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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立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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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
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啊,还是赶紧吃掉吧,被发现的话可能会惹上麻烦。”是一定会惹上麻烦。
我故作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语气听上去有些担心:
“不过...在这里吃也容易被注意到,尽量找个没人的地方吧。”
“我知道一个地方。”说话的是名叫三笠的女孩。
“太好了,那我们一起去吧,三笠。”我自来熟地走到她身边,友好地揽住她小小的肩膀,虽然这样她也只能靠到我的腰间。
“嗯。”三笠的脸埋在围巾里,似乎在为突然被拉近的距离和肢体接触感到害羞。
阿尔敏和艾伦则互相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来。
三笠带我们来到了一个广场,明明是开阔的地方,却看不到什么人,我想应该归功于那位守在进来的通道的士兵。看在除了我也就只有三个小鬼的份上,他只是冷漠地扫了一眼,并没有要拦下我们的意思。
整个广场接近于正方形,中间是露天的地面,外围是一楼被挖空了一部分的石砖建筑,形成了一个矩形通道。
我们就躲在这个被阴影包围的角落里席地而坐,我坐在靠外的位置,背对着他们,也方便观察那个概率虽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人会过来的入口。
虽然这包偷来的方糖让我成功参与了他们的讨论,但这群孩子对这种粗劣糖果的兴趣并没有那么大。
也是,发生了那种事情,几颗糖能管什么用。
不过无所谓了,我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来安慰他们,虽然没有像莱纳和贝尔托特那样去破坏城门,但在他们家破人亡的那个时刻,我的确是站在加害者身边的,所以以我的立场来做这种事情,多少有些恶心人。
“艾伦,你跟士兵起冲突了吗?”
阿尔敏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有点在意刚刚那个人的眼神,虽然说我们这样的人待在一起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他是跟你起冲突的那个人,搞不好会趁机报复。”
“不是他,但你担心得没错,这群驻屯兵团的饭——”艾伦突然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厌了回去,希望理由不会是害怕我去告密,我给人的第一印象应该还没有差到那个地步。
见我疑惑地看着他,一副等待解释的样子,艾伦重新组织了一次语言,再次开口:
“抱歉,我只是觉得就算是驻屯兵团...”
啊,看来他不打算改变‘饭桶’的结论,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没法痛快地说出这个词。
“是因为汉尼斯叔叔吗。”三笠问到,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啊。”艾伦承认得很不情愿。
不是调查兵团,而是驻屯兵团的士兵吗...看来这位汉尼斯先生并不是我要找的人。
我在犹豫是否要用更直接地向他问出关于他挂在脖子上的钥匙,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这批难民很快就会被分拨去不同的区域,而以我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即使是再微不足道的线索,最好也不要轻易放弃。
毕竟和0相比,任何非负数都是一个更大的数字,哪怕是小数点后无限拓展的0...
但令我在意的是这种堪称白痴的套话模式所面临的风险,暂且不提这三个心智较一般小孩要成熟不少的孩子会不会让我轻松地问出我想要的答案。
风险一,被直接拒绝。
好吧,只是失败而已,在已经有了心理预期的情况下,甚至算不上什么风险,只是结果上的一种可能性罢了。
风险二,引起警惕,失去沟通机会。
贸然探寻别人的隐私,虽然这里没人能猜出我的动机,但就算只是单纯的好奇心泛滥和人际交往常识的匮乏,这种莽撞的行为也足以引起反感与随之而来的戒备。
而且结合我刚刚给糖的行为来看,要不是避难所管控严格,被怀疑是儿童拐卖犯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虽然在这里,小孩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风险三,被举报。
这个问题还是在思考出风险二的可能性时想到的,的确,给糖的行为虽然说是示好,但为了获取信任,我主动暴露获得渠道的同时,也将这份把柄递给了这三个小孩。
所以我的问话要是让他们产生了足以去向那群士兵举报我的憎恶心理...
唔哇...还真是有可能,他们还一口没动呢,甚至连拆都没有完全拆开。
这样就不能在被揭发的时候把他们一起拖下水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维宫殿里,失去了对时间流速的感知,见我陷入沉默,阿尔敏以为我没有听懂他们的谈话,还好心解释到:
“汉尼斯叔叔也是驻屯兵团的士兵,就是他把艾伦和阿尔敏带上船的。”
“诶...那他可真是个好人。”
我随口敷衍到,因为做的次数够多,所以不会让人听出来我其实根本无心在听。也可能只有我自己这么认为,吉克他们就能很轻易地听出这种怠慢。
“那个...库卡布拉,能问问你你和爷爷是怎么认识的吗?”
