黄狗抢过饭,甚至因为不打不相识,从此它的饭盆里有了我的一半。
我越来越怨恨我娘为什么要毁了我的脸。
偶尔夜深人静躺在自己抢来的一半狗窝的时候,整日整夜的骂她,就连我偷偷给她立的坟都被我刨开过几次。
可是看见第二天太阳升起,我又默默的把坟堆回去。
磕磕绊绊的长到了七岁,青楼突然就被查抄了。
来搜查青楼的都是穿着甲胄、拿着刀的大人物,他们强硬的查封了整个青楼。
最中央的是一个好看到如神明下凡的少年,他整个人金光灿灿,仿佛站在了阳光之中,声音也十分好听。
“有家的可以回家,没有家的看着安排到善慈堂吧。”
我不知道什么是善慈堂,但我知道什么是有家的回家。
我宁愿在继续和狗抢饭吃,我也不想回那个经常挨打、还会被卖的家了。
所以,趁着藏在狗窝里没人在意,我带着大黄钻狗洞跑了。
4
当乞丐比我想象中要艰难。
首先,他们当乞丐的是有各自的地盘的,而且还有大哥小弟之分,如果占了就会被一群人追着打。
其次,乞丐乞讨到东西的概率真的很低很低,除非遇见那种好心肠的贵人,否则一天下来也乞讨不到多少东西。
经过不懈的努力,我和大黄终于抢到了一小块地盘,我们一人一狗开始了乞讨。
食物和钱会被大孩子甚至是成年人抢夺,甚至还有人猥琐的想要欺负我,都被大黄不要命的咬走了。
当乞丐这种事,春夏秋都还能咬咬牙熬下去,但是到了冬天,对所有乞丐都是一个坎。
冬天能吃的东西太少了,其他时间最起码还能薅两把野草填一填肚子,冬天那是什么都没有,而且还冷。
寒风吹过来凉的人血液都变冷,牙齿不停的打颤,手和脚就像失去了知觉,动都不能动。
大黄是狗,尚且能忍。
我又冷又饿,只能靠抱着它来取暖,它那温暖的肚皮,给了我睁开眼睛的热意。
就在寒冬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我终于快要被饿死了,也要被冻死了。
大黄也快要冻成冰棍。
迷迷糊糊间,我看见了带着一队兵马的少年,急匆匆的骑马从城外飞奔而来。
“救——救我——”
我努力调动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喊声,喉咙里甚至在冒血,满嘴的血腥味。
我仰着头死死的盯着那个少年,就像我娘曾经那么看我一样,眨也不眨。
那少年猛地勒马停下,利落的跳下来,带着人朝我走过来。
“救救我。”
我张张嘴,发出微不可察的一丝气音,恳求的望着他,眼睛里满是对生的渴望。
我真的很想活下去,带着大黄活下去。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救我,但我知道,我如今只有这么一个选择。
5
“你是谁?你认识孤?”
少年看起来有些不解,像是从来没听到过有人会胆大到向他求救。
他身边还有人低声说话。
“殿下,我们如今刚回来,怕是有诈。”
声音入耳的那一瞬间,我感觉我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
我当然能看得出来他身份尊贵,就连衣服都是用金丝银线绣成的;可原来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大人。
当乞丐的这段时间,我学会的最多的,就是什么叫做身份不同。这么尊贵的人,又怎么会自降身份救我呢?
怀里的大黄发出了一声汪,我冷到连牙齿都在发抖。
脑子里的念头不断地涌现,下一秒,一阵好闻的香味轻轻的盖在了我的身体上。
他似乎一点都不嫌弃,艰难的把我和狗抱了起来,下一秒,脚下踉跄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殿下!”
身边的人眼疾手快猛地扶住了他的身体,有人把我和大黄接了过去抱了起来。
“殿下何必做如此不顾自己安危之事!”
我听到有人气急,声音很大的说道。
那道悦耳的声音流淌进我的耳朵。
“孤是大燕的储君,她是大燕的百姓,孤就该救她的。”
我抱紧了怀中的大黄,眼眶不自觉地聚起了泪珠。
在温暖中,我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是在一片富丽堂皇中,整个屋子散发着好闻的香气,明亮的烛火在黑色的夜里燃烧。
一个衣着不凡的姐姐在床边小憩,似乎是察觉到了我起身的动静,她一下子睁开了眼。
“姑娘您醒了?”
她笑得好似一轮月亮,一双眼睛弯弯。
我抿了抿唇,问她道,“姐姐,这是哪里?大黄呢?”
