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牢》灵山十巫

48、适应非妥协

　　姜静婉笑道：“你想死得明白些？”

　　巫礼点点头。姜静婉道：“我和素姑，杀死你的方式是一样的。”

　　“素姑当初虽愚笨，但本心是为了能让她的小宝过上好日子，直到现在，她都是如此。我最开始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曾一度迷失方向，但好在，江芥帮我，把我自己找了回来。我在山神殿十年，没放弃过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许多人，最初的梦想淳朴而美好，可随着生存的路越来越艰难，于是只能不停地削足适履，就像砍萝卜一样，只为了能够适应这个残酷的生存环境，就像山神殿中的甲级女祭一般，削到最后，便连自己都不复存在了。”

　　“她们这种生存方式，是一种妥协。你可以说这是一种无奈之举，让生活渐渐磨灭了自己的本心，便再也找不到自己原本的方向。这样的人，表面上过得会轻松一些，但内里并不如意。我在山神殿磕磕碰碰，但自始至终只是为了适应，而并非妥协。你用其他人的性命逼我就范，我言语上顺了你的意，可从未失我本心。只待江芥断入进来拨开我内心的迷云，便可重见天日。”

　　“巫礼，她们死，一是因为你，二是背叛杀死了原本的自己。”

　　巫礼平静道：“说得容易，世间有多少人能够遵从本心，又有多少人明白知晓自己的本心究竟为何？”

　　姜静婉点头道：“所以不活得那么明白，反而也算是不错的生存之道，适应环境，依附环境，倒也少一些处处碰壁。”

　　江芥不解：“姜静婉，你怎么向着她说话？”

　　姜静婉有绕到江芥身边，说：“你记得白菊吗？若只是一颗未萌发的种子，什么环境于她而言都无所谓，她只管沉睡过去，让时间流逝就好。可本心一旦萌发，便需要阳光雨露，需要风水土壤，甚至需要去招蜂引蝶。这样的种子，落在山涧之中，这样的环境固然可喜，可若让一颗已经萌发的种子落在海里呢？她没有办法回头，无法继续沉睡，就像在天山上醒悟过来的白菊，就算幻境不崩塌，她也只有死。”

　　江芥问：“若你是白菊，我觉得你不会乖乖等死。乘着海浪，涌向海岸，你做得到。”

　　姜静婉不置可否：“可也有人只想做高山上吹着风晒着太阳的小白菊花，没有多远大的志向去改变自己身边的环境。”

　　说话间，红衣女的签令到了。江芥也缓了过来，伸手去接。

　　“姜静婉：执教巫礼事毕，事前曰‘名中带罪’，现可不作更改。五千功德已入账。”

　　江芥道：“事情完成了，那我们便让素姑进来吧？”

　　巫礼道：“姜静婉，你甘愿做红衣女的棋子，若有一天，红衣女要你违逆自己的本心，你当如何？”

　　江芥带着姜静婉出了牢门，就示意素姑巫礼交还到她手上。之后二人便出了剔骨监。

　　姜静婉长长地松了口气，出了剔骨监，幽都的天空清朗，明月皎洁，眚池里的水也清澈荡漾。

　　江芥道：“签令上说，‘名中带罪，改名以赎’，现在又说你不用改名字了，这是为何？”

　　姜静婉答道：“我方才说了一大堆，合着是白说了。”

　　“啊？”

　　“静婉二字，若是别人施加于我身上，要求我娴静温婉，那便是枷锁，是妥协；可如果把静婉解释成镇静，伺机而动，那可就是适应，是主动了。先前刚到幽都的时候，我处处看着别人脸色行事，还被你说了，所以上神才说我名中带罪吧。”

　　江芥了然：“噢——但是你现在不会再因为别人的眼光束缚住自己，所以名字也不需要再改了。”

　　“是这样。”姜静婉拍了拍江芥，道，“身体怎么样？没事了吧？赚了五千呢，走，去大商街！”

　　姜静婉拉着江芥的手，江芥也便任由她拉着，笑道：“你赚的功德真舍得给我花？”

　　“那当然！顺便再去北街看看，怕不是那个巫礼诓骗我的，上次我们把整个大商街都逛遍了，也没见什么异常啊？”

　　江芥问：“你查案还查上瘾了？巫礼这一单已经结束了，还想着呢？”

　　姜静婉道：“我就是好奇嘛！”

　　“哟！也不知道是谁，上次看到南街商契的时候，恨不得自己眼瞎耳聋，装作无事发生。”

　　姜静婉抿了抿嘴，道：“今非昔比嘛！现在我们是谁啊？是进过剔骨监的人，再说了……”

　　四下无人，姜静婉却还是像被别人听见一般，趴到江芥的耳朵边上悄声说：“我的那个光圈，还有你的那一盒药，不就很明显吗？我们现在有上神撑腰，怕什么？”

