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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父亲好 ...

  •   父亲好赌,母亲病死,我被迫沦为乞丐。
      快要饿死的时候,被一个衣着不凡的少年救了下来。

      他教我读书识字,教我习武练剑,年少不懂事的我说要以身相许。
      他捏捏我的脸,逗我说他是太子,日后的太子妃定会是门当户对,叫我趁早打消了心思。

      后来,他放我出宫行走江湖,浪迹天涯。
      而他被未婚妻背刺,污蔑谋反,被贬为庶人赐死。

      我把他的尸身从乱葬岗偷回来,埋在桃花树下,骂骂咧咧。
      “你怎么蠢死了,说好以后你登基就把我封为公主呢。”

      可惜没人听我说话了。

      我投奔六皇子,甘心做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听说他那深明大义的未婚妻,如今又嫁给了新太子当太子妃呢。

      1
      投奔六皇子的那一天,东宫正人声鼎沸。

      新太子娶妻,国公府嫁女,六十六抬嫁妆源源不断地流进东宫。
      曾经最熟悉的地方张灯结彩,满院红绸堇色。

      六皇子萧祈似笑非笑地看着不远处意气风发的太子,偏头问我,“安宁,你当真要为我效力?”
      我垂眸不语,安安静静的打量着不远处的一对新人,末了点了点头。

      萧祈也不在意我的无礼,他长叹了一口气,似是很可惜的说道。
      【可惜了,若是皇兄还活着,轮的着他什么事。】

      我知道萧祈说的是谁。
      他说的是废太子,一个光风霁月般的神仙人物。
      ——亦是我的兄长,我的心上人。

      2

      从我记事开始,我爹便整日流连赌坊。

      偌大的家产全都砸进了赌坊这个无底洞,一家人全靠我娘熬瞎了眼做绣活为生。

      他嗜赌,但是十赌九输。

      每每输了钱,便喜欢喝酒,喝醉了就将我娘和我一通毒打,男人的咒骂、女人的惨叫,构成了我最深刻的记忆。

      我爹打完人,便沉沉的睡去,留下我娘一个人收拾倒地的桌凳,收拾碗筷,有些时候还要借着月色熬着眼做绣活。

      她总是默默垂泪,捂着我的嘴让我不要哭,否则我会继续挨打。

      那时我天真的问她,为什么不能带着我离开我爹。
      她只是平静的望着我说,她被休了就没有去处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为什么没有去处,明明娘比爹厉害多了。
      娘会绣花,会干活,会给我扎好看的小辫子,可是爹什么也不会,只会喝酒打人。

      我问娘为什么,娘却捂住了我的嘴,叫我不要在外面说这些话,不要让她担心。
      我乖乖照做,把这些问题压在了心底,娘每天干活已经很累了,我不能再让她为我担心了。

      在我五岁那年,我爹欠了赌坊一大笔钱,因为还不起债,把我和我娘卖入了青楼。

      当时我娘跪在地上求他至少不要卖掉我,换来的却是我爹不耐烦的一巴掌,还有一顿骂骂咧咧。

      “不值钱的赔钱货而已,给老子换点钱不是应该的,你个生不出儿子的贱人!”

      他一边骂,一边又对赌坊的打手点头哈腰,那张向来暴怒的脸笑出了花来,百般讨好。

      我娘挨了他一脚,呆呆愣愣的趴在地上,失声痛哭。
      我爹丝毫不为所动,捏着十五两银子开开心心的往赌坊走,唠叨着这次一定能走运把输了的钱全赢回来。

      我大声喊爹,他连回头都不曾回头。
      我和我娘只能被人绑着手脚拖到了马车上。

      青楼里,老鸨堆起笑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们,那眼神和街头卖肉的婶子差不多,仿佛在看两块能卖钱的猪肉,我下意识的往娘的身后藏。

      娘搂着我,扑通跪在地上,哭的比之前还要大声。
      “我会刺绣,会干活,我什么都会,求求你别让我们娘俩干那种活,丫丫她还小啊!”

      “老是老了点,但是姿色还不错,就有客人喜欢这种熟透的姑娘。哭起来还真有韵味。”
      “你女儿小小年纪,却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好好养养,梳弄定会有人花大价钱。”

      老鸨仿佛没有听到娘的哭喊,笑吟吟的拖长了调子。

      我娘这时徒然变了脸色,她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不敢再说一句话。

      死这件事,大概是我娘这辈子做的最勇敢的一件事。
      我娘不堪受辱,宁肯死也不肯接客,她上吊吊死没死成,赏了一顿鞭子被打的皮开肉绽,缠绵病榻。

      她临死前,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的划破了我的额角,我满脸鲜血,恐惧的被她抓着,她叫我一定要逃出去。

      赶来的老鸨满脸气愤,抄起手头的短棍向她身上砸去,边砸边骂她毁了楼里未来的摇钱树。

      我娘一边咳血一边笑,任由鲜血流满脑袋,到死都瞪着一双大眼,死死的盯着我。

      她死不瞑目。

      3

      五岁的我,在容貌被我娘毁了以后,待遇直接下降。

      青楼里不养没用的人,以前的我有容貌,以后能成为楼里的摇钱树,老鸨自然愿意好好养着我。
      如今毁了容,我便从上好的房间里搬了出去,没了可口的食物,也没了香香的花水洗澡。

      我每天要做的活有很多,洗碗刷锅、打扫卫生、给楼里的姑娘跑腿等等,但我很难吃个饱饭。

      厨房里的饭紧挨着老鸨、姑娘们、打手们吃,多余的也会被做饭的克扣下来。

      最艰难的时候我一天只有半个窝窝头能饱腹。
      我跟院子里看门的大黄狗抢过饭,甚至因为不打不相识,从此它的饭盆里有了我的一半。

      我越来越怨恨我娘为什么要毁了我的脸。

      偶尔夜深人静躺在自己抢来的一半狗窝的时候,整日整夜的骂她,就连我偷偷给她立的坟都被我刨开过几次。
      可是看见第二天太阳升起,我又默默的把坟堆回去。

      磕磕绊绊的长到了七岁,青楼突然就被查抄了。

      来搜查青楼的都是穿着甲胄、拿着刀的大人物,他们强硬的查封了整个青楼。

      最中央的是一个好看到如神明下凡的少年,他整个人金光灿灿,仿佛站在了阳光之中,声音也十分好听。

      “有家的可以回家,没有家的看着安排到善慈堂吧。”
      我不知道什么是善慈堂,但我知道什么是有家的回家。

      我宁愿在继续和狗抢饭吃,我也不想回那个经常挨打、还会被卖的家了。

      所以,趁着藏在狗窝里没人在意,我带着大黄钻狗洞跑了。

      4

      当乞丐比我想象中要艰难。

      首先,他们当乞丐的是有各自的地盘的,而且还有大哥小弟之分,如果占了就会被一群人追着打。
      其次,乞丐乞讨到东西的概率真的很低很低,除非遇见那种好心肠的贵人,否则一天下来也乞讨不到多少东西。