“这里是东宫,如果姑娘是说那条狗,它被安置在旁边的屋子了。”
她微微一笑,解释道。
原来救我的是比皇子更加尊贵的太子殿下。
我一时怔住,内心连自己也分辨不出来什么滋味,但最多的是感激和庆幸。
感激太子殿下救我,庆幸我还活着。
我爹没把我打死,青楼没把我磋磨死,要是死在了寒冷的冬天,我真的很不甘心。
“殿下有令,姑娘不必找他,养身子要紧。”
春月姐姐这么说道,给我端来一碗热乎乎的腊八粥。
原来今天是腊八,原来今天是我的生辰,原来我差点死在我的生辰日。
我蓦然湿了眼眶,借着氤氲的雾气弥漫,我大口大口地喝完了粥。
有太子殿下的吩咐,我竟然在东宫里住了下来。
我除了安安分分的喝药养身体,就是给春月姐姐帮忙。
虽然我年龄小,但是这么多年下来,我知道只有有用的人才配留下来。
住在东宫的这几天,是我过的最温暖的几天。
春月姐姐心疼我遭罪,每天都想方设法给我留好吃的;东宫的其他哥哥姐姐也都对我很好,连说话都是轻言细语。
没有人再喊我野孩子、贱丫头,也没有人打我欺负我。
我想留在东宫里。
我告诉春月姐姐我会很多东西,洗衣服做饭喂狗喂猪……我想在东宫里干活。
春月姐姐乐不可支。
“东宫里有专门的人做这些活计,你这么小,干这些活会累趴下的。”
“那我可以喂狗喂猪,我很厉害的。”
我很认真。
“太子殿下没有养过宠物,迄今为止,东宫里也就一个大黄。”
听到有人喊它的名字,在雪地里撒欢的大黄汪了一声,翘着脑袋看了过来。
我坚持自己要做些事情,春月姐姐拗不过我,想了想冲我说道。
“太子殿下喜欢桃花,最近下雪,你把桃花树上的雪摇下来吧,免得雪压弯了树。”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决心要把这件事情办好。
6
东宫的花园里种了很多棵桃花树,矗立在冬日里,和旁边的梅花一比,光秃秃的。
树上积了满树的雪花,看上去晶莹剔透。
我仰头欣赏了一会儿,毫无负担之心的把衣服绑好,利落的爬上了树。
轻轻的摇动树冠,洁白的雪落了一地,仿佛又下了一场雪。
“咳咳。”
虚弱暗哑的咳嗽声在园子里响起,我回头,看见身披大氅的女人带着一队护卫游园赏梅,她身边站着一身云白色长袍的太子。
“谁在那里?”
她温和询问,声音轻柔如丝。
我吃了一惊,脚下一滑,直直地从树上摔了下来。
“哎呀,小心!”
我听到那道温柔的声音惊呼,就在我以为我会脸朝地摔下去的时候,一道雪白的身影把我接在了怀里。
少年清致风雅,皑皑白雪拂过他的肩头,衬得他愈发好看。
他微蹙的眉眼舒展,眼睫微垂。
“你可是伤着了?”
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他把我放在地上,温柔的女人此刻也上前来,她毫不吝啬的揉乱了少年的发冠,清绝的眉眼亮晶晶的。
“鹤安好棒!”
被喊做萧鹤安的少年倏得红了耳垂,语气有些无奈。
“母后,儿臣已经长大了。”
“再大也是我儿子!”
她语气很骄傲,亮晶晶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这小丫头是谁?看起来好小。”
悄悄偷看的我被一下子抓了个正着,我瞬间紧张了起来,乖乖行礼。
“见过皇后娘娘。”
“她是儿臣之前出去办事救下来的女孩,她无处可去,索性养在了东宫里。”
与此同时,萧鹤安的声音响起,分外平静的解释道。
“太医说她也就七岁的骨龄。”
“七岁?这么小!你父母呢?”
皇后娘娘脸上的笑意顿时散了,把我叫上前仔细打量,轻声问道。
“回娘娘的话,我爹把我卖了,我娘死了,我逃出来了。”
牢记着春月姐姐教给我的喊人的话,我流畅的回答道,乖乖的仰头看她。
皇后娘娘是个温柔又热烈的人,哪怕过了很久,我也能记得。
我记得她那苍凉的手落在我的脸上,然后重重的揉乱了我的头发。
她的声音极其轻柔,“你若是没地方去,那就安心的留在东宫吧。”
7
有了皇后娘娘发话,我如愿留了下来,成为了东宫里年纪最小的宫女。
与其说是宫女,倒不如说我是太子殿下养的崽,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太子殿下有空的时候就会教我读书识字,教我习武练功,大部分时间我都陪着太子殿下待在书房,他学着处理政务,我在旁边的小桌子上读书写字,还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安宁。
他说他希望我能够安宁的度过一生。
我也希望太子殿下能够安宁的度过一生。
太子殿下对我好,我也愿意对他好。
偶尔我拿了牌子出宫的时候,会拿着月俸给他买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皇后娘娘说太子殿下一出生就是太子,从小就没有孩子气,我给他买好吃的桃花酥,小孩子喜欢的玩具,太子殿下总是摸摸我的脑袋,笑着吃掉桃花酥。
太子殿下是真的很喜欢桃花。
从那以后,我老是穿着粉色的衣服在他面前逛,学着做桃花饼、桃花粥、我还亲自做了一把桃花扇子。
太子殿下很给面子,把扇子挂在了腰间,我觉得不伦不类,雕坏了一百多块泥巴,又给他雕了一个桃花样式的玉佩。
玉佩终于替换掉了扇子,太子殿下小心的把扇子收了起来。
太子殿下十五岁束发那年,我苦学了三个月的酿酒,收集了春日的桃花和冬日的雪水,酿了三坛桃花酒。
我拉着太子殿下把酒埋在了东宫最大的桃花树下,许愿太子殿下长命百岁,喜乐长安。
我希望太子殿下如他喜爱的桃花一般璀璨夺目,云蒸霞蔚,前程万里,不惧怕任何风吹雨打。
太子殿下喜欢我送的生辰礼,许诺我等到桃花酒已好,一定和我一起喝一杯。
那天晚上他似乎喝了很多酒,眉梢带着醉意,却有着少年人的畅快。
因为常年都需要维持太子的身份,他一直都是持重严肃的,我唯二见他有少年人的模样,一次是在这次生辰,另一次是我和六皇子被三皇子为难,差点挨板子的时候。
六皇子萧祈和我差不多年纪,之前不到年纪只能在自己宫里,如今能出宫了总爱往东宫跑。
萧祈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母妃,在皇后娘娘宫里长大,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是和太子殿下关系极好。
作为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我和六皇子的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他总是喜欢找我麻烦,尤其是喜欢讽刺我的女红。
是的,女红。
我在东宫里学了很多东西,唯一不太擅长的就是女红,每次绣东西都会扎自己的手指头,绣不了香囊荷包给太子殿下戴。我第一次绣的桃花,歪歪扭扭像是一颗长满了果子的树。
掌事姑姑点着我的脑袋说我笨,但是太子殿下倒是不嫌弃,挂在了身上鼓励我说绣的很好,但是却被来东宫玩的六皇子一把抢了过去,大肆嘲笑了一番,一边弯腰笑一边鄙夷我的刺绣。
“安宁,你这样的绣工,嫁不出去喽!”
