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宇》日夜乾坤

215、第 215 章

　　沈昭朝着鬼方瞳的方向看去，只看到鬼方瞳的灵力仍源源不断地朝着魔尊涌去，但魔尊的灵力却似乎要枯竭了一般，只有细细一股流向鬼方瞳！

　　沈昭心中忽的一喜！

　　鬼方瞳要赢了！

　　鬼方瞳快要将魔尊的修为给耗尽了！

　　忽然，电光石火间，一个同样双目失明却一脸决绝的女子，挡在了魔尊面前！

　　沈昭只觉得这女子似乎有些眼熟，她先前似乎在哪里见过。

　　沈昭只见那女子双手快速结印，而后同魔尊一般，微微将头偏了过去，侧着耳朵，观测着鬼方瞳的动态！

　　很快，她结了一个复杂的印，那印一瞬便将魔尊受到的伤害尽数挡下，并反弹到了鬼方瞳的身上！

　　“小容？”魔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稍纵即逝的惊讶之色。

　　沈昭的脑海之中，忽的浮现出了一张生动的脸，是小容！

　　沈昭还记得那个月夜，小容笑吟吟地朝着沈昭问道：“圣女姊姊若是不喜欢这位公子，便把他让给我吧。”

　　只是那张漂亮生动的脸，此刻却突然凝固了一瞬，那种凄厉哀婉的美，在这一刻永远铭记在了沈昭的脑海之中！

　　小容挡住了鬼方瞳的灵力，她的嘴角很快涌出一股鲜血，同鬼方瞳的灵力一般，也是源源不绝的血，将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给映衬得有了几分血色。

　　沈昭微微一愣，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小容的脸，分明是与魔尊一般，空洞的眼眶在幽幽地望着鬼方瞳，但小容的脸却是艳丽的，凄惨的，是让人觉得惋惜的，任人看了之后，便会想，若是这个姑娘的眼睛还好好的，那将是一个多么姝丽的女子。

　　沈昭见到小容费劲地抬了抬手，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她很快地点点头，那失了血色的唇费劲地开合道：“魔尊，你受苦了。”

　　小容说完之后，那空洞的眼眶猛地朝着鬼方瞳望去，似乎那里还有一双能视物的瞳一般，她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阵奇异的微笑：“鬼方瞳，纵你一世在魔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还记得你当年将我的双眼弄成这般？”

　　鬼方瞳此刻也吐了一口血，那但血却不是红色，是一种奇异的紫色！沈昭从未见过的紫色！

　　鬼方瞳努力地看了小容一眼，似乎是在仔细辨认，但她黑白分明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她分明是没有认出这女子。

　　小容的笑容变得更加凄厉，她笑了一阵，不由得咳出了一滩血，她紧紧咬着牙齿，恨恨地说道：“你这一世又记得几人？但你要记得，今日你鬼方瞳终究是死在我容雪禾的手里！”

　　鬼方瞳仍是看着容雪禾，但眼里仍是一阵陌生。

　　沈昭知道，鬼方瞳的确没有认出小容。

　　沈昭又想起那个月夜，小容那美艳的脸却忽然变得扭曲，她不无怨毒地说道：“我的眼睛，是鬼方瞳弄瞎的。”

　　那个月夜下的脸，同此刻小容的脸逐渐重合在一起。

　　这个女子，此刻正温顺地躺在魔尊的脚边。

　　魔尊垂着头，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之色：“你为何要救我？”

　　魔尊感受到小容的生命正在逐渐消失，她不明白为何她未用符咒，她未用权势控制小容，小容却依旧倒在了她的脚边。

　　小容微微愣了愣，她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温情：“魔尊大人，当年是你救的我。”

　　魔尊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迷茫之色，她语气似有些生硬地问道：“小容？你还好么？”

　　在这一瞬，魔尊觉得自己的语气忽然有些像一个人，但她又很快地摇摇头。

　　小容的嘴角仍旧带着笑，沈昭能看出这个笑是真心实意的笑：“我知道魔尊大人当年救我未必是出于善心，但这份恩情我会记得，鬼方瞳的仇我也不会忘。”

　　魔尊又愣了一愣，脸上忽然一阵迷茫道：“是么？”

