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番外三 一起赶海 ...
-
决定去赶海的那个晚上，江洺是在饭桌上说出来的。
“这周日我……想去海边。”
傅予沉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好，几点出发？”
“四点。”
“那我来安排行程”，傅予沉说着，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操作，“要带什么？桶？铲子？我看攻略上说赶海要趁退潮——”
江洺看着他这副“立刻进入备战状态”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你去过吗？”
“没有。”傅予沉理直气壮，“但我可以学。为了哥哥，我可以学会任何事——除了种花。”
江洺笑出了声。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傅予沉开车，江洺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傅予沉出门前非要泡的枸杞茶。
“这么早，喝什么枸杞。”
“养生。”傅予沉一本正经，“待会儿要看日出，不能错过。”
江洺没说话，侧头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落在身后，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他知道自己要去面对什么。
过了一年，他的“恐水症”已经治愈，此刻有爱人在身旁，他需要的是一个“仪式”，彻底从过往中挣脱出来。
--
二十年前的那个清晨，母亲也是在这样的天色里，牵着他的手，说带他去赶海。
他那时候很小，不懂为什么母亲的眼睛红红的，不懂为什么她的手握得那么紧。
后来他懂了。
但今天，他要让那段记忆，彻底变成单纯的回忆。
“哥哥。”傅予沉忽然开口。
“嗯？”
“到了海边，你想自己待一会儿的话，我就远远地等着。”他顿了顿，“需要我的话，喊一声就行。”
江洺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傅予沉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这个人，总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江洺说。
--
到达海边时，天边刚泛起第一缕金红色。
这是江洺选的沙滩，不是当年那个地方，是另一片更开阔、更平缓的海岸。退潮后的沙滩湿漉漉的，在晨曦中泛着柔和的光。
傅予沉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小桶和两把小铲子，表情郑重得像要去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哥哥，攻略上说，要挖这种小洞——看到有气泡冒出来，下面就有蛤蜊。”
江洺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看的攻略？”
“昨晚，你睡着之后。”傅予沉眨眨眼，“我还看了怎么挖蛏子、怎么抓小螃蟹、怎么辨别哪些贝壳是活的……”
“你这是准备在沙滩上住下来？”
“如果哥哥喜欢，可以啊。”傅予沉理直气壮，“帐篷我都带了。”
江洺：“……”
他真的回头看了一眼后备箱——真的有一顶帐篷。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万一你想露营呢。”
江洺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人，总是这样。把他的每一个可能的需要，都提前准备好。
“傻子。”他轻声说。
“嗯，你的。”傅予沉接得无比自然。
他们脱了鞋，踩上沙滩。
退潮后的沙滩又软又凉，细沙从脚趾间挤出来。江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水边。
远处的海平面上，太阳正在升起。
金红色的光铺满海面，从他们脚边一直蔓延到天边，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在阳光里碎成千万片金鳞。
“哥哥，快看——”傅予沉指着远处。
几只海鸟从海面掠过，翅膀被阳光染成橙红色。
江洺站在那里，看着这幅画面。
在更早的时候，在母亲还没有说带他去赶海的时候，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赶海是什么样子。
他曾想象过这样一幅画面——金色的阳光，湿润的沙滩，海浪轻轻涌来。
现在，他站在画里。
“走。”他说，拎起桶，“不是要挖蛤蜊吗？”
傅予沉眼睛一亮，立刻跟上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江洺很久没有体验过的、纯粹的快乐。
傅予沉完全进入了“赶海模式”，蹲在沙滩上认真研究每一个小洞，时不时发出惊呼，“哥哥！这里有气泡！”“哥哥！我挖到了！”“哥哥！这个是不是螃蟹——”
江洺大多数时候只是笑着看他，偶尔蹲下来，在傅予沉挖过的地方再挖两下，总能挖出被遗漏的蛤蜊。
“为什么你总能挖到？”傅予沉不服气。
“因为你看洞，我看沙子。”江洺把一颗蛤蜊扔进他的桶里，“你太急了。”
傅予沉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哥，你知道你现在什么表情吗？”
“什么？”
“在笑。”傅予沉说，“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很快乐。”
他看向海面，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海浪依旧一波一波涌来。
是的，他应该快乐的，他终于从旧时的记忆中挣脱开来，他在赶海，他在笑。
太阳完全升起时，他们的小桶里装了半桶蛤蜊、几只小螃蟹、还有一个傅予沉非要留着当纪念品的海螺。
“这个漂亮。”傅予沉把海螺举起来对着阳光，里面透出淡淡的粉色，“回去放鱼缸里。”
江洺看着他，忽然说，“傅予沉。”
“嗯？”
“谢谢你。”
傅予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不客气，哥哥。”
--
赶海之后，他们并排躺在沙滩上，看着蓝色的天空，掠过的飞鸟。
江洺感觉，那些年他惧怕的、恐惧的海水的腥潮味，也变得清爽起来。
“我要去一个地方。”
傅予沉立刻点头：“好，开车去还是走过去？”
“走过去。不远。”江洺顿了顿，“你……可以跟我一起。”
傅予沉看着他，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头，“好。”
他们沿着沙滩往前走，绕过一片礁石，来到一处更僻静的海湾。
这里就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地方。
江洺站在沙滩边缘，看着那片海。
这里和别处没什么不同。同样的海浪，同样的沙滩，同样的阳光。但站在这里，他还是能感觉到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向傅予沉。
