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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心冷生怒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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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祭被父亲推了出来,院子的门重重地关上。漫过大腿的积雪,让她在外面举步维艰。她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何性情大变,明明送她去山神殿的时候,还百般嘱咐,有说有笑的,要她好好学,要她好好照顾自己。在方才没有回到家之前,她以为这些年家里的人都是惦念着她的。
竟然不是么?
双腿深深地插进雪地里,难以拔出。她在外面堆着松软雪花的村道上走着,却突然不知自己可以去往何处。
大雪冷了腿,寒意又向上攀爬着,冷了她的心。鞋子不知在什么时候先进雪地里,找不着了,她就赤着冻得通红的双脚,麻木却又不知所谓地晃荡着,像被抽了魂儿,剩下的只是一具还会呼吸的尸体。
她绝望地看着天,天空好像也在怜悯她,簌簌的雪花不曾断过。通红的双眼忽而就笑了。
“呵……原来我只是只会听懂人话的牲畜!”
她想到那山神殿的厨司,案几上的肉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红白相间,就像她现在冻得通红的双脚,就像她现在欲哭无泪的眼睛。何其相似!可她不是不说话的牲畜,她有感情,她应该享受家人之间的羁绊,奈何家人只当她是献给山神的祭品,只为用她来换取山神的一丝庇护。
“山神殿要倒了!你们这群蠢货!”忽而她就厉声怒吼起来,在肃杀的雪天声音似刀刃般锋利,刺向门户中各自拥簇取暖的人家,“守神娘娘就是个骗子!何以这么大的雪,她的神力不曾庇护我们分毫!”
“她搜刮着每家每户的血肉,去拥护那天山的山神,你们以为祂是在庇护你们吗!错了!送去的女祭,庇护的只有巫礼自己!”
“看着吧,我诅咒你们每一个自私的缩头乌龟,这天山终有一天,会被巫礼收割殆尽!”
女子的话字字泣血,回荡在村道之间。她知道这些村民能听见她说的话,她也知道不会有一户人家会收留她。说完这些,她便也像天上飘下的雪化一般,终究融入到这一片苍白之中。
一夜黑暗,夜不得眠。村民们都在数着自家还有多少柴火可供取暖,他们聚到火盆旁,舍不得那火盆上的火太大,抽出一根木柴,也不太舍得添进火里去。女子的话震耳欲聋,没有人知道这场雪什么时候会停下。
那女子的尸身被掩埋在雪中。往后几天,费将军也不太愿意派人来扫雪,往村户之间送柴火食物了。他从山神殿中搬来的东西就只有那些,不曾想这场雪竟下了这么久,他也要先紧着自己的军队,便不再过多搭理村民的求助了。
村民们央告祈求着让这场雪停下,可时间越久,便只更验证了那天倒地冻死的女子临死前说出的那番话。便被村民拿出来反复咀嚼,庇护了他们多年的山神殿,难道只是守神娘娘在自导自演吗?
他们并不想肯定这种猜想。毕竟这么多年,送去了自家的骨肉,好像也换回来这些年的平安度日,应该便算是得到了庇护吧!他们只是想让这场雪停下,只要停得下来,那女子的话他们也可以选择去遗忘,毕竟能过好日子就行,谁会去想那么多真假呢?
雪不会停,那女子的声音便在众人心中愈滚愈大。费将军也终于中断了救助,饥寒交迫之间,他们好像也不得不去想,是时候上山,去找山神殿讨要个说法了。
便有人举着家里仅有的火把,踏出了家门,一片死寂的村落传来稀疏的叩门声。
“里正!是我,村头阿六,有些事情要商量!”
之后便是一阵开门声,阿六跳进了里正家,过了不久,便有两支火把出门,两处叩门声,再之后,便是一群人拿着火把,挨家挨户地去敲门。
守着村子的兵丁见状去报了费将军,费将军只是把他们都叫了回来,归拢到军营,又把军营牢牢围住。
“将军,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士兵问。
费将军坐在一盆燃烧得正旺的碳炉前,道:“他们要求生。雪下得太久了,那两个人自从逃上天山之后便没有了动静,形势不明,人人自危。”
“那……将军,我们应当怎么做?”