他做着鬼脸嘲笑我,说我连自己的嫁衣都绣不了,然后被太子殿下一脚踹开。
他被踹了顿时觉得委屈,对太子殿下张牙舞爪。
“太子哥哥,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话本里说姑娘就是要自己给自己绣嫁衣的!”
我故意装作委屈,拉着太子殿下的衣袖,“我不要嫁人,我要在东宫里待一辈子。”
六皇子心直口快,大声嚷嚷了起来,“安宁,你难道是想嫁给太子哥哥不成?”
我眨眨眼,没有说话,仰头看向一边的少年。
六皇子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到跳脚,“安宁我告诉你你少做梦!太子哥哥不是你能肖想的!”
他说的这些我很早就知道,年少不懂事的时候我也说过要以身相许。
太子殿下告诉我,他是太子,日后的太子妃定会是门当户对。
我很早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藏在了心底,可是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被这么点出来,心里还是委屈。
太子殿下冷笑着把胡言乱语的六皇子踹出了东宫的大门,并嘱咐侍卫,东宫六皇子与狗不得入内。
结果第三天他钻大黄的狗洞进来了,偷偷摸摸溜到了我的屋子。
他一边蹲着喂大黄吃肉,一边向我赔礼道歉。
好好一个皇子,搞得跟小偷似的。
我知道他为啥来喂狗道歉,因为太子殿下是真的不理他了,昨天来东宫的时候直接被侍卫给打了出去。
而我昨天就在树上看着。
“好安宁,你就跟太子哥哥说一说,让他原谅我呗?”
六皇子嬉皮笑脸的喂着狗,我却冷哼了一声,“连赔礼都不送,你就想让太子殿下理你?”
六皇子眼睛瞬间亮了,郑重其事地握住了我的手。
“好安宁,你说,我哥想要啥,我一定办到。”
我嫌弃的抽出手,在手帕上用力擦了擦,“你去折一支桃花来赔罪吧。”
8
四月的桃花基本上已经都谢了,唯独京郊外的普陀山上还有一树桃花。
萧祈死缠烂打邀请我一起出去摘桃花,非常大气的把外出游玩的银子全包了。
原因无他,没了太子殿下的牌子,他连皇宫大门都出不去。
我想了想,决定跟他一起出去。
最近太子殿下忙着处理关于中书侍郎卖官鬻爵一事,每天都紧锁着眉头,若是摘点新鲜的桃花来做甜甜的桃花酥,或许他的心情会好一点。
我拿着东宫的腰牌,和萧祈一起出发去普陀山。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普陀山的桃花开的正艳。
我摘了一篮子桃花下山,直接砍了一大枝桃花的六皇子把东西交给跟来的侍卫,怂恿我去山下的普陀寺求个签。
“普陀寺的签特别灵验!我都打听清楚了,很多权贵都喜欢求平安符!咱们俩去一人求两个,你的给太子哥哥,我的给母后,怎么样?”
可恶,被他拿捏了。
我瞪了他一眼,率先走进了普陀寺,萧祈勾起嘴笑了,紧紧的跟上了我。
刚进入大殿,我俩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纷纷伸手去抽签匣里的签。
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结果,纷纷觉得晦气。
我抽了俩下签,萧祈抽了一个上签一个下签。
“二位施主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
站在大殿里的小和尚笑眯眯道,“二位施主可要改命?一千两银子改一条命。”
“一千两?你怎么不去抢?你知道我是谁吗?”
萧祈倒竖眉头,气冲冲的质问。
“小僧知道,施主要改命吗?”
小和尚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
“这里绝对是骗子!安宁我们走!”
萧祈直接把我手中的签夺过来,连同他抽到的一同扔到地上,还拿脚用力踩了踩。
眼角眉梢趾高气扬,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就连我都想一脚踹上去。
小和尚非但没动怒,反而悲悯的望着地上的签。
“可惜啊可惜,下签无解。”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些恐慌,想问问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却被萧祈强硬的拉出了大殿。
“气死我了,天子脚下,居然还有人骗到小爷头上了!”萧祈怒气冲冲,“等着吧,小爷早晚把这破庙给拆了!”
我顿觉无语。
萧祈带着我一通乱走,成功的把自己给走迷了路。
晚霞笼罩着荒芜的院落,树影森森如同重重鬼魅,似乎还有几道声音在窃窃私语。
“安宁,我们这是走到哪里来了?”
萧祈烦躁的踢开小路上的鹅卵石,扭头问我。
我还没有说话,一道冷漠的声音猛地响起。
“谁在那里?”
话音落下,几道黑衣人突然从树上出现,一把抓住了我和萧祈。
不是我吹,就这些人,我能一个人打十个,太子殿下夸我是练武奇才可不是白夸的。
但我强忍下了动手的冲动,直觉告诉我,我应该安分一点,不要暴露自己。
这几个黑衣人拨开层层树影把我和萧祈带了进去,我看见一身华服人模狗样的三皇子萧寅正负手而立,池塘边一名衣着朴素的老和尚在喂鱼。
“哦,是六弟啊。”萧寅似笑非笑,目光在我们的身上扫过。
“三皇兄。”萧祈惊了一瞬,立马收敛了脾气,恭敬地行了个礼。
“见过三皇子。”我顺从的行礼,安静的当六皇子身边的小丫鬟。
“这丫头长得倒好,六弟可愿意忍痛割爱?”