      经过不懈的努力,我和大黄终于抢到了一小块地盘,我们一人一狗开始了乞讨。

      食物和钱会被大孩子甚至是成年人抢夺,甚至还有人猥琐的想要欺负我,都被大黄不要命的咬走了。

      当乞丐这种事,春夏秋都还能咬咬牙熬下去,但是到了冬天,对所有乞丐都是一个坎。

      冬天能吃的东西太少了,其他时间最起码还能薅两把野草填一填肚子,冬天那是什么都没有,而且还冷。
      寒风吹过来凉的人血液都变冷,牙齿不停的打颤,手和脚就像失去了知觉,动都不能动。

      大黄是狗,尚且能忍。
      我又冷又饿,只能靠抱着它来取暖,它那温暖的肚皮,给了我睁开眼睛的热意。

      就在寒冬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我终于快要被饿死了,也要被冻死了。
      大黄也快要冻成冰棍。

      迷迷糊糊间,我看见了带着一队兵马的少年,急匆匆的骑马从城外飞奔而来。

      “救——救我——”
      我努力调动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喊声,喉咙里甚至在冒血,满嘴的血腥味。

      我仰着头死死的盯着那个少年,就像我娘曾经那么看我一样,眨也不眨。

      那少年猛地勒马停下,利落的跳下来,带着人朝我走过来。

      “救救我。”
      我张张嘴,发出微不可察的一丝气音,恳求的望着他,眼睛里满是对生的渴望。

      我真的很想活下去,带着大黄活下去。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救我,但我知道,我如今只有这么一个选择。

      5

      “你是谁?你认识孤?”
      少年看起来有些不解,像是从来没听到过有人会胆大到向他求救。

      他身边还有人低声说话。
      “殿下,我们如今刚回来,怕是有诈。”

      声音入耳的那一瞬间,我感觉我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
      我当然能看得出来他身份尊贵,就连衣服都是用金丝银线绣成的;可原来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大人。

      当乞丐的这段时间,我学会的最多的,就是什么叫做身份不同。这么尊贵的人,又怎么会自降身份救我呢?
      怀里的大黄发出了一声汪,我冷到连牙齿都在发抖。

      脑子里的念头不断地涌现,下一秒,一阵好闻的香味轻轻的盖在了我的身体上。
      他似乎一点都不嫌弃,艰难的把我和狗抱了起来,下一秒,脚下踉跄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殿下!”
      身边的人眼疾手快猛地扶住了他的身体,有人把我和大黄接了过去抱了起来。

      “殿下何必做如此不顾自己安危之事!”
      我听到有人气急,声音很大的说道。

      那道悦耳的声音流淌进我的耳朵。
      “孤是大燕的储君,她是大燕的百姓,孤就该救她的。”

      我抱紧了怀中的大黄,眼眶不自觉地聚起了泪珠。

      在温暖中,我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是在一片富丽堂皇中,整个屋子散发着好闻的香气,明亮的烛火在黑色的夜里燃烧。

      一个衣着不凡的姐姐在床边小憩,似乎是察觉到了我起身的动静,她一下子睁开了眼。

      “姑娘您醒了?”
      她笑得好似一轮月亮,一双眼睛弯弯。

      我抿了抿唇,问她道,“姐姐,这是哪里?大黄呢?”
      “这里是东宫,如果姑娘是说那条狗,它被安置在旁边的屋子了。”
      她微微一笑,解释道。

      原来救我的是比皇子更加尊贵的太子殿下。
      我一时怔住,内心连自己也分辨不出来什么滋味,但最多的是感激和庆幸。
      感激太子殿下救我,庆幸我还活着。
      我爹没把我打死,青楼没把我磋磨死,要是死在了寒冷的冬天,我真的很不甘心。

      “殿下有令,姑娘不必找他,养身子要紧。”
      春月姐姐这么说道,给我端来一碗热乎乎的腊八粥。

      原来今天是腊八,原来今天是我的生辰,原来我差点死在我的生辰日。
      我蓦然湿了眼眶,借着氤氲的雾气弥漫,我大口大口地喝完了粥。

      有太子殿下的吩咐,我竟然在东宫里住了下来。
      我除了安安分分的喝药养身体,就是给春月姐姐帮忙。

      虽然我年龄小,但是这么多年下来,我知道只有有用的人才配留下来。
      住在东宫的这几天,是我过的最温暖的几天。

      春月姐姐心疼我遭罪,每天都想方设法给我留好吃的;东宫的其他哥哥姐姐也都对我很好,连说话都是轻言细语。

      没有人再喊我野孩子、贱丫头,也没有人打我欺负我。

      我想留在东宫里。

      我告诉春月姐姐我会很多东西,洗衣服做饭喂狗喂猪……我想在东宫里干活。

      春月姐姐乐不可支。
      “东宫里有专门的人做这些活计,你这么小,干这些活会累趴下的。”

      “那我可以喂狗喂猪,我很厉害的。”
      我很认真。

      “太子殿下没有养过宠物,迄今为止,东宫里也就一个大黄。”
      听到有人喊它的名字,在雪地里撒欢的大黄汪了一声,翘着脑袋看了过来。

      我坚持自己要做些事情,春月姐姐拗不过我,想了想冲我说道。
      “太子殿下喜欢桃花,最近下雪,你把桃花树上的雪摇下来吧,免得雪压弯了树。”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决心要把这件事情办好。

      6

      东宫的花园里种了很多棵桃花树,矗立在冬日里,和旁边的梅花一比,光秃秃的。
      树上积了满树的雪花,看上去晶莹剔透。

      我仰头欣赏了一会儿,毫无负担之心的把衣服绑好,利落的爬上了树。
      轻轻的摇动树冠,洁白的雪落了一地,仿佛又下了一场雪。

      “咳咳。”
      虚弱暗哑的咳嗽声在园子里响起,我回头,看见身披大氅的女人带着一队护卫游园赏梅,她身边站着一身云白色长袍的太子。

      “谁在那里?”
      她温和询问,声音轻柔如丝。

      我吃了一惊,脚下一滑,直直地从树上摔了下来。
      “哎呀,小心!”