费将军闭了眼躺着,身上盖了件厚实的兽皮毯子,道:“守好自家门,别被他们抢了去。他们只是一群为了求生的老实人,想来不会先冒死来我们这儿。咱营里的物资捂得紧,倒霉的就是山神殿。”
趁着金轮高悬,便有里正带着村里一众壮丁,裹上家里仅有的御寒衣物,上了山。
巫礼始终无法止住这场雪。她知道是姜静婉的那支玉断在作祟,更明白这是自己的神力在日渐衰落的征兆:她的神力来自于信仰,有越来越多的人不再信奉山神殿了。
山神殿的大门前围了数十个人,叩门声像催命符一般响起,他们高声大喊着,却不知在喊什么,只是听起来很急迫,又像是来讨债的。
山神殿内除了同样的几十个护卫,便只有女祭和教习嬷嬷。他们来势汹汹,贸然开门还不如让这结实的大木门再挡一会儿。巫礼又心烦,便不想理。
日渐西落,那叩门声便越来越急,之后便是砸门的巨大声响。他们明白若是在天黑之前无功而返,他们便只会像那个逃回家的女子一样冻死。
巫礼让人去拿了些粮食和柴火,让这些上山的人领回家里去。
——
天山之上,天晴无雪。姜静婉三人猎了几只狼,此刻正坐在篝火旁烤着狼肉。
趁等狼肉烤熟的间隙,姜静婉闲着无聊,看见白菊对着烤狼肉很是兴奋,便问她:“白菊,我们都无家可归了,怎么见你还是这么高兴啊?”
白菊道:“我们虽然没有家,可是在这里能够吃饱穿暖,除了日子单调一些,也算无拘无束,比在山神殿的日子快意多了,怎么不高兴?”
姜静婉点了点头,却又不甚认可:“可我们再这样待下去,就变成野人了。我也没想好要怎么回去。”
白菊问:“回去做什么?我们在这天山之上搭个房子,就住在这里,不好吗?”
姜静婉道:“总要回到人群中去啊……不然就像这头狼一样,离了狼群,孤苦无依的,会死的。”
白菊听完却不高兴:“若这头狼继续在狼群中待下去,它也不会得到狼群的照顾的。因为它受了伤,已经没有用了。若我们回山神殿,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狼肉,说不定现在还在雪天里站规距呢。”
姜静婉低头:“说来也是……若我们回去,就只能适应山神殿中的规则,才能活下来。待在这天山之上随惬意,总归也不是长久之法。”
江芥正躺在一旁晒日光浴,听姜静婉这么一说,便懒散开口道:“谁说我们回去就只能适应山神殿的规则的?我们自己创造一个规则去生活,不好么?”
姜静婉回头看着闭着眼睛叼草的江芥,摸着一颗小石子便砸了过去:“说得简单,你倒是说说,怎么创造规则,才能安顿好那些山民?”
江芥被砸了石子儿,睡意也被砸没了,便坐起道:“学幽都的规则,把女祭站规距变成赚功德,想要什么便去赚什么,靠自己双手得来自己想要的生活!”
姜静婉笑道:“说得容易,你现在下山去讲给他们听,看看他们中谁肯听你画大饼。”
江芥道:“便只有能够与巫礼分庭抗礼的姜静婉,方能成此事。”
“少来!我们这都被逼上山了,忽悠人的本事,我可比不了巫礼。”姜静婉转而问白菊,“白菊,你呢,若是让你来制造规则,你想怎么做?”
白菊却只是笑笑:“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没这么远大的抱负,能够想要做什么事,便能立刻去做,就像现在这样晒太阳等着吃肉,便是好的。”
姜静婉看着白菊,看她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微笑,明明她离自己近在咫尺,此刻却好似在二人之间隔了一道屏障。姜静婉明白,这只不过是玉断幻境织就出来的白菊,在她和江芥的一番搅弄之下忽然在巫礼设置的规则中醒了过来,与他们坐在一起打趣聊天。可真正的白菊,应是已经化作了她们脚下那一堆白骨。
若是在幻境中醒来,又清醒地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一场虚无,应该是很难面对的事情吧?