三皇子勾唇,眼底却不带笑意的盯着我们。
“三哥,她是我的人。”六皇子把我护在了身后,警惕的往后退了一步。
“六弟,你确定吗?本宫可是在东宫见过这丫头几次。”三皇子冷笑一声,不耐烦的转动着扳指,“六弟,三哥其实不想动手的,把她交给我,三哥保你平安离开。”
三皇子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太子的位子,从见到他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萧祈撞破了一些秘密,会被杀人灭口了。
我一个人要是逃,绝对能逃走,加上一个拖后腿的萧祈,那我就不能保证了。
这是太子殿下的弟弟,我必须要保证他的性命。
“六皇子,您把奴婢交出去吧。”
我拽了拽萧祈的袖子,在三皇子看不见的角度做口型叫他跑。
去东宫里搬救兵。
显然,萧祈这憨憨误会了,他反手把我护住,挺直腰杆说道。
“外面有我的人,三哥当真要对我动手吗?我大喊一声,就都知道三哥你想要我的命了,你不怕父皇怪罪?”
“死人是说不了话的。”三皇子不以为意,迷醉的摊开了手,“而且这里没有一个人,所有人都会认为是你自己不小心跌进了池塘。”
喂鱼的老和尚默默的回头看了一眼,又慢慢的低下头去。
“好了,不要废话了,那丫头最好活捉,活捉不了就杀了,把六皇子扔进池塘吧。”
三皇子微微勾唇,站远了一些。
“安、安宁啊。”
数十个黑衣人把我们围了起来,萧祈磕磕巴巴,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何他三哥如此丧心病狂。
“去搬救兵,懂吗?”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从手腕上按下机关,镯子瞬间变成一把弯月状的折叠匕首,随手扔给萧祈。
然后扯下腰间的腰封,甩了甩藏在腰间的软剑。
回头一看,萧祈目瞪口呆。
“铮——”
脚尖点地,软剑出鞘。
我借着周围的树,脚尖一点,旋身凌于半空,暗转出道道剑花。
可以说,我凭借一己之力生生缠住了所有人。
“快走!”
我冲发愣的萧祈喊道,他拿着匕首,毫无章法的砍着周围,硬生生地砍出来一条路。
这也多亏了三皇子不让人在萧祈身上留下刀剑的痕迹,否则凭他的三脚猫功夫,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不要管他,把女的抓起来!”
眼见着萧祈即将跑出去,三皇子直接下了命令。
跑了一个萧祈那就跑了,毕竟只是个废物皇子。
最主要的是在太子赶来以前,把证据给消灭了。
萧寅微微笑着,高深莫测。
一炷香后,暗卫战死了四个半,我仅仅是受了一点小伤。
留在外的暗卫进来通风报信,萧寅只能不甘心的撤退,临走前,数把弓箭对准了我,只求把我扎成刺猬。
好在,一支箭射中了我的左肩,一支箭只是擦着我的腰飞过。
太子殿下赶来的时候,只剩下我一个人躺在地上,右手紧紧的握着软剑。
“疼吗?”他的脸色很差很差,握着我的手,他的身体在颤抖。
“不疼,太子殿下你是不是被吓到了?”
我轻松的冲他笑。
我没骗他,我是真的没那么疼。
以前在青楼里挨打,当乞丐和别人争地盘挨揍的时候,比这个可疼多了,最疼的还在我的脑袋上留着呢。
我娘拿着簪子划开我的额角,是我经历过的最疼的事情。
可是太子殿下却快要哭了,他紧紧的抓着我的手,就凭这一点,我就不觉得疼了。
我这个人啊,命真好,哪怕我的爹娘都不爱我了,如今还是有人在乎我的。
9
带来的太医给我拔箭止血,加上麻沸散的效果,我果断地晕了。
醒来后已经回到了东宫。
春月姐姐一边骂我一边给我上药,但我却看到她悄悄抹眼泪。
我伤的挺重,除了肩头的伤,腰间、大腿、胳膊上都有或深或浅的刀伤。
好在上面没有见血封喉的毒药。
太子殿下来的时候阴沉着脸,但是却没说我,我乖乖认怂,连连保证下次绝对第一时间跑。
“你还想有下次?”
太子殿下冷笑了一声,拿走了我的牌牌。
“你和萧祈还是给孤老实的待在宫里。”
我能说什么呢?只能巴巴的看着出宫的牌子离我而去。
养伤的期间,六皇子往东宫跑的比之前更勤快了。
不但给大黄带肉,还隔三岔五的给我带礼物,还送了我各种各样的簪子。
态度扭捏的让我觉得恶心。
一只手把萧祈打趴下以后,萧祈气的跳脚,又恢复了以前的态度,对我经常性的冷嘲热讽。
我松了口气,对他道,“你之前那样,我还以为你得什么大病了。”
萧祈咬牙切齿,“姓安的,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差?稍微对你好点你就这么想我?”
我默默闭嘴,萧祈直接被气得摔门离开东宫。
结果第二天又巴巴的过来了。
经常这样我实在受不了,直截了当的问他要干啥。
萧祈一下子怔住了,半晌变得有些扭捏道,“救命之恩当然要以身相许,本皇子可以吃点亏。”
他说着说着红了耳根,我目瞪口呆,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话。
好一个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知道我救他的时候我很帅,但是这也不是他看上我的理由啊?