傅予沉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地等着。
“过来。”江洺说。
傅予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江洺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束小小的白色雏菊，用草绳系着，一直藏在车里。
傅予沉看着那束花，没有说话。
江洺走到海边，蹲下身，把那束花放进海水里。
海浪涌来，将花束托起，轻轻推向远处。
“妈。”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来看你了。”他停顿了一下。“二十年前的事，我要放下了，去迎接我的新生活。”
海浪轻轻涌动，仿佛是来自大海的回应。
“我以前很怕这里。怕水，怕海，怕做梦。”他顿了顿，“但现在不怕了。”
他侧过头，看向傅予沉，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暖金色的轮廓。
江洺牵起了傅予沉的手，继续对着那片海说，“就是他。”
“他叫傅予沉。”江洺的嘴角微微弯起，“他是我选定的，与我携手共度余生的，爱人。”
海浪涌来，把那束雏菊又往远处推了推。
“所以你放心。”江洺说，“我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他站起身，看着那束花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阳光里。
很久之后，江洺才轻声说，“走吧。”
“好。”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到礁石边时，江洺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
礁石的另一侧，有一个人。
佝偻着背，穿着皱巴巴的旧衣服，正蹲在那里，像是在捡什么东西。
江洺认出了那个背影。
江志成。
他老了，比上一次见面时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头上。那件旧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人瘦得像一把枯柴。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看到江洺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僵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惊讶，慌张，然后是一种深重的、几乎要把人压垮的羞愧。
他慢慢站起身，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三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静静地站着。
没有人说话。
海浪一遍遍涌来，又退下去。
江志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然后，他又抬起头，朝江洺这边，缓缓伸出了手。
手心里，是一枚海螺。
很小，很普通，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江洺看着那枚海螺，没有说话。
江志成的手就那样伸着，等了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微微颤抖。见江洺没有过来的意思，他慢慢弯下腰，把那枚海螺轻轻放在沙滩上。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江洺。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后悔，愧疚。
或许，还有一点点……从未说出口的、迟来太久的……属于父亲对孩子的关怀。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又看了一眼江洺身边那个一直握着他手的人。
傅予沉。
他认出他了，那个在寿宴上带着记者闯进来的人，那个把他从江洺身边彻底隔开的人。
但此刻，他只是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江洺平静的脸。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放下什么。
他转过身，佝偻着背，沿着沙滩，一步一步地走远。海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和空荡荡的衣角，那背影看起来苍老、落魄。
江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礁石后面，他才慢慢走过去，弯下腰，捡起那枚海螺。
他把海螺贴在耳边。
里面是像是海风的声音，又像远处的潮声。
“走吧。”江洺说。
傅予沉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那片海，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海螺。
“要留着吗？”他轻声问。
江洺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枚海螺放进口袋。
“留着吧。”他说，“就当……一个句号。”
傅予沉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
傅予沉开车，江洺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那个装蛤蜊的小桶。车窗开了一条缝，带着咸味的海风吹进来，吹动他的额发。
“晚上回家做蛤蜊汤。”傅予沉说，“我查了菜谱，很简单的。”
江洺瞥了他一眼，“你做的菜，从来都不简单。”
“那是因为给哥哥做，要认真。”傅予清理直气壮，“万一不好吃，你就不喜欢我了。”
“现在也没多喜欢。”
“真的吗？”傅予沉侧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那刚才在海边，是谁握我的手握那么紧？”
江洺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
车窗外的风把吹乱了他的额发。过了很久，久到傅予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慢慢开口：
“傅予沉，以后的一辈子，我都会紧紧抓住你的手。”
傅予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傻。
江洺没再说话。
他想起那束白色的雏菊，想起那个佝偻的背影，想起口袋里的那枚海螺。
但更多的，是想起刚才那两个小时，日出、沙滩、挖蛤蜊时傅予沉认真的侧脸、阳光下那些细碎的快乐。
原来赶海，是这样的。
原来放下，是这么的快乐。
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番外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