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皇城又飘雪 小红是钰谨 ...
-
小红是钰谨醒来见到的第二个人,她眼圈红着,给钰谨擦洗,喂饭,语无伦次地跟她讲好多事。
夏天之前,每个月钰谨都有几日高烧不退,楚神医次次都衣不解带照顾她,为她擦药降温。
春日雪融时,秋日桂花开时,遇到楚神医心情好,也会把钰谨抱出屋门放在园中躺椅上,让她晒晒暖暖的太阳,而楚神医会在她身边陪着,自己沏上一壶茶,与她说说话。这些时候,楚神医都是不让自己和陶谦靠近的,只吩咐他们洒扫房间,整理被褥,待钰谨面色红润回屋后,能躺回柔软清爽的榻上。
曹敛瑜也来探过了钰谨,只是他似是刚染了风寒,一直咳嗽,怕传染给钰谨,只是在窗外站了一会儿,远远看到钰谨坐在床边,微笑着低声唤自己“二伯”,便面含欣慰地走了。
待钰谨能起身时,楚慕云站在榻旁满含笑意向钰谨伸出手来,钰谨双脚落地,并不穿鞋,任由双脚感受着冰凉的地面传来的真实感。随后慢慢起身,久违的站立的感觉!
“我站起来了!”钰谨开心地笑出了声,抬头看楚慕云,楚慕云低头温柔地看她。
突然钰谨双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楚慕云怀中,顺势搂上他的腰。楚慕云身型一僵,一手拂上钰谨的头发,另一手犹豫片刻,想要扶着钰谨的肩膀让她站直。钰谨将头埋在楚慕云胸前,把双臂环得更紧了些,一直摇头,摇头,呜咽道:“不要推开我!”
“家主,晚饭准备好了!” 陶谦掀起门帘大声道,看到眼前一幕,知道自己闯了祸,连忙退回屋外补了一句:“咳咳,我去摆在书房!今日有钰姑娘最爱的米酒圆子和萨其玛!”
陶谦和小红把书房摆好一张小餐桌,放好相对两把椅子,钰谨推门缓缓走进书房,楚慕云紧跟在她身后。
“陶谦,我想喝桂花酒。” 钰谨笑道,声音怯怯的,似是中气不足。
陶谦看了一眼钰谨身后的楚慕云,楚慕云笑着点点头,陶谦爽快地应道:“我这就去温酒!”
灯下,钰谨和楚慕云相对而坐,慢慢用饭。恍惚间,钰谨像是回到了去年中秋。那日,他在漠园等她赴约,他们也是像今天这样灯下相对而坐,慢慢用饭,像一对真正的夫妻一样。可也正是那天,他推开了她,告诉自己他不打算娶妻生子。
千圣节前夜,她匆匆把欠他的都还了,他们之间应该已经两清了。她以为自己生死未卜,再也不会见他。
几乎要被自己料中,千圣节当日种种凶险浮现在脑海,金别台侍卫带的佩剑被大哥曹牧齐拔出挥过来,自己的后背才被划破了一点皮,便中了这样深的毒,如果那把剑刺伤了金逍,他岂不是要命丧当场。
逍……金逍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还是已经把自己忘了,回了叵罗?
“你在想什么?” 楚慕云看钰谨怔怔地盯着桌上不说话,笑问,倒了一杯桂花酒,放到钰谨面前。
钰谨端起酒杯,尝了一口,轻声道:“桂花酒的味道,变了。”
“它的味道,是芬香的,还是清苦的?” 楚慕云温柔地看着她,笑问。
钰谨摇摇头:“是辣的。”
楚慕云把钰谨面前的酒杯拿开,开心地笑道:“是你久不饮桂花酒了,舌尖还不适应。先吃些别的吧。”
钰谨想到了什么,抬头看楚慕云,问:“这一年多以来,你一直都没有回西域?”