从那天开始,我想方设法躲着萧祈走。
不知道太子殿下从哪里知道这件事,他很认真的问我,喜不喜欢萧祈。
我看着他那张谪仙般的容貌摇了摇头,太子殿下悄悄松了口气。
我下意识的呼吸一紧,是他舍不得我喜欢别人吗?他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太子殿下温和的说道。
“这样也好,在皇室,总归没有这样自由的。”
8
东宫里的时间就像沙漏,一点一点的流逝,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我在东宫里待了八年,我终于到了及笄的年纪。
及笄的那天,皇后娘娘给我打造了一个长命锁,送了我两套宝石头面,六皇子给我送了礼服钗冠。
太子殿下带着东宫里的人,亲自给我举行了及笄礼,给我带上了簪钗,替我取了长欢二字。
“长欢,愿你长久似今朝,百事从心欢。”
他温柔的冲我笑,以酒为蘸。
安宁,字长欢。
我的名字、我的性命、如今我的一切,都与太子殿下相关联。
我怎能不悸动。
在我及笄礼过后不久,十八岁的太子殿下被陛下赐了婚,未来的太子妃是成国公之女。
赐婚的那天,我在被子里哭了一个晚上,觉得自己再也没有爱了,第二天哭着的做了一天的桃花酥。
当我把桃花酥送到太子殿下书房的时候,他放下了奏章,对我说道,“出去玩一玩吧,安宁。”
“你是要把我撵出东宫吗?”我执拗的望着他的眼睛,心里产生了巨大的恐慌,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我出去玩。
我知道如今的形势很不好,三皇子和他斗得如火如荼。
自从前两年三皇子试图弄死我和萧祈,太子殿下和他就已经不死不休了。
太子殿下的眼睛依旧很漂亮,和我七岁那年望见的一模一样,干干净净。
我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鹤安哥哥,你别扔掉我。”
我泪流满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萧鹤安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拿过我绣给他的帕子擦干眼泪,“孤没说扔掉你,安宁,出去玩一玩吧,外面的世界比皇宫好玩的多了,你现在长大了,功夫也不差,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要把自己困在一个地方。”
“我只想跟着你。”我抓住了他的袖子。
“我是太子,是一国储君,我出不去。”萧鹤安笑了笑,就像以前一样哄我,“安宁,替我出去看看吧,等我登基你再回来,到那时,我们安宁就是大燕的公主了。”
“你别像我一样胆小啊。”
他眉梢眼角都带着笑。
那时候的我被他骗得团团转,他只要冲我笑一笑,我就什么都答应了。
我带着一个包袱,买了一辆驴车,晃晃悠悠的从京城出发了。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尝一尝当地的菜,把遇见的人遇见的事情写在纸上,托人捎带回去。
有些时候,太子殿下能根据我的路线,提前给我送信。
信上写的几乎都是吃了吗睡得好吗过的怎么样,我事无巨细的一一写下来让人捎带回京城。
我遇见过土匪欺凌弱小,行侠仗义。
也遇见过江湖众人,把酒话桑麻。
更是遇到过闲云野鹤的隐士,聊聊家国大事。
见的越多,我对太子殿下越思念,就像一坛酒,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醇厚。
太子殿下给我写的信,从一开始的隔几个月一封,到后来的一封没有,等到他即将加冠成人,我终于决定回京城了。
即使太子殿下赶我,我也不会离开了,我要做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剑,护送他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9
我骑马颠簸数日,终于回到了京城。
不过两年多的时间,我却有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我先去了客栈,想要梳洗打扮一番再去见太子殿下。
我想见见太子殿下,想问问他这两年过的怎么样,想对他炫耀炫耀这两年学到的本事,想听一听他夸赞我一句真厉害。
但是六皇子却不请自来。
不过两年多的时间,我差点没有认出他来,压根看不出之前的嬉皮笑脸吊儿郎当,他像是换了一个人,身上包裹的是绝望和冷漠。
“安宁。”他喊我的名字,眉毛连动都没有动,声音却是沙哑的,“太子哥哥死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是幻听了,“什么?”
“太子哥哥死了,母后也死了,你回来晚了。”
他看我的眼神再也没了之前的羞恼,平静的宛若一潭死水。
他没有重复第二遍的意思,定定的看着我。
人悲伤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萧祈的脸皮就像是被人撕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只剩下喉咙里发出来的呜咽。
他没有母妃,从小在皇后娘娘身边长大,他打心眼儿就把皇后娘娘当亲生母亲,把太子哥哥当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母后和哥哥都会给他留一份。
可是如今,他们都死了,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皇室没有亲情,他曾经天真的以为他能够一直这么幸福,但是现在梦醒了。
我和他就像是两条无家可归的狗,在这寒冷的黑夜里抱团取暖。
我想,这是我经历的最冷的春天了,比我七岁那年差点冻死在寒天雪地里还要冷。
命运为什么对我这么残酷,凭什么对他这么残酷。
如果上天想要拿走我的命,拿走就好,为什么要让他承担这一切。
10
东边的太阳就像是橙色的鸭蛋黄,扎在了浅蓝色的天空上。