　　江芥无奈笑道：“怕什么？怕你狐假虎威，结果还外强中干。”

　　“啧，你去不去嘛？”

　　“去！肯定去啊！”

　　“等会儿，”姜静婉忽而在身上摸找着什么，而后化出玉断，道，“这玉断的功用，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好像知道的不够全面。就像这一次，在巫礼神力的牵制之下，改换幻境中人断入的功用就失效了。”

　　江芥道：“具体的，我也说不明白。大概是，玉断能够辅助狱教改变幻境中的环境，就像天上上的雪。至于其他作用，改换人物关系断入，因人而异，也因狱教而异。据说幽都里厉害的狱教，能够用玉断在幻境中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真的？”

　　“只是据说嘛！无名无姓的，我也不知道真假。”

　　姜静婉问：“诶，你说，陈爷知不知道？”

　　“陈爷？他不是狱卒，又没做过狱教，这种事情，怕是也不了解多少吧……”

　　姜静婉有些不高兴，她隐约感觉这支玉断有些类似于“认主”的征兆，却又捉摸不透，问了江芥，他却也说不出来。

　　“你别不高兴啊！过几天，幽都夜宴，除了罪人以外，所有差役都会聚到一起，到时候找人问问。”

　　姜静婉眼睛一亮：“真的？之前怎么没听你提到过幽都夜宴这回事？”

　　“之前刚想说，就接到要去赎己狱的签令。谁知道咱俩进赎己狱是生是死，若是死了，岂不是让你平添一桩憾事？所以干脆不说。”

　　姜静婉对江芥这番话十分认可，点头道：“做得好！反正我们死都死了，现在就是为了完成生前未了的憾事，再平添遗憾算什么回事？现在我们算又‘活’过来了，说说，幽都夜宴都有什么？”

　　江芥却只是缓缓摇头。

　　“你不会没有去过吧？”姜静婉问。

　　“不是！”江芥解释道，“之前都是作为狱卒的身份去的，而且是没有管过罪人的狱卒，能进的场合有限。现在不一样了，我是管着红签犯的狱卒，你是执教过赎己狱的狱教，这两样，哪一样单拎出来，那都是能到内场上座的身份。那地方，我没去过。”

　　“原来是这样……那，需要准备什么吗？”

　　江芥道：“若是放之前，只需准备一个空空的肚子。现在嘛……我们去逛饰品店吧！出席幽都夜宴需要穿制服，之前我再怎么看也就只是个狱卒，现在好歹能进内场，总要体面一些！”

　　二人来到南街的一家饰品铺内，见店铺中陆续都有萤火虫飘出，想是临近幽都夜宴，大家也都开始准备起来。

　　姜静婉目不转睛地挑着，看见一副玄青色的臂缚很是亮眼，便取下来，照着江芥的胳膊比划：“这个怎么样？感觉挺适合你的。”

　　“玄青色，有什么说法吗？”

　　姜静婉却讲不出来：“就是好看，我讲不出你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来。”

　　江芥被逗笑了：“方才长篇大论的是谁啊？好不容易有心给我挑个臂缚，就只会说好看了？”

　　姜静婉理直气壮：“对啊！这个，和你，不好看吗？”

　　江芥被噎得无话，姜静婉不待江芥点头，已经拿着玉断买下来这臂缚。翻转过来看上面吊着玄色的圆形商契，不经意道：“你说，这些东西，除了随葬而来，会不会有别的来路啊？”

　　江芥道：“你是说……店主做来卖的？没这么闲吧？”

　　姜静婉将臂缚绑到江芥胳膊上，说：“店主也可以找别人做啊，然后赚到的功德一人一半。”

　　“功德没法转让。”

　　“唔……我看看，”系好臂缚，姜静婉让江芥转了两圈，“好看！”

　　江芥认可地抿了抿嘴，姜静婉正想看看其他饰品，忽而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出现。

　　圆形商契，越过轮转司的亡灵，阴山禁区，默儿。

　　“江芥，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些饰品，是阴山上那些亡灵做的？”

　　“你是说，阴山禁区实际上是为了掩盖那里其实是一座奴隶工坊？”

　　姜静婉点头道：“总不能，随葬而来的这些饰品，还能时不时更新换代吧？”

　　姜静婉又查看了这家饰品店的商品：“你看，这是来自南方的纹饰，但是这边这些，就又都是西北的，不仅如此，还有些是前朝之物，可我刚刚给你买的臂缚，却是我死之前大商时兴的纹饰。一家店，从古至今天南海北全都汇集，难怪生意这么好。但是这不可疑吗？什么样的店主有能力搜寻到这些来？”

　　江芥道：“照你的意思，便是有人看了纹样，然后再批量复制生产出来。我在幽都，好像从未听说过。”

　　“这只是我的猜测，至于具体如何，幽都夜宴时，我们再留心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