　　但小容却不会再说话了。

　　在月夜遇见的那个女子，从今以后，都再也不会说话了。

　　鬼方瞳远远看着小容，眼里似乎闪过一丝震动。

　　沈昭感受到鬼方瞳情绪波动，她猛地看向鬼方瞳，鬼方瞳仍旧盯着小容，只是，鬼方瞳忽的吐出了一口鲜血，跌坐在了地上。

　　沈昭的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只觉得整个世界在这一个静极了。

　　沈昭什么也听不到，所有人和物件，在沈昭眼里，忽的渲染成了一团模糊的景象。

　　她的眼里，只望得见鬼方瞳。

　　“砰砰——”

　　是什么在跳动的声音。

　　鬼方瞳躺在地上，眼神微微闪烁，嘴唇微微开口，似乎在说些什么。

　　鬼方瞳想要告诉她什么？

　　这是在哪里？

　　沈昭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却什么都看不清。

　　“砰砰—— ”

　　沈昭将手放在胸口，有什么在胸口跳。

　　“砰砰—— ”

　　一阵有力的跳动隔着皮肤传到沈昭的掌心。

　　沈昭被这跳动忽的给吓到了！

　　是她的心在跳！

　　“砰砰砰砰砰——”

　　一阵剧烈的心跳声猛地让沈昭惊醒过来！

　　“昭昭……”

　　在万籁俱寂之中，忽的传来了一声轻若游丝的低吟，将沈昭从一片混沌之中猛地拉扯出来！

　　沈昭这才如梦初醒地看着眼前的鬼方瞳，踉跄着扑到鬼方瞳身边，关切地问道：“姥姥，你怎么样了？”

　　鬼方瞳很快地摇了摇头：“无事。”

　　沈昭看着鬼方瞳明明已经十分虚弱却仍旧要挺着脊背这般说，心中猛地一痛，她当即便要催动灵力捏诀为鬼方瞳疗伤！

　　鬼方瞳却忽然按住了沈昭的手。

　　沈昭心中一惊！

　　鬼方瞳的那双手，那样凉，就像……就像一双死人的手！

　　鬼方瞳仍旧按住沈昭的手，将沈昭的手往她的怀里引，似乎引导着沈昭的手，要触碰什么，沈昭似乎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什。

　　但很快，鬼方瞳的手便无力的垂下了，沈昭被鬼方瞳的这个变化给吓到了，她顾不得别的，下意识握住了鬼方瞳的手。

　　沈昭十分担心又不解地看着鬼方瞳，她不是猜不到，她是有些不敢猜，为何鬼方瞳要制止她帮忙疗伤。

　　沈昭的嗓子一紧，她有些说不出话了但仍强忍着喉头的酸涩，努力清清嗓子，低声问道：“姥姥……你怎么了？”

　　鬼方瞳正欲回答，沈昭却看着鬼方瞳的脸很快的失去了血色，泛起一股青白之色，而后，一团暗紫色的花纹，忽然出现在了鬼方瞳右颊之上！

　　这便是方才鬼方瞳与魔尊比试之时，鬼方瞳脸上浮现的花纹！

　　沈昭下意识去摸了摸鬼方瞳脸上的纹，却被那花纹灼热的温度给热得将手一缩！

　　好烫！

　　沈昭牢牢盯着鬼方瞳脸上的花纹，整个人忽然停住了，她似乎听到了那花纹一直蔓延生长在血肉里爆开的声音！

　　又是一阵万籁俱寂，沈昭的眼里只有那残酷艳丽的鸢尾，沈昭怔怔盯着这花纹，她似乎只能听见鬼方瞳那越来越弱的呼吸声了。

　　就在这寂静的几息之中，沈昭看着鬼方瞳脸上血色尽失，鬼方瞳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忽的一阵微风吹过，鬼方瞳脸上的花纹似乎真的像一朵真正的花一般，随着风微微摇动了起来。

　　沈昭有些疑心是自己眼花了，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又再看了一眼鬼方瞳的脸，她发现那花纹的颜色似乎越来越深了，那花纹与鬼方瞳脸颊上的血肉深深嵌合在一起，合二为一，沈昭再也分不清究竟是那花纹蜿蜒在鬼方瞳的脸上，还是鬼方瞳的骨血拼凑出那诡异的花纹。

　　沈昭的呼吸猛地一滞，她心中不详的预感愈演愈烈，这紫色的花纹，究竟代表着什么？

　　从前鬼方瞳与那鸢尾结契，也未有如此明显又如此象征着不幸的花纹……

　　这花纹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昭根本不敢想下去……

　　但沈昭心底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告诉沈昭：就是鬼方瞳用自己的性命与那鸢尾结契！

　　这次不是用一甲子的修为！而是用鬼方瞳的性命！

　　沈昭下意识捂住耳朵，却忽然瞥见鬼方瞳眼神逐渐涣散，她顿时便焦急地问：“姥姥，你到底怎么了？”