太阳升起来了,我也把坟挖开了。
太子殿下被贬为了庶人,埋不进皇陵,他和皇后娘娘草草的用一副薄棺装起来,葬在了乱葬岗。
他那么光风霁月的人,怎么能葬在这么脏的地方。
木头棺材里的尸身已经腐烂的不像样子,如果不是两颗空荡荡的眼眶,我甚至认不出来哪里是头,哪里是脚。
虫子爬在了他的身躯上生长,泥土和腐烂的臭味攥紧了我的嗅觉,我觉得我该吐出来的,可是我什么都吐不出来。
“你们走开,不要趴在他的身体上,他喜欢穿白色的衣服,他很怕脏的。”我用手去抓那些虫子,一抓一手腐烂的死肉,露出了白色的骨头。
我抓不住虫子,到处都是虫子啃着他的肉,我急得嚎啕大哭,可是躺着的人连句话也不说,也不曾安慰我一句话。
我捡不起来那些腐烂的肉,我得到的只有两幅白色的骨头,有的骨头上还带着划痕。
阳光暖和,好像暖不了这森森白骨。
两年前的下下签终究还是灵验了,这个签果然是无解的。
除了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我还摸到了许许多多熟悉的人,一一收敛起了他们的尸骨。
有春月姐姐,有厨房的婶娘,有砍柴的阿公。
有好多好多熟悉的人,需要我一一拼凑尸骨。
11
听萧祈讲,太子殿下是被污蔑谋反,贬为庶人赐死。
皇后娘娘出身不显,得了天子宠爱扶摇而上,就连刚出生的萧鹤安也被立为了太子。
而帝王的爱,是最不可捉摸的。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皇帝年纪愈大,也渐渐的不再那么喜欢失了颜色的皇后娘娘,偏爱刚进宫的小姑娘,尤其是宠冠六宫的云贵妃。
好在太子殿下争气,皇帝也没有废后的念头。
其他母族根基深厚的皇子自然不满意,被挡了自己儿子路的云贵妃也不满意。
太子这个位置,就像是架在火上烤的凳子,下面几方人马拼了命的想要把他拉下去。
尤其是前两年太子殿下奉命查卖官鬻爵一事,更是触动了勋贵们的逆鳞。
在有心人的挑拨下,太子殿下外祖家贪污受贿、受财枉法、欺压百姓的罪状呈在了天子面前。
太子有勇有谋且仁慈宽厚,最主要的是还年轻,日暮西山的天子又怎么会不忌惮。
太子殿下因为约束外家不利被骂了个狗血淋头,闭门思过。
就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准太子妃去东宫探望,揭发太子谋反,禁卫军在寝室里搜出了龙袍,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帝王大怒,把太子贬为了庶人囚禁。
皇后娘娘脱簪请罪,春风得意的云贵妃趁机落井下石,在皇后宫中搜出了巫蛊之术。
天子又气又怒,派人彻查此事,事情兜兜转转查到皇后娘娘和太子头上便断了线索。
天子知道皇后和太子无辜吗?或许是知道的吧。
可是天子需要杀鸡儆猴,太子是不是真的谋反对他来讲根本不重要。
一杯毒酒,三尺白绫。
葬送了天子的儿子,也葬送了天子的发妻。
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萧祈说话的时候,眉梢间满是讽刺和恨意,“可当母后和太子哥哥真的去了,他又后悔了,父皇是天子,天子又怎么会有错,被人当枪使的云贵妃直接搬去了冷宫。”
参与此事的皇子被各打五十大板,大臣流放的流放,赐死的赐死。
揭发太子谋反的成国公府的小姐,被赐给了坐上太子位子的三皇子。
连未婚夫都能污蔑下狠手的女子,三皇子怎么可能真的信任?更何况还和先太子有关系。
天子此举,本就是在恶心三皇子,也顺带敲打成国公这一批养大了胃口的勋贵。
或许是因为愧疚,常年都是皇宫隐形人的萧祈捡了个魏王的封号,仿佛这样就能祭告皇后太子的在天之灵。
“可如果我能选择,我宁愿做一辈子的隐形人。”
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落,他不像是在哭,而像是一张沾满了水珠的蜘蛛网,轻轻一扯就要破碎。
只要太子哥哥能活着,只要母后能活着。
最起码,不要留他一个人活在这冰冷的深宫。
我抱着两幅棺材,郑重地埋在桃花树下,春天的桃花还是小花骨朵,未曾绽放。可那桃花像是在我眼前飞舞,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
我只是淌着眼泪。
12
我回来的时间很巧,再过一个月就是新太子和太子妃的大婚之日。
服丧一个月,我走出了家门,找到了萧祈,和他一起去了东宫。
“你需要刀吗?”我很平静的问他。
东宫内正人声鼎沸,数不尽的嫁妆源源不断地被抬进东宫。
最熟悉的地方红绸堇色,桃花和梅花的树枝一片艳艳的红,不远处意气风发的三皇子眉梢嘴角的笑意,都刺得我眼睛生疼。
凭什么萧鹤安被他们害死了,他们还能这么高兴呢?
他们当真不怕冤魂索命吗?
萧祈没有拒绝,嗯了一声,他静静地望着一旁的三皇子,语气和我一样平静。
“若是皇兄还活着,能有他什么事。”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望着对面。
他们欠萧鹤安的,我总要为他讨回来的。
13
太子殿下做了那么多年的太子,经营起来的党羽一时间是杀不尽的,朝堂上的势力他大多数交到了六皇子手里。
不是为了让他参与朝堂争斗,而是为了保命,有这些人脉在,其他人要做些什么总要掂量掂量。
他手中大部分的财富留给了我,就像他曾经希望的那样,他希望我能做个富贵闲人,安稳的活一辈子。
“可是你看,他给我们留了后路,却唯独不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萧祈咬着牙说道,毫不犹豫地加入了争夺储君的斗兽场。
没有母族又能怎么样呢?有前太子党的支持,有皇帝的愧疚,萧祈就能够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他像条疯狗一样撕咬着所有参与围剿的人物,首当其冲的就是成为新太子的萧寅。
萧寅的上台是各方势力权衡下妥协的结果。
萧寅亲近勋贵,勋贵联合起来推举他做太子,哪怕是天子也不得不暂退锋芒,在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喜欢这个儿子?