      我听到那道温柔的声音惊呼,就在我以为我会脸朝地摔下去的时候,一道雪白的身影把我接在了怀里。

      少年清致风雅,皑皑白雪拂过他的肩头,衬得他愈发好看。

      他微蹙的眉眼舒展,眼睫微垂。
      “你可是伤着了?”

      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他把我放在地上,温柔的女人此刻也上前来,她毫不吝啬的揉乱了少年的发冠,清绝的眉眼亮晶晶的。
      “鹤安好棒!”

      被喊做萧鹤安的少年倏得红了耳垂,语气有些无奈。
      “母后,儿臣已经长大了。”

      “再大也是我儿子!”
      她语气很骄傲,亮晶晶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这小丫头是谁?看起来好小。”

      悄悄偷看的我被一下子抓了个正着,我瞬间紧张了起来,乖乖行礼。
      “见过皇后娘娘。”

      “她是儿臣之前出去办事救下来的女孩,她无处可去,索性养在了东宫里。”
      与此同时,萧鹤安的声音响起,分外平静的解释道。
      “太医说她也就七岁的骨龄。”

      “七岁?这么小!你父母呢?”
      皇后娘娘脸上的笑意顿时散了,把我叫上前仔细打量,轻声问道。

      “回娘娘的话,我爹把我卖了,我娘死了,我逃出来了。”
      牢记着春月姐姐教给我的喊人的话,我流畅的回答道,乖乖的仰头看她。

      皇后娘娘是个温柔又热烈的人,哪怕过了很久,我也能记得。

      我记得她那苍凉的手落在我的脸上,然后重重的揉乱了我的头发。

      她的声音极其轻柔,“你若是没地方去,那就安心的留在东宫吧。”

      7

      有了皇后娘娘发话,我如愿留了下来,成为了东宫里年纪最小的宫女。

      与其说是宫女,倒不如说我是太子殿下养的崽,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太子殿下有空的时候就会教我读书识字,教我习武练功,大部分时间我都陪着太子殿下待在书房,他学着处理政务,我在旁边的小桌子上读书写字,还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安宁。
      他说他希望我能够安宁的度过一生。

      我也希望太子殿下能够安宁的度过一生。
      太子殿下对我好,我也愿意对他好。

      偶尔我拿了牌子出宫的时候,会拿着月俸给他买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皇后娘娘说太子殿下一出生就是太子,从小就没有孩子气,我给他买好吃的桃花酥,小孩子喜欢的玩具,太子殿下总是摸摸我的脑袋,笑着吃掉桃花酥。
      太子殿下是真的很喜欢桃花。

      从那以后,我老是穿着粉色的衣服在他面前逛,学着做桃花饼、桃花粥、我还亲自做了一把桃花扇子。

      太子殿下很给面子,把扇子挂在了腰间,我觉得不伦不类,雕坏了一百多块泥巴,又给他雕了一个桃花样式的玉佩。

      玉佩终于替换掉了扇子,太子殿下小心的把扇子收了起来。

      太子殿下十五岁束发那年,我苦学了三个月的酿酒,收集了春日的桃花和冬日的雪水,酿了三坛桃花酒。

      我拉着太子殿下把酒埋在了东宫最大的桃花树下,许愿太子殿下长命百岁,喜乐长安。

      我希望太子殿下如他喜爱的桃花一般璀璨夺目,云蒸霞蔚,前程万里,不惧怕任何风吹雨打。

      太子殿下喜欢我送的生辰礼,许诺我等到桃花酒已好,一定和我一起喝一杯。

      那天晚上他似乎喝了很多酒,眉梢带着醉意,却有着少年人的畅快。

      因为常年都需要维持太子的身份,他一直都是持重严肃的,我唯二见他有少年人的模样,一次是在这次生辰,另一次是我和六皇子被三皇子为难,差点挨板子的时候。

      六皇子萧祈和我差不多年纪,之前不到年纪只能在自己宫里,如今能出宫了总爱往东宫跑。

      萧祈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母妃,在皇后娘娘宫里长大,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是和太子殿下关系极好。

      作为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我和六皇子的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他总是喜欢找我麻烦,尤其是喜欢讽刺我的女红。
      是的,女红。

      我在东宫里学了很多东西,唯一不太擅长的就是女红,每次绣东西都会扎自己的手指头,绣不了香囊荷包给太子殿下戴。我第一次绣的桃花,歪歪扭扭像是一颗长满了果子的树。

      掌事姑姑点着我的脑袋说我笨,但是太子殿下倒是不嫌弃,挂在了身上鼓励我说绣的很好,但是却被来东宫玩的六皇子一把抢了过去,大肆嘲笑了一番,一边弯腰笑一边鄙夷我的刺绣。

      “安宁,你这样的绣工,嫁不出去喽!”
      他做着鬼脸嘲笑我,说我连自己的嫁衣都绣不了,然后被太子殿下一脚踹开。

      他被踹了顿时觉得委屈,对太子殿下张牙舞爪。
      “太子哥哥,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话本里说姑娘就是要自己给自己绣嫁衣的!”

      我故意装作委屈,拉着太子殿下的衣袖,“我不要嫁人,我要在东宫里待一辈子。”

      六皇子心直口快,大声嚷嚷了起来,“安宁,你难道是想嫁给太子哥哥不成?”

      我眨眨眼,没有说话,仰头看向一边的少年。
      六皇子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到跳脚,“安宁我告诉你你少做梦!太子哥哥不是你能肖想的!”

      他说的这些我很早就知道,年少不懂事的时候我也说过要以身相许。
      太子殿下告诉我,他是太子,日后的太子妃定会是门当户对。

      我很早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藏在了心底,可是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被这么点出来,心里还是委屈。

      太子殿下冷笑着把胡言乱语的六皇子踹出了东宫的大门,并嘱咐侍卫,东宫六皇子与狗不得入内。
      结果第三天他钻大黄的狗洞进来了,偷偷摸摸溜到了我的屋子。

      他一边蹲着喂大黄吃肉,一边向我赔礼道歉。
      好好一个皇子,搞得跟小偷似的。

      我知道他为啥来喂狗道歉,因为太子殿下是真的不理他了,昨天来东宫的时候直接被侍卫给打了出去。

      而我昨天就在树上看着。

      “好安宁,你就跟太子哥哥说一说,让他原谅我呗?”
      六皇子嬉皮笑脸的喂着狗,我却冷哼了一声,“连赔礼都不送,你就想让太子殿下理你?”