“白菊,你现在有没有想做的事情?趁着巫礼没有打上来,我们把想做的事情都做一遍吧?”
白菊却是一愣:“怎么……忽然说这些?我觉得现在在这里等狼肉烤熟就很好啊!哪有非要做成的事情。”
白菊越说越没底气,满脸都是笑,可姜静婉觉得她在湿哒哒地哭。
狼肉开始滋滋地冒油。沉默了一会儿,白菊忽然说:“这么美好的地方,怎么会是幻境呢?”
“白菊,你说什么?”
白菊在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而后看着姜静婉,道:“这里是幻境,我也是幻境,对吧?”
江芥一听这话,那副随性的模样便收敛了,和姜静婉互相看着,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白菊道:“听你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大概也听明白了。这里只有巫礼和你们是真实的,剩下的不过是铺就的幻境。我若是确有其人,大概也已经死了。”
“白菊……”
“我说这话不是无法接受啊,就是觉得太晚,太仓促了。我若是在人间也像现在这般醒悟,会怎么样呢?”
白菊这一问,姜静婉却答不出来。她和江芥大可以当作局外之人去探讨没了巫礼之后的天山可以建立起怎样的新秩序,却无法去设想在万千被巫礼控制奴役的人群中忽然醒悟过来的提线木偶该怎样去摆脱牵着她的绳索。
白菊笑笑说:“也不怎么样吧,大概会像在后山一样,被巫礼处死了。”
“所以现在就很好啊!”白菊迎着阳光,笑得更加灿烂,“突然多出来这个幻境,让我享受此时此刻,等你们回去了,我消失在这里,也无所谓!”
姜静婉没有想过白菊会和她说这些。在她眼前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是刚刚对生活有新的感受和憧憬的人,却只能随着她们抽离幻境而消失。
白菊又说:“我想过了,我,只有在这幻境之中,遇到身处局外的你们,才会有现在的时光。”
否则,她在哪里都会是死路一条。巫礼对于人心的掌控是多么纯熟,以致大家都把献祭于山神作为她们的必由之路,奉为圭臬,容不得有其他的可能性出现。就连未醒悟之前的白菊,也是这种道路的卫道士,容不得自己有其他的可能。
姜静婉忽然就明白巫礼在这里能够长期称霸的原因了。她所谓的神力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让她稳据此处的,是她对于可能性的控制。
她斩绝了天山山民其他生活的可能性,让他们视若无睹,让他们充耳不闻,让他们把一切都只当作是合理,让他们无力再去思考和接受其他事情。
即使有像白菊这样醒悟过来的人,巫礼也无需惧怕,因为这里早就没有适合其他可能性生存的土壤,一旦醒来,便也只能遭受排挤,枯萎凋零。
白菊道:“你们是要让巫礼输掉人心吗?那便让其他人濒临死亡吧。让大家都无路可走,只有这样,想要独善其身的这些人,才会走投无路奋起反抗。一旦他们想活,会去认真想了,巫礼便也倒下了。”
“让他们……濒死?”
白菊道:“反正这里也只是幻境,他们早就死了,从来没有醒悟过来的人,又谈何真正地活过呢?”
——
巫礼开放了粮仓,让上山的村民自行去搬粮草。可大雪纷飞,他们又怎么能搬得下山呢?
“告诉守神娘娘,让费将军把山民都接上来,住到山神殿里,等雪停了我们再下山,不好么?”
教习嬷嬷呵斥道:“山神殿是何其神圣之地,岂会容许这些闲杂人等进来打扰山神!”
其中一位村民怒道:“那你先解决我们的燃眉之急啊!冻的冻死,饿的饿死,我们管不了这许多了!山神不是庇佑我们的吗!我们现在这样了,又谈何庇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