只不过他知道,任谁坐上太子、天子的位子,都会毫不留情的打压勋贵。
天子稳坐钓鱼台,冷眼旁观萧寅与勋贵的斗争。
斗得过,那萧寅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斗不过,那萧寅就是弃子,下场会比先太子还要惨。
当一心撕咬勋贵和太子的萧祈出现在天子面前时,这就是天子出手制衡势力最好用的一把刀。
各种罪行证据到处乱飞,没有谁肯退让一步。
我在这种情况的掩盖下,继续调查萧鹤安之前查的中书侍郎卖官鬻爵一事。
自从萧鹤安接手了这个案子,这才得了勋贵们毫不留情的针对,这个案子绝对不像它表面上那么无辜。
查来查去,我最后查到了一个叫做陈守礼的县令身上。
摊开这个县令的生平,我在书房里坐了一夜,趁着天还未亮偷偷去了一趟东宫,在书房的暗藏里找到了萧鹤安常常用来记事的册子。
翻开后,在陈守礼这个人的下面,只写了寥寥几字。
陈守礼,男,盛宣三十一年京城生人,妻陈周氏,育有一女,陈小雨,今名讳安宁。
册子里缓缓飘落出一张纸,开头是吾妹安宁,把陈守礼如今的地址写得清清楚楚,末了不忘写一句,交予安宁处置。
我捏着这张纸沉默了许久,第二天便往那处院子出发。
开门的是个一脸沧桑的中年男人,他谨慎的望着我,问我是谁。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却有点想笑。
手中的刀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中书侍郎卖官鬻爵这件事,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的脸色徒然变了,未等我动手,把知道的事情都吐了出来。
“大人既然查到了我,想必也是知道我在赌坊发财这件事了。”陈守礼笑得谄媚,“当年我从赌坊里发了财,入了成国公的眼,替人做事,当了江南道一个不大不小的县令。”
“干了还没有几年,我就开始参与到卖官鬻爵当中来,发觉朝中卖官的几乎都往江南道这边来了,我心里觉得不对,跑路的时候被太子殿下给抓了。”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赔笑着,“姑娘,我就知道这些了。”
我静静的凝视着他,突然问道。
“你后来有钱了,为什么不把你的妻子女儿赎回来呢?”
到现在已经思考了一天一夜了,我也不明白。
“大人,那就是两个丧门星,有什么可赎回来的呢?您不知道,有她们在的时候,我赌钱从来没赢过,一卖掉她们我就能赢钱了!”
中年男人理直气壮,压根从来没有为此后悔过。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是丧门星吗?我好像的确是丧门星。
我害的我爹赌不赢钱,害的人家青楼关门,害的萧鹤安和皇后娘娘他们没了命。
那一刹那,我想起了百里外的萧祈,觉得惶恐极了。
我怕,我真的怕自己害的萧祈也死掉。
我召来暗卫,带着陈守礼一起回京都。
我决定我一定会在克死萧祈之前,为萧鹤安讨个公道。
14
我把陈守礼交给萧祈,我知道萧祈会好好用这个把柄,至于我,我要亲自走一遍江南道。
“活着回来。”
萧祈声音里都带着苦涩。
“我会活着回来。”
我定定的看着他,伸手掐了一支即将开放的桃花枝,放在他的手上。
15
去江南道自然不能这么去,临近江南道的时候,我卖了马,走了上百里,扮作乞丐进了城。
好在这些年的养尊处优没有磨灭掉我当乞丐的记忆,只是如今没有大黄和我一起乞讨了。
大黄走的很安详,寿终正寝,都有自己的墓。
我轻车熟路的找到乞丐窝,和老大打了一架,成功占据了乞丐界的半壁江山。
乞丐哥十七八岁,正是讲义气的年纪,临走前提醒我有拐子最喜欢拐青壮年劳力。
我把这个线索记在了心里,然后每天去县令府前边乞讨边踩点。
流浪了半个月,我终于碰见了县令府的行动。
半夜三更,几辆马车从后门悄无声息的出现,往城外奔去。
我急匆匆地跟上,几辆马车在城外几十里地的大山里停下,下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还有一个女子。
那女子,就算是化成灰我都认识。
萧鹤安的未婚妻,或者是现太子妃。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难不成萧寅也在这里?
我捏紧了手指,脑子里一边冷静的分析局势,一边兴奋。
在京城里我不能杀萧寅这对狗男女,生怕连累萧祈,可是在这京外,杀了也就杀了。
可是等了半天我也没有看到萧寅的身影,心里的兴奋如潮水般涌退。
待到快要天明,这些人才从里面出来,坐上马车回府。
趁他们走后,我便溜了进去。
戒备极其森严,我随便敲晕了个人,穿上了衣服混了进去,看到里面的景象,心里的重石缓缓落了地。
是铁矿。
正在开采的铁矿。
无论是谁的人开采,只要把这件事报上去,萧寅也好,成国公也好,戕害萧鹤安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被诬告的谋反,和证据确凿的谋反,性质完全不一样。
敲晕的人我知道我不能留他的性命了,一不做二不休,喂了点酒,伪装成失足落水。
周遭有水,一时不察落水溺死,自然也是合理的。
我在回京前,又走了一趟县令府,把县令的夫人给偷了出来。
“你是安宁。”
她看着我的脸,却突然哈哈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掉了出来。
“你是苏月。”我掐着她的脖子,十分冷静。
她矢口否认,“不,我不叫苏月,如今我叫苏荷。”
她又哭又笑,一副疯魔的模样。
“骗子骗子都是骗子!他凭什么不爱我,他不爱我他就该去死!他为什么会死,如果他不爱你我不会要他死,是你害了他!萧鹤安我恨你呀……”
她说话颠三倒四,看向我的眼神充斥深深的恨意。
“你凭什么恨我,你有什么脸恨太子殿下?”