      六皇子眼睛瞬间亮了,郑重其事地握住了我的手。
      “好安宁,你说,我哥想要啥,我一定办到。”

      我嫌弃的抽出手,在手帕上用力擦了擦,“你去折一支桃花来赔罪吧。”

      8

      四月的桃花基本上已经都谢了,唯独京郊外的普陀山上还有一树桃花。

      萧祈死缠烂打邀请我一起出去摘桃花,非常大气的把外出游玩的银子全包了。
      原因无他,没了太子殿下的牌子,他连皇宫大门都出不去。

      我想了想,决定跟他一起出去。
      最近太子殿下忙着处理关于中书侍郎卖官鬻爵一事,每天都紧锁着眉头,若是摘点新鲜的桃花来做甜甜的桃花酥,或许他的心情会好一点。

      我拿着东宫的腰牌,和萧祈一起出发去普陀山。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普陀山的桃花开的正艳。

      我摘了一篮子桃花下山,直接砍了一大枝桃花的六皇子把东西交给跟来的侍卫,怂恿我去山下的普陀寺求个签。

      “普陀寺的签特别灵验!我都打听清楚了,很多权贵都喜欢求平安符!咱们俩去一人求两个,你的给太子哥哥,我的给母后,怎么样?”
      可恶,被他拿捏了。

      我瞪了他一眼,率先走进了普陀寺,萧祈勾起嘴笑了,紧紧的跟上了我。

      刚进入大殿,我俩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纷纷伸手去抽签匣里的签。
      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结果,纷纷觉得晦气。

      我抽了俩下签,萧祈抽了一个上签一个下签。
      “二位施主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
      站在大殿里的小和尚笑眯眯道,“二位施主可要改命?一千两银子改一条命。”

      “一千两?你怎么不去抢?你知道我是谁吗?”
      萧祈倒竖眉头,气冲冲的质问。

      “小僧知道,施主要改命吗?”
      小和尚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

      “这里绝对是骗子!安宁我们走!”
      萧祈直接把我手中的签夺过来,连同他抽到的一同扔到地上,还拿脚用力踩了踩。

      眼角眉梢趾高气扬,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就连我都想一脚踹上去。

      小和尚非但没动怒,反而悲悯的望着地上的签。
      “可惜啊可惜,下签无解。”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些恐慌,想问问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却被萧祈强硬的拉出了大殿。
      “气死我了,天子脚下,居然还有人骗到小爷头上了!”萧祈怒气冲冲,“等着吧,小爷早晚把这破庙给拆了!”

      我顿觉无语。

      萧祈带着我一通乱走,成功的把自己给走迷了路。

      晚霞笼罩着荒芜的院落,树影森森如同重重鬼魅,似乎还有几道声音在窃窃私语。

      “安宁,我们这是走到哪里来了?”
      萧祈烦躁的踢开小路上的鹅卵石,扭头问我。

      我还没有说话,一道冷漠的声音猛地响起。
      “谁在那里?”

      话音落下,几道黑衣人突然从树上出现,一把抓住了我和萧祈。

      不是我吹,就这些人,我能一个人打十个,太子殿下夸我是练武奇才可不是白夸的。

      但我强忍下了动手的冲动,直觉告诉我,我应该安分一点,不要暴露自己。

      这几个黑衣人拨开层层树影把我和萧祈带了进去,我看见一身华服人模狗样的三皇子萧寅正负手而立,池塘边一名衣着朴素的老和尚在喂鱼。

      “哦,是六弟啊。”萧寅似笑非笑,目光在我们的身上扫过。
      “三皇兄。”萧祈惊了一瞬,立马收敛了脾气,恭敬地行了个礼。

      “见过三皇子。”我顺从的行礼,安静的当六皇子身边的小丫鬟。

      “这丫头长得倒好,六弟可愿意忍痛割爱?”
      三皇子勾唇,眼底却不带笑意的盯着我们。

      “三哥,她是我的人。”六皇子把我护在了身后,警惕的往后退了一步。

      “六弟,你确定吗?本宫可是在东宫见过这丫头几次。”三皇子冷笑一声,不耐烦的转动着扳指,“六弟,三哥其实不想动手的,把她交给我,三哥保你平安离开。”

      三皇子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太子的位子,从见到他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萧祈撞破了一些秘密,会被杀人灭口了。

      我一个人要是逃,绝对能逃走,加上一个拖后腿的萧祈,那我就不能保证了。

      这是太子殿下的弟弟,我必须要保证他的性命。

      “六皇子,您把奴婢交出去吧。”
      我拽了拽萧祈的袖子,在三皇子看不见的角度做口型叫他跑。
      去东宫里搬救兵。

      显然,萧祈这憨憨误会了,他反手把我护住,挺直腰杆说道。
      “外面有我的人,三哥当真要对我动手吗?我大喊一声,就都知道三哥你想要我的命了,你不怕父皇怪罪?”

      “死人是说不了话的。”三皇子不以为意,迷醉的摊开了手,“而且这里没有一个人,所有人都会认为是你自己不小心跌进了池塘。”

      喂鱼的老和尚默默的回头看了一眼,又慢慢的低下头去。

      “好了,不要废话了,那丫头最好活捉,活捉不了就杀了,把六皇子扔进池塘吧。”

      三皇子微微勾唇,站远了一些。

      “安、安宁啊。”

      数十个黑衣人把我们围了起来,萧祈磕磕巴巴,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何他三哥如此丧心病狂。

      “去搬救兵,懂吗?”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从手腕上按下机关,镯子瞬间变成一把弯月状的折叠匕首,随手扔给萧祈。
      然后扯下腰间的腰封,甩了甩藏在腰间的软剑。

      回头一看,萧祈目瞪口呆。

      “铮——”
      脚尖点地,软剑出鞘。

      我借着周围的树,脚尖一点,旋身凌于半空,暗转出道道剑花。
      可以说,我凭借一己之力生生缠住了所有人。

      “快走!”
      我冲发愣的萧祈喊道,他拿着匕首,毫无章法的砍着周围,硬生生地砍出来一条路。

      这也多亏了三皇子不让人在萧祈身上留下刀剑的痕迹,否则凭他的三脚猫功夫,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不要管他,把女的抓起来!”
      眼见着萧祈即将跑出去,三皇子直接下了命令。