　　鬼方瞳却只是淡然地微笑。

　　沈昭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下意识朝旁边一看，便看到鬼方婴站在一旁，正牢牢盯着鬼方瞳，眼里闪过一丝凄惶之色！

　　忽然沈昭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她心中一喜，鬼方婴在这里或许有办法！

　　沈昭当即便朝着鬼方婴问道：“鬼方师父，姥姥究竟怎么了？”

　　鬼方婴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她本没有动作，但她思索了片刻，仍走到鬼方瞳的身边，握住了鬼方瞳的手。

　　沈昭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但很快，鬼方婴便摇了摇头。

　　沈昭看着鬼方婴的表情，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她不明白鬼方婴摇头是什么意思，她下意识抓住鬼方婴的手，着急地问道：“鬼方师父，快救救姥姥，她……她好像……”

　　沈昭不敢说出那句话，她只是一味地握住鬼方婴的手，低声道：“求求你，鬼方师父……”

　　沈昭一边说，脸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滴到了鬼方瞳的脸上，将那暗紫色的花纹给映得更深了！

　　“昭昭，不要哭。”鬼方瞳的声音十分虚弱地传来。

　　沈昭当即放开了鬼方婴，她低头看着鬼方瞳，一边擦自己的眼泪，一边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她故意将嘴角弯起成最大的弧度，将脸凑到鬼方瞳眼前道：“姥姥，我不哭，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鬼方瞳费劲地将手抬了起来，轻轻擦着沈昭眼角的泪，很重地叹了口气道：“昭昭，若是姥姥不在了，你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姥姥，再也不会再管你了。”

　　沈昭握住鬼方瞳擦着她眼泪的手，低声道：“姥姥，我要你一世都管着我，你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要一世都在你身边。”

　　鬼方瞳的嘴角微微笑了笑：“傻姑娘，没有我，你也活得很好不是么？你现在变得很厉害了，你救了你伯伯，也救了我，你将我们，都保护得很好，是我从前，管你太宽了……”

　　沈昭猛地摇了摇头，眼泪却再也控制不住，她低声道：“我喜欢你管着我，姥姥……”

　　鬼方瞳的眼睛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她看不清沈昭了，只是远远盯着远方，不知道在问谁：“是么？”

　　鬼方瞳又朝着似乎是鬼方婴的方向看了一眼：“师父，您说得对，这是我自己种下的苦果，若是执念太深，便会同我这般。无论是我做圣女，还是对阿若，对昭昭……”

　　鬼方婴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悲悯之色：“阿瞳，若是……”

　　鬼方婴深知鬼方瞳的性格，正如她自己所说的执念太深，是以才会如此决绝地用此法同任青比试，她的眼睛忽然有些雾，她不明白这是为何，亦不明白鬼方瞳的执念为何如此之深，她亦不明白，她为何救不了她徒弟，她不是不救，是没有办法。

　　她修行一世，连自己的徒弟也救不了么？

　　这究竟是鬼方瞳的果，还是她的果？

　　鬼方婴一阵迷惑，她愣愣地盯着鬼方瞳，那些她在结界之中悟出的禅意，此刻却如何都解释不了，为何她救不了自己的徒弟。

　　沈昭看着鬼方婴的眼里闪过的悲戚，沈昭心中也浮现出悲痛之情，但她仍然觉得鬼方瞳或许有救，她当即便朝着鬼方婴道：“师父，您修为如此深厚，不能救救姥姥么？她毕竟也是您的弟子。”

　　鬼方瞳却只是朝着沈昭微笑道：“师父救不了我，昭昭，你知道我为何能有灵力……”

　　鬼方瞳说到这里忽然咳嗽了一阵。

　　沈昭看着鬼方瞳的反应，忽然明白，心底那个声音所说的，她一直不敢相信的真相，鬼方瞳是用性命与那鸢尾结契！

　　一股脱力感忽然朝着沈昭袭来，沈昭无助地跌坐在地上。

　　原是因为鬼方瞳为了报仇再次用鸢尾结契，上次是用一甲子的修为做代价，这次却是用自己的性命么！

　　沈昭方才猜到了鬼方瞳肯定会用极其惨烈的代价与鸢尾结契！

　　沈昭想，或许在那鸢尾花第一次浮现在鬼方瞳脸上之时，她便猜到了鬼方瞳的代价，只是，她不敢猜罢了。

　　鬼方瞳怎会……

　　鬼方瞳行事总是随自己的心意，这般不顾他人……

　　鬼方瞳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瞬，触碰到了沈昭的指尖：“昭昭，没事的，我马上就可以去看阿若了……”