楚慕云给钰谨碗中添菜,淡淡笑道:“原来奉年的年节是这样热闹的。过了这个年,再回去也不迟。”
正好陶谦掀帘进屋,一边给钰谨端上热腾腾的米酒圆子,一边笑着打趣:“钰姑娘,家主还从未在奉年盘桓过这么久,这一次住了将近两年,自是为了给你治病疗伤,才留下的。”
“陶谦。” 楚慕云轻声制止。
陶谦“哦”了一声,脸上仍是挂着一副心知肚明的笑意,上完菜退下。
楚慕云抬头看了一眼钰谨,答道:“我是受你伯父所托。”
果然。钰谨低下头,拿勺子轻轻转动那碗米酒圆子,心中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希冀破灭了。
他仍是要这样推开自己,就像刚才那样。可是过去这一年多自己昏睡时,他却对自己宠溺异常,几乎寸步不离。他是有什么苦衷?不知怎么了,钰谨心酸委屈得心中绞痛,痛得控制不住,趴在桌上无声痛哭起来。
钰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楚慕云抱回到房间,放回榻上为自己盖好被子的。她只记得自己仍是止不住地流泪,蜷缩在被子里,直到恍惚睡去,她只记得,楚慕云默默在她身边坐着,轻拍着自己的肩膀,却再不肯躺在她身边陪她,抱住她。
----------------
钰谨恢复的速度很快,又过了半个月,看上去已经和之前无异了。楚慕云每日都为钰谨把脉,问她感觉怎么样。钰谨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行走也轻快了,于是都笑着回答自己已经完全恢复。
然而,钰谨知道,自己好像落下了心绞痛的毛病,每每想到一些不愿回忆的画面,心口就会抽疼,可由于这些往往与楚慕云有关,钰谨有意不想让他知道,只说自己没有感到任何异常。
昏睡了一年多,漠园好像又添了不少新花样,银杏树下多了一张躺椅,一副小榻,小红说,夏日时楚慕云会带她在院中看星星,笑谈,饮酒直到天亮。漠园内原有一个冰窖,陶谦告诉钰谨,家主要把冰窖地下的部分又扩大了许多,冰储着从西域运来的天山雪水,为了给钰谨熬药用。
而钰谨自第一次赤足下地后,仿佛爱上了光脚走路的感觉,常常从自己的屋子出来,赤足踏过雪地走去对面楚慕云的房间,在雪中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在楚慕云的房间里转悠一圈,留下湿答答的雪印后,再横穿院子返回书房,又在雪上踩出一串新的脚印,往往叫楚慕云皱眉无奈,却又阻止不了。
陶谦担心钰谨赤足来往会被割伤,楚慕云只说她身体并未完全恢复,内热燥干,踏雪能让她心情平静些,叫陶谦和小红把院子,屋子各处再打扫仔细些。
“这是什么?” 钰谨指着桌上盆栽里的枯枝问。小红说过,去年自己住进来后,楚慕云就找了山茶花种在盆栽里放在自己屋中,说山茶花香气助提神。
“这是南海山茶花,花期在正月,马上就可以看到了。” 楚慕云答。
“南海山茶花?可是比中原的山茶花有不同?”
“南海山茶花花瓣捣成汁,可消痕除疤。而且观赏性极强,即使同一枝上,都可能每年开花数目不同,颜色也不同,跟着土壤,空气,浇花的水有关。”
“这么神奇!今年它可开花了?” 钰谨问。
楚慕云笑答:“自然开了,二月时,同时开了两朵,一白一红,清香扑鼻,你很喜欢。”
-------------
第一场雪停后,钰谨和曹敛瑜一起去曹家祖坟祭拜祖父。
比起钰谨上一次在漠园见他,曹敛瑜又瘦削了不少,但他见到钰谨很是开心,坐在马车中不住端详钰谨,欣慰地笑道:“你比去年还圆润了些!”
钰谨也很开心,但见曹敛瑜不住咳嗽,又担心问道:“二伯,这一年来,发生了什么?为何你气色看上去更差了?”
曹敛瑜笑道:“我身体本就不好,你也知道,不过好在慕云每月都从西域运些罕见药材来给你用,我沾了你的光,他会煎制一些补丹送给我,我反觉得比去年力气还足些。”
钰谨又鼓足勇气问:“曹家怎么样了?哥哥阵前招亲的事可算了了?”
曹敛瑜笑道:“叵罗的王爷亲口承认他的妹子刺杀了簌儿,谁还会重提阵前招亲?曹家自是乐得如此洗了冤。”
钰谨想到那日,皇帝冷冷地叫自己滚出去,打了一个寒战,又问:“那……皇帝可有怪罪于我?”
曹敛瑜摇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金别台的侍卫大摇大摆佩剑上殿在先……你虽也带了短刀,但毕竟是女子防身用,况且伤的是叵罗的王爷,金别台都不计较,皇帝什么都没有说。”
曹敛瑜见钰谨不说话,又道:“知道金别台侍卫佩剑上有毒的只有你我和漠园。当然,还有金别台。我只同曹家的人讲,你刺伤了叵罗的九王爷,他的手下定会来寻仇,于是把你送回西域若羌你外祖家了。”
钰谨抬头看了看曹敛瑜,曹敛瑜似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谨儿,你同我说过,你信金逍,可为何又要刺伤他?你竟差点把自己的性命赔进去了。”
钰谨怔了一下,原来二伯竟没有看出,自己是为了救金逍。
钰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金逍……有他的消息吗?”
曹敛瑜道:“他被刺后,受了重伤,无法移动,便被恩准在皇宫养伤,两个月后才回了叵罗。这一年间,牧齐被调任至奉年与龟兹国交界处的边城西蓉镇,而朱逸被派去合歌。我久不在朝做事,又与你大伯和四叔极少交往,休战一年来,已经极少听到边境之事。不过一个月前,金逍遣人给曹家送来消息,说年节前会亲带着簌儿的尸骨送回奉年曹家安葬。”
----------------
冬日天黑得早,曹敛瑜将钰谨送回漠园,陶谦出门相迎。钰谨随着陶谦慢慢走入漠园的二门,依稀记起,去年千圣节前夜,她来寻到陶谦,将欠了楚慕云的钱连本带利尽数归还。
钰谨心生感慨,对陶谦笑道:“我去年给你的银子,你可还给家主了?”