      跑了一个萧祈那就跑了,毕竟只是个废物皇子。
      最主要的是在太子赶来以前,把证据给消灭了。

      萧寅微微笑着,高深莫测。
      一炷香后,暗卫战死了四个半,我仅仅是受了一点小伤。

      留在外的暗卫进来通风报信,萧寅只能不甘心的撤退,临走前,数把弓箭对准了我,只求把我扎成刺猬。

      好在,一支箭射中了我的左肩,一支箭只是擦着我的腰飞过。

      太子殿下赶来的时候,只剩下我一个人躺在地上,右手紧紧的握着软剑。

      “疼吗?”他的脸色很差很差,握着我的手,他的身体在颤抖。
      “不疼,太子殿下你是不是被吓到了?”
      我轻松的冲他笑。

      我没骗他,我是真的没那么疼。

      以前在青楼里挨打,当乞丐和别人争地盘挨揍的时候,比这个可疼多了,最疼的还在我的脑袋上留着呢。

      我娘拿着簪子划开我的额角,是我经历过的最疼的事情。

      可是太子殿下却快要哭了,他紧紧的抓着我的手,就凭这一点,我就不觉得疼了。

      我这个人啊,命真好,哪怕我的爹娘都不爱我了,如今还是有人在乎我的。

      9

      带来的太医给我拔箭止血,加上麻沸散的效果,我果断地晕了。

      醒来后已经回到了东宫。

      春月姐姐一边骂我一边给我上药,但我却看到她悄悄抹眼泪。

      我伤的挺重,除了肩头的伤,腰间、大腿、胳膊上都有或深或浅的刀伤。
      好在上面没有见血封喉的毒药。

      太子殿下来的时候阴沉着脸,但是却没说我,我乖乖认怂,连连保证下次绝对第一时间跑。

      “你还想有下次?”
      太子殿下冷笑了一声,拿走了我的牌牌。
      “你和萧祈还是给孤老实的待在宫里。”

      我能说什么呢?只能巴巴的看着出宫的牌子离我而去。

      养伤的期间,六皇子往东宫跑的比之前更勤快了。
      不但给大黄带肉,还隔三岔五的给我带礼物,还送了我各种各样的簪子。
      态度扭捏的让我觉得恶心。

      一只手把萧祈打趴下以后,萧祈气的跳脚,又恢复了以前的态度,对我经常性的冷嘲热讽。

      我松了口气,对他道,“你之前那样,我还以为你得什么大病了。”
      萧祈咬牙切齿,“姓安的,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差?稍微对你好点你就这么想我?”

      我默默闭嘴,萧祈直接被气得摔门离开东宫。
      结果第二天又巴巴的过来了。

      经常这样我实在受不了,直截了当的问他要干啥。

      萧祈一下子怔住了,半晌变得有些扭捏道,“救命之恩当然要以身相许,本皇子可以吃点亏。”

      他说着说着红了耳根,我目瞪口呆,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话。
      好一个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知道我救他的时候我很帅,但是这也不是他看上我的理由啊?

      从那天开始,我想方设法躲着萧祈走。
      不知道太子殿下从哪里知道这件事,他很认真的问我,喜不喜欢萧祈。

      我看着他那张谪仙般的容貌摇了摇头,太子殿下悄悄松了口气。
      我下意识的呼吸一紧,是他舍不得我喜欢别人吗?他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太子殿下温和的说道。
      “这样也好,在皇室,总归没有这样自由的。”

      8

      东宫里的时间就像沙漏,一点一点的流逝,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我在东宫里待了八年,我终于到了及笄的年纪。

      及笄的那天,皇后娘娘给我打造了一个长命锁,送了我两套宝石头面,六皇子给我送了礼服钗冠。

      太子殿下带着东宫里的人,亲自给我举行了及笄礼,给我带上了簪钗,替我取了长欢二字。
      “长欢,愿你长久似今朝,百事从心欢。”

      他温柔的冲我笑,以酒为蘸。
      安宁,字长欢。
      我的名字、我的性命、如今我的一切,都与太子殿下相关联。
      我怎能不悸动。

      在我及笄礼过后不久,十八岁的太子殿下被陛下赐了婚,未来的太子妃是成国公之女。

      赐婚的那天,我在被子里哭了一个晚上,觉得自己再也没有爱了,第二天哭着的做了一天的桃花酥。

      当我把桃花酥送到太子殿下书房的时候,他放下了奏章,对我说道,“出去玩一玩吧,安宁。”

      “你是要把我撵出东宫吗?”我执拗的望着他的眼睛,心里产生了巨大的恐慌,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我出去玩。

      我知道如今的形势很不好,三皇子和他斗得如火如荼。

      自从前两年三皇子试图弄死我和萧祈,太子殿下和他就已经不死不休了。

      太子殿下的眼睛依旧很漂亮,和我七岁那年望见的一模一样,干干净净。

      我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鹤安哥哥,你别扔掉我。”
      我泪流满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萧鹤安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拿过我绣给他的帕子擦干眼泪,“孤没说扔掉你,安宁,出去玩一玩吧,外面的世界比皇宫好玩的多了,你现在长大了,功夫也不差,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要把自己困在一个地方。”

      “我只想跟着你。”我抓住了他的袖子。

      “我是太子,是一国储君,我出不去。”萧鹤安笑了笑,就像以前一样哄我,“安宁,替我出去看看吧,等我登基你再回来,到那时,我们安宁就是大燕的公主了。”

      “你别像我一样胆小啊。”
      他眉梢眼角都带着笑。

      那时候的我被他骗得团团转,他只要冲我笑一笑,我就什么都答应了。

      我带着一个包袱,买了一辆驴车,晃晃悠悠的从京城出发了。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尝一尝当地的菜,把遇见的人遇见的事情写在纸上,托人捎带回去。

      有些时候,太子殿下能根据我的路线,提前给我送信。
      信上写的几乎都是吃了吗睡得好吗过的怎么样,我事无巨细的一一写下来让人捎带回京城。

      我遇见过土匪欺凌弱小,行侠仗义。
      也遇见过江湖众人,把酒话桑麻。
      更是遇到过闲云野鹤的隐士,聊聊家国大事。

      见的越多,我对太子殿下越思念,就像一坛酒,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醇厚。

      太子殿下给我写的信,从一开始的隔几个月一封,到后来的一封没有,等到他即将加冠成人,我终于决定回京城了。

      即使太子殿下赶我,我也不会离开了,我要做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剑,护送他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9

      我骑马颠簸数日,终于回到了京城。

      不过两年多的时间,我却有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我先去了客栈,想要梳洗打扮一番再去见太子殿下。
      我想见见太子殿下,想问问他这两年过的怎么样,想对他炫耀炫耀这两年学到的本事,想听一听他夸赞我一句真厉害。

      但是六皇子却不请自来。
      不过两年多的时间,我差点没有认出他来,压根看不出之前的嬉皮笑脸吊儿郎当,他像是换了一个人,身上包裹的是绝望和冷漠。

      “安宁。”他喊我的名字,眉毛连动都没有动,声音却是沙哑的,“太子哥哥死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是幻听了,“什么?”