我掐着她的脖子,怒吼了出来,我恨她这副只顾自己的模样,凭什么,凭什么她还能活着,我的殿下却要死?
“是萧鹤安不爱我的,是他不爱我的!我这么爱他,他为什么不爱我?你一个下贱肮脏的妓女,凭什么能获得他的爱?”
苏月越发疯魔,可她的话就像一道惊雷,砸在了我的心底,激起了滔天巨浪。
“你说什么?”
我喃喃道,苏月就像吃人的妖魔,笑得讥讽又痛恨。
“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爱,他又怎么会对你这么好?”
“如果不是因为爱,他又怎么会向成国公妥协娶我做太子妃。”
“你当年被萧寅的人围杀,如若不是那颗可解百毒的药,你又怎么会活下来。”
铛——
手中的刀猛地落了地,我怔怔地站在原地。
这世间的一切仿佛都离我而去,只剩下一个爱字。
16
萧鹤安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爱,可是抽丝剥茧之后,那都是爱。
他教我读书识字,教我琴棋书画。
他护着我,宠着我。
如果不是爱,那天他又怎么会为我落泪。
只不过他的爱实在太内敛。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他的爱,势必会把我圈禁在深宫。
如同皇后娘娘。
他爱我的时候,我会爱他。
可他若是有朝一日变了心,我因为这份爱会更痛苦。
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给我希望。
所以他会对我说,在皇室,总归没有这样自由的。
我又想起我走前他冲我说的那句话。
他说,你别像我一样胆小啊。
那时候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已经迟了。
萧鹤安是个胆小鬼。
他连爱都不敢爱。
17
对待苏月,我不想给她一个痛快。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口口声声说萧鹤安不爱她,她才背叛萧鹤安,可是萧鹤安又为什么非要爱她?爱不是背叛的理由,她的贪婪才是背叛的理由。
我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割掉了她的舌头,把她扔到县令府的门口。
她会像个废人一样,活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亲眼看着苏月被拖进县令府,我才带着证据匆匆往京都赶去。
登天鼓,告御状。
挨过十个板子,我呈上了谋反的人证物证。
天子就像是一头日暮西山的老虎,发泄了自己最后的愤怒。
废三皇子萧寅为庶人,牵连在内的成国公等人全部关押天牢,证据确凿,秋后问斩。
先太子萧鹤安追封慈文太子,入皇陵。
废后明氏追封敦徽康敏皇后,百年后与其合葬。
萧祈理所应当的坐上了太子的位子,手段比之前更为冷酷,毫不留情的打压勋贵。
18
秋后问斩的时间实在太久。
萧祈直接请命斩立决,诛三族。
上刑场的那日,人头攒动,我占据了前排,看着他们破口大骂惊惧无比,看着他们人首分离,死不瞑目。
他们诅咒着萧祈不得好死。
我能想象到,他们当年也一定兴高采烈地说萧鹤安死的好。
只要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只是死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
我给他们收尸,拉到乱葬岗,一把火把所有骨灰烧成灰烬,与粪土拌在一起,然后喂猪喂狗。
他们敢让太子和皇后娘娘死后葬在乱坟岗,我就敢让他们遗臭万年,永远当畜生。
这场案子牵连的太广,不少参与其中的还活着。
我举起屠刀,继续复仇。
这场血从夏天一直杀到了冬天,宫中传来消息,天子的情况不好了。
萧祈带着我去宫中,进去后行了大礼。
天子如今已经浑浑噩噩,说不出话了,眼下却又好似回光返照一样,眼中有了神采。
“是父皇对不住你母后,对不住太子,是朕错了。”
“小六,等父皇死后,就让你母后和太子与朕同葬。”
他断断续续的说道,紧紧的抓着萧祈的手。
萧祈静静的看着他,然后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温和的拒绝了。
“不,我永远不会让太子哥哥和母后与你一起陪葬,就算你留下遗诏,我也不会遵从,你只配和狗葬在一起。”
“父皇,母后和太子哥哥被戕害,你才是罪魁祸首。”
“你放心,你晚年昏庸的起居注,我会让史官如实记录,记录你晚年的昏庸,逼死太子,相信奸臣。”
天子呼吸急促,死死的瞪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萧祈。
“天子,驾崩。”
萧祈从容地合上他的眼皮,从容地走出了大殿。
19
天子拿出的遗诏,萧祈温和的顺从了,反手凑了两副人狗猪骨头,扔进了皇陵。
他尊皇后娘娘为母后皇太后,追封为端佑康昭庄诚寿恭钦献崇熙圣显皇太后,追封先太子萧鹤安为懿文贤敏仁德修圣明太子。
还贴心的为我和太子殿下赐婚,又封我为懿文贤敏仁德修圣明勇武太子妃。
至于为什么多加了勇武两个字,新帝理直气壮。
“当年的救命之恩,难道不是勇武过人?”
行吧。
我喜滋滋地抱着圣旨做了萧鹤安的妻子。
收拾了所有人的遗物,我就和新帝告别了。
“我要出去看看,太子殿下当年就要我出去看看,现在我能带着他一起出去玩了。”
摸了摸怀里的牌匾,我理所当然的说道。
新帝没有留我,给我塞了一大笔金银财宝,我没有拒绝。
他知道不出意外的话,我不会再回来了。
20
我出京的那天,是萧祈正式登基的日子。
我想起我十三岁那年,和他一起在普陀寺求得签。
他的上上签,我的下下签。
还真是因果轮回,冥冥中自有定数。
“萧鹤安,皇后娘娘,春月姐姐,大黄,你们想去哪玩啊?”
“我们去西南那边看武林大会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