陶谦即刻转身笑答:“钰谨姑娘,你可折煞我了。你可知你走后,家主即刻去珠玑巷寻你,却扑了个空。如果早知次日你会经历这般凶险,家主就是夜闯曹家,也是要将你带走的。”
钰谨心中一涩,道:“他要找我做什么?我欠他的都已经还了,难道是不够?”
陶谦停住脚步,转身答:“钰谨姑娘,家主对你的心意,我都看在眼里。只是家主他这些年背负得太多,每走一步都步履维艰。”
陶谦说着,有些哽咽,不愿再继续下去,迅速调整了一下情绪,接着道:“钰谨姑娘,你再给家主一些时间。我不知道你和家主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家主只愿你真心幸福快乐,而家主和你在一起时,是我见过他最快乐的时刻。”
钰谨摇摇头,又问:“可我又是他的什么人呢?他受我伯父所托,为我疗伤,我现在伤已经好了。我又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漠园呢?”
陶谦有些急道:“钰谨姑娘,你就把漠园当作你的家一样,在漠园住多久都可以,家主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钰谨笑了一下,眼神暗淡下来,对陶谦道:“好。”
今晚钰谨的兴致很高,缠着楚慕云陪她在书房展开画纸,花了一朵细叶花,没有枝叉,叶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看了看觉得不尽兴,又在旁边添了一朵小一些的,这才随手接上两三枯枝,问:“金丝茶的茶花,是不是长这个样子?”
楚慕云蹙眉道:“不尽然。”
钰谨又问:“那这两朵花绣在男子袖口,是不是别有一番意趣?”
楚慕云笑道:“你又想把绣坊的生意做起来了?”
钰谨笑着点头,拿起桌上刚刚为自己斟满了桂花酒的酒杯,一饮而尽。叹道:“我今年都二十一了,过去一年被白白耽误了,有点心疼。我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我想了想,还是要有钱才行。”
楚慕云笑道:“有钱是最容易办到的事,我可以给你,你想要做什么,买什么,都可以。”
钰谨仿佛就是在等这句话,肆无忌惮地把脸凑到楚慕云脸前,笑意盈盈地问:“我是你什么人?我可以随便用你的钱?” 钰谨盯着楚慕云,努力不让泪水涌上来,她告诉自己,只要他认了,只要他拥自己入怀,她就再也不怪他之前的冷漠和拒绝。
仿佛等了千万年之久,楚慕云笑着转身去拿桌上钰谨画好的金丝茶花图样,对钰谨道:“你若想开一间门面,我可以做你的东主。只是,你此刻应该在若羌,还不能轻易抛头露面,你的绣坊,可能要聘一个新掌柜了。”
钰谨的嘴角慢慢挂起一个笑,看着楚慕云云淡风轻的样子,点头道:“好啊,东家说得是!”
次日钰谨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小红回去珠玑巷,把自己的小院打扫干净。她告诉楚慕云,自己想搬回珠玑巷住时,楚慕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多谢你为我疗伤,我的伤已经全好了。” 从此你不再是我的医生,只是我的东家。钰谨的心一阵抽疼,笑着道。
楚慕云摇头:“你想要搬回去我不拦你,可你骗得了自己,却骗不了我,你的身体并未完全好,脉象时有不稳,只是症状来去迅速,我还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钰谨的心抽疼得厉害,她赶紧转身拨弄桌上的山茶花盆栽,横生的那个枝桠上,已经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花骨朵。她还从没见过南海山茶花的样子,不知道和桂花相比,哪个更香些?
“还不是因为你。” 钰谨背对着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正月里你有空就过来。” 楚慕云过来站在钰谨身边,看着她眼前的盆栽道,“那时南海山茶花应该就开放了。花辦捣成汁,抹在疤痕上,可有助于消痕。”
钰谨伸开手掌,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不满道:“这道刀痕还在呀!”
楚慕云苦笑道:“南海山茶花并非世上最好的消痕药,要在每年花开之时涂抹,也要至少五个花期才行,而且并不会把刀痕完全抹去,还是会留下浅浅的红印。”
“你是西域最大的药材商,又这么有钱,为什么没给我用最好的伤药?” 钰谨问。
楚慕云看着钰谨,神色难辨:“最好的消痕药在西域佛国,是长在雪山上一种不起眼的小草,要新摘下来的,在口中嚼烂,抹在伤口上,疤痕上,只一次,立即就能止血,疤痕也能尽消。”
顿了顿,又道,“钰谨,你说过,你想要游历天下,你想不想要在西域天地间驰骋?现在是冬天,西域封山,你的身体也没有完全恢复。等到明年春天雪融后,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到西域佛国找到这种消痕草来,你也可以在西域自由生活。”
钰谨摇头:“我不去,你只是我的东家,又不是我的夫君,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还要留在这里赚钱。”
楚慕云看着钰谨的眼神复杂,爱怜,心痛,但他什么都没有说,片刻,神情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