      “太子哥哥死了,母后也死了,你回来晚了。”
      他看我的眼神再也没了之前的羞恼,平静的宛若一潭死水。

      他没有重复第二遍的意思,定定的看着我。

      人悲伤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萧祈的脸皮就像是被人撕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只剩下喉咙里发出来的呜咽。

      他没有母妃,从小在皇后娘娘身边长大,他打心眼儿就把皇后娘娘当亲生母亲,把太子哥哥当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母后和哥哥都会给他留一份。
      可是如今,他们都死了,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皇室没有亲情,他曾经天真的以为他能够一直这么幸福,但是现在梦醒了。

      我和他就像是两条无家可归的狗,在这寒冷的黑夜里抱团取暖。

      我想,这是我经历的最冷的春天了,比我七岁那年差点冻死在寒天雪地里还要冷。

      命运为什么对我这么残酷,凭什么对他这么残酷。

      如果上天想要拿走我的命,拿走就好,为什么要让他承担这一切。

      10

      东边的太阳就像是橙色的鸭蛋黄,扎在了浅蓝色的天空上。

      太阳升起来了,我也把坟挖开了。

      太子殿下被贬为了庶人,埋不进皇陵,他和皇后娘娘草草的用一副薄棺装起来,葬在了乱葬岗。

      他那么光风霁月的人,怎么能葬在这么脏的地方。

      木头棺材里的尸身已经腐烂的不像样子,如果不是两颗空荡荡的眼眶,我甚至认不出来哪里是头,哪里是脚。

      虫子爬在了他的身躯上生长,泥土和腐烂的臭味攥紧了我的嗅觉,我觉得我该吐出来的,可是我什么都吐不出来。

      “你们走开,不要趴在他的身体上,他喜欢穿白色的衣服,他很怕脏的。”我用手去抓那些虫子,一抓一手腐烂的死肉,露出了白色的骨头。

      我抓不住虫子,到处都是虫子啃着他的肉,我急得嚎啕大哭,可是躺着的人连句话也不说,也不曾安慰我一句话。

      我捡不起来那些腐烂的肉,我得到的只有两幅白色的骨头,有的骨头上还带着划痕。

      阳光暖和,好像暖不了这森森白骨。

      两年前的下下签终究还是灵验了,这个签果然是无解的。

      除了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我还摸到了许许多多熟悉的人,一一收敛起了他们的尸骨。

      有春月姐姐,有厨房的婶娘,有砍柴的阿公。
      有好多好多熟悉的人,需要我一一拼凑尸骨。

      11

      听萧祈讲,太子殿下是被污蔑谋反,贬为庶人赐死。

      皇后娘娘出身不显,得了天子宠爱扶摇而上,就连刚出生的萧鹤安也被立为了太子。

      而帝王的爱,是最不可捉摸的。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皇帝年纪愈大,也渐渐的不再那么喜欢失了颜色的皇后娘娘,偏爱刚进宫的小姑娘,尤其是宠冠六宫的云贵妃。

      好在太子殿下争气,皇帝也没有废后的念头。
      其他母族根基深厚的皇子自然不满意,被挡了自己儿子路的云贵妃也不满意。

      太子这个位置,就像是架在火上烤的凳子,下面几方人马拼了命的想要把他拉下去。

      尤其是前两年太子殿下奉命查卖官鬻爵一事,更是触动了勋贵们的逆鳞。

      在有心人的挑拨下,太子殿下外祖家贪污受贿、受财枉法、欺压百姓的罪状呈在了天子面前。

      太子有勇有谋且仁慈宽厚,最主要的是还年轻,日暮西山的天子又怎么会不忌惮。
      太子殿下因为约束外家不利被骂了个狗血淋头,闭门思过。

      就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准太子妃去东宫探望,揭发太子谋反,禁卫军在寝室里搜出了龙袍,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帝王大怒,把太子贬为了庶人囚禁。

      皇后娘娘脱簪请罪,春风得意的云贵妃趁机落井下石,在皇后宫中搜出了巫蛊之术。

      天子又气又怒,派人彻查此事,事情兜兜转转查到皇后娘娘和太子头上便断了线索。

      天子知道皇后和太子无辜吗?或许是知道的吧。
      可是天子需要杀鸡儆猴,太子是不是真的谋反对他来讲根本不重要。

      一杯毒酒,三尺白绫。
      葬送了天子的儿子,也葬送了天子的发妻。

      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萧祈说话的时候,眉梢间满是讽刺和恨意,“可当母后和太子哥哥真的去了,他又后悔了,父皇是天子,天子又怎么会有错,被人当枪使的云贵妃直接搬去了冷宫。”

      参与此事的皇子被各打五十大板,大臣流放的流放,赐死的赐死。

      揭发太子谋反的成国公府的小姐,被赐给了坐上太子位子的三皇子。

      连未婚夫都能污蔑下狠手的女子,三皇子怎么可能真的信任?更何况还和先太子有关系。

      天子此举,本就是在恶心三皇子,也顺带敲打成国公这一批养大了胃口的勋贵。

      或许是因为愧疚,常年都是皇宫隐形人的萧祈捡了个魏王的封号,仿佛这样就能祭告皇后太子的在天之灵。

      “可如果我能选择,我宁愿做一辈子的隐形人。”
      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落,他不像是在哭,而像是一张沾满了水珠的蜘蛛网,轻轻一扯就要破碎。

      只要太子哥哥能活着,只要母后能活着。
      最起码,不要留他一个人活在这冰冷的深宫。

      我抱着两幅棺材,郑重地埋在桃花树下,春天的桃花还是小花骨朵,未曾绽放。可那桃花像是在我眼前飞舞,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
      我只是淌着眼泪。

      12

      我回来的时间很巧,再过一个月就是新太子和太子妃的大婚之日。

      服丧一个月,我走出了家门,找到了萧祈,和他一起去了东宫。

      “你需要刀吗?”我很平静的问他。

      东宫内正人声鼎沸,数不尽的嫁妆源源不断地被抬进东宫。
      最熟悉的地方红绸堇色,桃花和梅花的树枝一片艳艳的红,不远处意气风发的三皇子眉梢嘴角的笑意,都刺得我眼睛生疼。

      凭什么萧鹤安被他们害死了,他们还能这么高兴呢?
      他们当真不怕冤魂索命吗?