　　鬼方瞳说完这句话，她的手便那么垂了下去，永远地垂了下去！

　　沈昭先是愣愣地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手，一瞬间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之色，她不明白自己的手，为何突然空了，而后，她低头看到了鬼方瞳。

　　鬼方瞳闭着眼睛，躺在地上，脸上仍旧是那漂亮的鸢尾花纹。

　　沈昭轻轻摸了摸鬼方瞳的脸，她凑到鬼方瞳耳边，低声问道：“姥姥，你醒过来好不好，昭昭再也不气你了。昭昭今日将你院子里的栀子花都浇水了，你快点起来看看，每一朵栀子，都开得很好，都开得很香，只要一进院子，便能闻到。”

　　沈昭有些疑惑地看了鬼方瞳一眼，但鬼方瞳却没有反应，沈昭微微愣了愣，似乎是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一般，伏在鬼方瞳身上，低声哭了起来。

　　沈昭一边哭，一边低声道：“姥姥，我从小你便是这样，你想做什么便做，你不顾我的意愿，自幼将我养在身边，先前又把我推到伯伯身边，不让我跟着你，阿岚姊姊出了事，你担心我，又不问我的意愿，将我丢在那结界之中。现在好了，你根本不同我商量，便同那鸢尾结契……”

　　沈昭说到这里，忍不住抽噎着说道：“你说你不管我了，你的确没有管我，自己同那鸢尾结契！”

　　沈昭仍伏在鬼方瞳的怀里抽噎，只是她的手似乎摸到了一个物什，似乎就是鬼方瞳方才引导她触碰的物什。沈昭将那物什悄悄从鬼方瞳怀里拿了出来，她很快地看了一眼有些眼熟。

　　是鬼方阿若在幻境之中要赠她的珠子！

　　那珠子奇异的触感让沈昭心头一震，仿佛鬼方瞳亲手将那珠子交给她一般，沈昭很快将那珠子给藏了起来。

　　或许，这珠子同沈岚留给她的玉佩一般，她要永远记在心里，永远挂在脖颈之间，沈昭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是鬼方瞳的在天之灵告诉她，让她藏好这颗珠子！

　　沈昭想起了幻境之中，便是魔尊恩将仇报，将她阿娘爹爹都害死了！

　　一切的一切，魔尊都是始作俑者！

　　如若不是魔尊，她的娘亲不会出事，姥姥也不会为了帮娘亲报仇，而同魔尊比试！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魔尊！

　　沈昭想到这里，她愈发愤怒，她朝着那没有晴空的天，忽的怒吼了一声！魔族之中，无人没有听见沈昭这一声长啸！

　　众人一听沈昭的悲鸣，怀中亦忽然闪过一阵悲戚。

　　沈一同看着沈昭这般，心中顿时一痛，虽然鬼方瞳与他正邪不容，但现下看到将沈昭养育长大之人此刻的惨状沈一同心中仍是一阵难言的痛。

　　这一声长啸，逼得云长锦将脸侧了过去，她不忍再看沈昭的反应。

　　晏珩一直都在沈昭身后不远，他更是不愿看到这般的沈昭，他想上前握住沈昭的手，告诉她一切都有他。

　　但他亦明白，此刻什么话语都十分苍白无力，他想为沈昭做些什么，但他亦明白，他此刻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连上前一步，轻轻搂住沈昭的肩膀亦做不到。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的昭昭，此刻谁都帮不了他！

　　那一声长啸，似一柄利剑，在晏珩的心头上划了一道！

　　晏珩只能牢牢盯着沈昭的背影，希望沈昭能好些，虽然他知道这只是他的幻想。

　　大家只能静静听着沈昭长啸，听着她将内心的情绪尽数宣泄出来！

　　沈昭仍愤怒地长啸，但她胸中忽然涌起一阵怒意，她的眼神忽然看向魔尊！

　　沈昭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

　　眼前的魔尊便是罪魁祸首！

　　只有将她杀了才能报仇！

　　姥姥才能醒转过来！

　　沈昭当即便跑到了魔尊的面前，怒气冲冲地质问道：“是你，是你害了姥姥！”

　　魔尊的嘴边涌起一股鲜血，她擦了擦嘴边的鲜血，将头朝着那裂口之处偏了偏，她根本不理会沈昭的话，只是忽然笑得十分癫狂道：“终究还是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