“就是领取物资的时候认识的,因为排队太无聊了...”我弯了弯眼睛“而且阿尔敏的爷爷,跟我的爷爷很像呢。”
我没有爷爷。
虽然从生物繁衍的角度来说,我一定是有的,除非我是母体自体繁殖的产物。
我只是没见过所谓的爷爷,准确来说,我没见过我的任何一位血亲,但如果可以,我还挺想见见他们的。
从我的许多听闻与见闻中,我深刻感受到了血缘连结的奇妙,那是任何科学与神秘力量都无法完全解释的存在,这让我想到了与之相似的另一个存在,人们称之为命运。
好像扯远了。
但我也不是空口无凭地造谎,我的确曾与一位看上去与阿尔敏的爷爷年岁相仿的老人共事。
尽管哈维认为,这不能叫做共事,因为我们只是在单纯地听从他们的指示,就像这次的差事。
或许有人会问哈维是谁。
呃...好麻烦,还是下次再说吧,这次只是顺口提到他了而已,如果每个被提到的人都要当场解释,对线性叙事是相当不利的。
因为如果解释完哈维是谁,就会不可避免地问到那位老人是谁?然后又开始问我是谁?库卡布拉真的是我的真名吗?我的差事又是什么?我是怎么偷到那些方糖的?怎么只有你偷得到别人就偷不到....
看,这样不就没完没了了吗?!
所以还是下次再说吧。
现在只需要知道,不论是哈维,还是阿道思,他们都不在这里就是了。
我好像说出那位老人的名字了,算了,这不重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即便是谎言,这也是个善意的谎言,不过是站在莱纳三人的立场来说。
但很多时候,所谓的性质问题,其实也就是立场问题,选择亦是如此。
我没有直说是我主动向他爷爷搭的话,虽然我的话很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判断,而我也完完全全是故意。因为如果按事实情况回答是阿尔敏爷爷主动找我攀谈,那么如果他的好奇心再强一点,或者对老人的了解再多一点,或者被避难所的面包喂的再饱一点去找本人求证————
那么他很可能知道,是因为我和他的爷爷一样,在大部分人都自顾不暇的时候,也没事找事地随身携带了三个小拖油瓶。
也就是莱纳、阿尼和贝尔托特。
也许我谨慎过头了,但我认为这是本人为数不多的优点。
而且,虽然我不打算配合他们的行动,但不论是从后续情况判断的角度考虑,还是纯粹出于过去的那点情谊,我还是会尽可能地减小暴露的风险。
我自己当然不用说,而莱纳等人的真实身份,以及随后很大概率会和他们分开的我和这几人的联系——都是。
最后,感谢阿道思在我的回忆中友情出演,这让我脸上的怀念显得还有几分可信度。
阿尔敏接受了这种说法。
但我还没有反应迟钝到就此安心,事实上,他不去问自己的亲人,反倒来问我这个‘形迹可疑’的外人,即便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足以说明一些问题。
引起疑虑的大概不是偷盗这件事。
而是那句自我介绍。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明显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作自我介绍,比如,在他准备向我道谢,却不知道我的名字的时候,但那时我没想到之后还会有交集,所以故意保留了自己的姓名。
这是很正常的表现。
不正常的是第二次。
第二次,主动找上门,带上了礼物,又主动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承认自己很多时候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是,不过这次,我显然在阿尔敏这里收到了一点小挫折。
但我也不打算亡羊补牢,道理很简单,看多了推理小说就会知道,导致真凶暴露于人前的,往往就是他们为了不在人前暴露,而作出的努力。
既然努力也不一定会有正向的反馈,不如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这次,我的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了艾伦胸前的钥匙上。
本就关注着我的反应的三人察觉到了这一点,艾伦也低头看了看那把在黑暗中借着月色的冷光泛着刀锋般撕裂一切的锐利的钥匙——
然后他抬头看向我。
没错,顺其自然。
“那个...艾伦,你脖子上挂着的这个...不会是很贵的东西吧?如果是从家里带出来的贵重的首饰,像这样把绳子露在衣服外面的话,有点容易被人盯上呢。”
顺其自然地编造谎言,再顺其自然地融入一点真相...