      萧祈没有拒绝,嗯了一声,他静静地望着一旁的三皇子,语气和我一样平静。
      “若是皇兄还活着,能有他什么事。”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望着对面。
      他们欠萧鹤安的,我总要为他讨回来的。

      13

      太子殿下做了那么多年的太子,经营起来的党羽一时间是杀不尽的,朝堂上的势力他大多数交到了六皇子手里。

      不是为了让他参与朝堂争斗,而是为了保命,有这些人脉在,其他人要做些什么总要掂量掂量。

      他手中大部分的财富留给了我,就像他曾经希望的那样,他希望我能做个富贵闲人,安稳的活一辈子。

      “可是你看,他给我们留了后路,却唯独不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萧祈咬着牙说道,毫不犹豫地加入了争夺储君的斗兽场。

      没有母族又能怎么样呢?有前太子党的支持,有皇帝的愧疚,萧祈就能够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他像条疯狗一样撕咬着所有参与围剿的人物,首当其冲的就是成为新太子的萧寅。

      萧寅的上台是各方势力权衡下妥协的结果。

      萧寅亲近勋贵,勋贵联合起来推举他做太子,哪怕是天子也不得不暂退锋芒,在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喜欢这个儿子?

      只不过他知道,任谁坐上太子、天子的位子,都会毫不留情的打压勋贵。

      天子稳坐钓鱼台,冷眼旁观萧寅与勋贵的斗争。

      斗得过,那萧寅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斗不过,那萧寅就是弃子,下场会比先太子还要惨。

      当一心撕咬勋贵和太子的萧祈出现在天子面前时,这就是天子出手制衡势力最好用的一把刀。

      各种罪行证据到处乱飞,没有谁肯退让一步。

      我在这种情况的掩盖下,继续调查萧鹤安之前查的中书侍郎卖官鬻爵一事。

      自从萧鹤安接手了这个案子,这才得了勋贵们毫不留情的针对,这个案子绝对不像它表面上那么无辜。

      查来查去,我最后查到了一个叫做陈守礼的县令身上。

      摊开这个县令的生平,我在书房里坐了一夜,趁着天还未亮偷偷去了一趟东宫,在书房的暗藏里找到了萧鹤安常常用来记事的册子。

      翻开后,在陈守礼这个人的下面,只写了寥寥几字。
      陈守礼,男,盛宣三十一年京城生人,妻陈周氏,育有一女,陈小雨,今名讳安宁。

      册子里缓缓飘落出一张纸,开头是吾妹安宁,把陈守礼如今的地址写得清清楚楚,末了不忘写一句,交予安宁处置。

      我捏着这张纸沉默了许久,第二天便往那处院子出发。

      开门的是个一脸沧桑的中年男人,他谨慎的望着我,问我是谁。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却有点想笑。
      手中的刀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中书侍郎卖官鬻爵这件事,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的脸色徒然变了,未等我动手,把知道的事情都吐了出来。
      “大人既然查到了我,想必也是知道我在赌坊发财这件事了。”陈守礼笑得谄媚,“当年我从赌坊里发了财,入了成国公的眼,替人做事,当了江南道一个不大不小的县令。”
      “干了还没有几年,我就开始参与到卖官鬻爵当中来,发觉朝中卖官的几乎都往江南道这边来了,我心里觉得不对,跑路的时候被太子殿下给抓了。”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赔笑着,“姑娘,我就知道这些了。”

      我静静的凝视着他,突然问道。
      “你后来有钱了,为什么不把你的妻子女儿赎回来呢?”
      到现在已经思考了一天一夜了,我也不明白。

      “大人,那就是两个丧门星,有什么可赎回来的呢?您不知道,有她们在的时候,我赌钱从来没赢过,一卖掉她们我就能赢钱了!”

      中年男人理直气壮,压根从来没有为此后悔过。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是丧门星吗?我好像的确是丧门星。

      我害的我爹赌不赢钱,害的人家青楼关门,害的萧鹤安和皇后娘娘他们没了命。

      那一刹那,我想起了百里外的萧祈,觉得惶恐极了。
      我怕,我真的怕自己害的萧祈也死掉。

      我召来暗卫,带着陈守礼一起回京都。
      我决定我一定会在克死萧祈之前,为萧鹤安讨个公道。

      14

      我把陈守礼交给萧祈,我知道萧祈会好好用这个把柄,至于我,我要亲自走一遍江南道。

      “活着回来。”
      萧祈声音里都带着苦涩。

      “我会活着回来。”
      我定定的看着他,伸手掐了一支即将开放的桃花枝,放在他的手上。

      15

      去江南道自然不能这么去,临近江南道的时候,我卖了马,走了上百里,扮作乞丐进了城。

      好在这些年的养尊处优没有磨灭掉我当乞丐的记忆,只是如今没有大黄和我一起乞讨了。

      大黄走的很安详,寿终正寝,都有自己的墓。

      我轻车熟路的找到乞丐窝,和老大打了一架,成功占据了乞丐界的半壁江山。

      乞丐哥十七八岁,正是讲义气的年纪,临走前提醒我有拐子最喜欢拐青壮年劳力。

      我把这个线索记在了心里,然后每天去县令府前边乞讨边踩点。

      流浪了半个月,我终于碰见了县令府的行动。

      半夜三更,几辆马车从后门悄无声息的出现,往城外奔去。
      我急匆匆地跟上,几辆马车在城外几十里地的大山里停下,下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还有一个女子。

      那女子,就算是化成灰我都认识。
      萧鹤安的未婚妻,或者是现太子妃。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难不成萧寅也在这里?
      我捏紧了手指,脑子里一边冷静的分析局势,一边兴奋。

      在京城里我不能杀萧寅这对狗男女,生怕连累萧祈,可是在这京外,杀了也就杀了。
      可是等了半天我也没有看到萧寅的身影,心里的兴奋如潮水般涌退。

      待到快要天明,这些人才从里面出来,坐上马车回府。
      趁他们走后,我便溜了进去。

      戒备极其森严,我随便敲晕了个人,穿上了衣服混了进去,看到里面的景象,心里的重石缓缓落了地。

      是铁矿。
      正在开采的铁矿。

      无论是谁的人开采,只要把这件事报上去,萧寅也好,成国公也好,戕害萧鹤安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被诬告的谋反,和证据确凿的谋反,性质完全不一样。

      敲晕的人我知道我不能留他的性命了,一不做二不休,喂了点酒,伪装成失足落水。

      周遭有水,一时不察落水溺死,自然也是合理的。

      我在回京前,又走了一趟县令府,把县令的夫人给偷了出来。

      “你是安宁。”
      她看着我的脸,却突然哈哈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掉了出来。

      “你是苏月。”我掐着她的脖子,十分冷静。

      她矢口否认,“不,我不叫苏月,如今我叫苏荷。”

      她又哭又笑,一副疯魔的模样。
      “骗子骗子都是骗子!他凭什么不爱我,他不爱我他就该去死!他为什么会死,如果他不爱你我不会要他死,是你害了他!萧鹤安我恨你呀……”

      她说话颠三倒四,看向我的眼神充斥深深的恨意。

      “你凭什么恨我,你有什么脸恨太子殿下?”
      我掐着她的脖子,怒吼了出来,我恨她这副只顾自己的模样,凭什么,凭什么她还能活着,我的殿下却要死?

      “是萧鹤安不爱我的,是他不爱我的!我这么爱他,他为什么不爱我?你一个下贱肮脏的妓女,凭什么能获得他的爱?”
      苏月越发疯魔,可她的话就像一道惊雷,砸在了我的心底,激起了滔天巨浪。

      “你说什么?”
      我喃喃道,苏月就像吃人的妖魔,笑得讥讽又痛恨。
      “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爱,他又怎么会对你这么好?”
      “如果不是因为爱,他又怎么会向成国公妥协娶我做太子妃。”
      “你当年被萧寅的人围杀,如若不是那颗可解百毒的药,你又怎么会活下来。”

      铛——
      手中的刀猛地落了地,我怔怔地站在原地。
      这世间的一切仿佛都离我而去,只剩下一个爱字。

      16

      萧鹤安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爱,可是抽丝剥茧之后,那都是爱。

      他教我读书识字,教我琴棋书画。

      他护着我,宠着我。

      如果不是爱,那天他又怎么会为我落泪。
      只不过他的爱实在太内敛。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他的爱,势必会把我圈禁在深宫。
      如同皇后娘娘。

      他爱我的时候,我会爱他。
      可他若是有朝一日变了心,我因为这份爱会更痛苦。

      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给我希望。
      所以他会对我说,在皇室,总归没有这样自由的。

      我又想起我走前他冲我说的那句话。
      他说,你别像我一样胆小啊。

      那时候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已经迟了。

      萧鹤安是个胆小鬼。
      他连爱都不敢爱。

      17

      对待苏月,我不想给她一个痛快。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口口声声说萧鹤安不爱她,她才背叛萧鹤安,可是萧鹤安又为什么非要爱她?爱不是背叛的理由,她的贪婪才是背叛的理由。

      我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割掉了她的舌头,把她扔到县令府的门口。
      她会像个废人一样,活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亲眼看着苏月被拖进县令府,我才带着证据匆匆往京都赶去。

      登天鼓,告御状。

      挨过十个板子,我呈上了谋反的人证物证。

      天子就像是一头日暮西山的老虎,发泄了自己最后的愤怒。
      废三皇子萧寅为庶人,牵连在内的成国公等人全部关押天牢,证据确凿,秋后问斩。

      先太子萧鹤安追封慈文太子,入皇陵。
      废后明氏追封敦徽康敏皇后,百年后与其合葬。

      萧祈理所应当的坐上了太子的位子,手段比之前更为冷酷,毫不留情的打压勋贵。

      18

      秋后问斩的时间实在太久。
      萧祈直接请命斩立决,诛三族。

      上刑场的那日,人头攒动,我占据了前排,看着他们破口大骂惊惧无比,看着他们人首分离,死不瞑目。
      他们诅咒着萧祈不得好死。

      我能想象到,他们当年也一定兴高采烈地说萧鹤安死的好。
      只要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只是死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

      我给他们收尸,拉到乱葬岗,一把火把所有骨灰烧成灰烬,与粪土拌在一起,然后喂猪喂狗。
      他们敢让太子和皇后娘娘死后葬在乱坟岗,我就敢让他们遗臭万年,永远当畜生。

      这场案子牵连的太广,不少参与其中的还活着。

      我举起屠刀,继续复仇。

      这场血从夏天一直杀到了冬天,宫中传来消息,天子的情况不好了。
      萧祈带着我去宫中,进去后行了大礼。

      天子如今已经浑浑噩噩,说不出话了,眼下却又好似回光返照一样,眼中有了神采。
      “是父皇对不住你母后,对不住太子,是朕错了。”
      “小六,等父皇死后,就让你母后和太子与朕同葬。”
      他断断续续的说道,紧紧的抓着萧祈的手。

      萧祈静静的看着他,然后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温和的拒绝了。

      “不,我永远不会让太子哥哥和母后与你一起陪葬,就算你留下遗诏,我也不会遵从,你只配和狗葬在一起。”
      “父皇,母后和太子哥哥被戕害,你才是罪魁祸首。”
      “你放心,你晚年昏庸的起居注,我会让史官如实记录,记录你晚年的昏庸,逼死太子,相信奸臣。”

      天子呼吸急促,死死的瞪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萧祈。
      “天子,驾崩。”

      萧祈从容地合上他的眼皮,从容地走出了大殿。

      19

      天子拿出的遗诏,萧祈温和的顺从了,反手凑了两副人狗猪骨头,扔进了皇陵。

      他尊皇后娘娘为母后皇太后,追封为端佑康昭庄诚寿恭钦献崇熙圣显皇太后,追封先太子萧鹤安为懿文贤敏仁德修圣明太子。
      还贴心的为我和太子殿下赐婚,又封我为懿文贤敏仁德修圣明勇武太子妃。

      至于为什么多加了勇武两个字,新帝理直气壮。
      “当年的救命之恩,难道不是勇武过人?”

      行吧。
      我喜滋滋地抱着圣旨做了萧鹤安的妻子。

      收拾了所有人的遗物,我就和新帝告别了。
      “我要出去看看,太子殿下当年就要我出去看看,现在我能带着他一起出去玩了。”

      摸了摸怀里的牌匾,我理所当然的说道。

      新帝没有留我,给我塞了一大笔金银财宝,我没有拒绝。
      他知道不出意外的话,我不会再回来了。

      20

      我出京的那天,是萧祈正式登基的日子。

      我想起我十三岁那年,和他一起在普陀寺求得签。
      他的上上签,我的下下签。

      还真是因果轮回,冥冥中自有定数。

      “萧鹤安,皇后娘娘,春月姐姐,大黄,你们想去哪玩啊?”
      “我们去西南那边看武林大会吧。”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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