————‘在这件事上,你可是天赋异禀的行家。试着多给自己一些信任,你也是我们最得力的助手,库卡布拉。’
虽然是为了让我更尽心尽力为他们的目的服务,但非必要的时候,雅各布不会大费周章地对我撒谎。
因为不论他说什么,抑或是什么都不说,我也会完成好任务。
————‘相比之下,我更倾向于称其为一种引导...它和诱骗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听者明显享有相当程度的自由,选择的自由。’
谢谢你的再次出场,但阿道思,我实在不明白现在想起关于这段话对当下的情势有什么利好。
好吧。
其实是我太紧张了。
虽然对方只是一个刚刚遭受劫难,又藏着一个或许无关痛痒的秘密的小孩,但不管怎么说,这还是我登上这座帕拉迪岛以来,第一次为自己的目的采取行动。
我不担心失败,我只是担心初次失利会象征着前路的曲折,作为一种不乐观的征兆。
预言与神秘是存在的,我是前者的见证者,也是后者的亲历者,所以无怪乎我选择成为命运的信徒,并祝祷一个吉兆——
“是吗...”
他在犹豫。
这说明那把钥匙的确很重要,所以他才会特意把钥匙本体塞进衣服里。如果不是那天晚上被脚步声吵醒,我一定也发现不了他藏在内衫里的‘秘密’。
面对我这个‘陌生人’,他也不曾放松警惕,所以他在犹豫。
但事实上,那并不是一件宝贵的首饰,不是吗?
只是一把平平无奇的钥匙罢了。说实话,如果不是那个调查兵团的男人行迹太过可疑,就算艾伦缺心眼地把钥匙挂在外面,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啊,不过既然这样...万一没有新线索的话,就去调查兵团找找那个男人吧,好在我记下了他的样子。
不过如果可以,这边的可能性我也不想放弃。
就在这时,变故出现了——————
“喂!你们几个!躲在那边干什么!快去广场上集合。”
把守在入口处的士兵突然朝我们大喊,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
我和阿尔敏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直接听从士兵的指令,原因当然是...
“你们还在干什么?不会就是你们几个——”
他好像突然领悟到了些什么,于是快步朝我们走来,军靴在石板地上发出咄咄逼人的哒哒声。
这让阿尔敏、艾伦,还有比同龄男生看上去更稳重的三笠,都陷入了一种名为紧张的情绪。
真是太好了。
“给我吧。”
我们早就站起身了,而我也在起身的瞬间改变了先前的站位,变成离外侧最近、也背对着入口的人。
与此同时,我用身体挡住朝几人伸出的手。
阿尔敏和三笠一时拿不定注意。
也许在他们看来,明明之前还在接受我的好意,但当这种好意变为危险的来源时,又把好意当成累赘推到我身上,这种事,在善良的孩子心中是无法理直气壮地做到的。
艾伦更是把方糖往怀里收回了一些,他抗拒的表示更直接,也更执拗。
但我更果断。
于是趁三个孩子没注意,我动作迅速地把他们手中的纸包夺走,塞进自己的口袋。
而他们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因为那个士兵已经朝我们走了过来——
“真是的,阿尔敏。都这种时候了,就不要到处乱跑让老人家替你担心了。”
我佯装愤怒,就像我说的,只不过是在替老人教训乱跑的孙子。
听到脚步声在我身后站定,我迅速让开,几乎是一个闪身——
像是运气好才躲过了对方的暴力。
“啊!这位大人,我们打扰到您了吗?真是抱歉,下次再也不会...”
还没等我说完,对方就不耐烦地推着我一边的肩膀示意我们去到他指定的地点。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假笑过的唇角又恢复了习惯的平直。
好吧,那就你了。
这样想着,我将口袋中的方糖,放进他绑在大腿外侧的皮夹口袋里。
对了。
其实那天去偷糖的时候,我还顺了点别的,但那些东西我没要,到手之后就找个不容易被人发现地方丢掉了。
我只带了几颗小小的,方便塞进任何人口袋里的方糖。
如果从物品的价值来看,这大概是一种买椟还珠。
丢掉用于登记物资的印章,留下几颗不值钱的粗制糖块。
当然了,站在他的立场,弄丢前者的后果显然更加严重。
但也是他的选择,让他站在了更糟糕的立场。
对此,我纯属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