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内情人》橘里野

13、第 13 章 雨声比前半

　　雨声比前半夜更大了，室内异常闷热，气压低得喘不过气来，潮湿的空气软趴趴地贴在皮肤上，很是黏腻。

　　徐一笙推开身上的手臂，下床开了空调，到门口找水喝。

　　冷水壶中晾着睡前烧好的白开水，他倒了小半杯，送到唇边时却手滑——

　　玻璃碎裂，水珠四溅，脚踝一片温热。

　　黑暗中，似有一头猛兽被惊醒，直奔徐一笙而来。

　　他反应不及，被大力抓住手臂，皮肉泛起火辣辣的疼。

　　“徐一笙！”无法看清彼此的狭窄门廊中，郑麒的手在他身上摸索，沿着他的脸探查鼻息。

　　徐一笙顾不上自己：“小心玻璃。”

　　这是他们打碎的第二只杯子了。

　　“徐一笙？”

　　耳旁的声音颤抖着确认他的名字，徐一笙只好尝试去抓郑麒的手，但下一秒被他抱过来。

　　彼此胸膛紧密相贴，两颗跳动的心脏隔着肋骨相遇。

　　徐一笙下意识做了个半举起双手的姿势，他觉得很热，梦中灼痛的热度又缠上来。

　　胸口很热，肩膀很热，脖子也很热。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迷迷糊糊地想，难道刚才打破水杯时水溅到肩膀上了吗？

　　闪电划破申港市的天空，带来瞬息刺眼的白昼。

　　徐一笙听见流浪小动物在雨中呼救的呜咽声。

　　良久，他放下手，掌心缓慢地贴上郑麒的后脊，沿着他的背轻抚。

　　他们就这样支撑着站了很久，久到小腿在温热的空气里麻木发冷。

　　郑麒声音虚弱：“人如果从五楼掉下去，会发出‘砰’的一声，在英国的每一个夜晚，我都做这样的噩梦。”

　　急促的声音混在遥远低沉的雷声里，夹带不和谐的喘息。

　　徐一笙察觉到不对劲：“郑麒？”

　　郑麒放开他，手撑住灶台边缘，黑白雪花在他的指尖里跳舞，沿着血管一路向上，流入心脏，被挤压至肺叶。

　　他徒劳地吸着气，窒息感越来越强，眼前黑得一丝光也看不到。

　　是遮光窗帘的效果太好了吗？

　　还是我瞎了？

　　郑麒想，用尽全部力气抓住唯一的支撑点，但天地旋转，世界崩塌，他颓然跌倒。

　　徐一笙拉不动郑麒，但勉强让人靠住柜子。

　　他顾不上地上有多少玻璃碎片，跟着跪下来用手捂住郑麒的口鼻：“深呼吸！”

　　细密黏腻的汗水从皮肤上渗出来，变成一层冰冷的壳。

　　徐一笙凭借声音判断郑麒呼吸的节奏，不时松开手给他轮换空气和二氧化碳：“慢慢吸气，郑麒，不要急……”

　　雨夜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亮得刺眼，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郑麒眨了眨眼睛。

　　徐一笙坐在他身前，额际被汗水打湿，刘海黏得乱七八糟的。他像不慎落入水中又被捞出来，失魂落魄，但白皮肤透着激动的血红，是一幅无价的名画。

　　郑麒深吸了一口气，哑着嗓子说：“笙哥，我又欠你一次。”

　　徐一笙收回手：“你好重。”

　　他累得脱力，靠墙坐下，余光扫到满地鲜红。

　　刚放松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徐一笙沿着血痕寻找，最终翻过郑麒的掌心。

　　上一次的伤疤尚未痊愈，又扎进一块玻璃碴。

　　郑麒吹声口哨：“画了个十字，真帅。”

　　徐一笙：“我去找医生。”

　　郑麒拉住他：“不要走。”

　　“不要胡闹，”徐一笙皱眉，他本就与郑临年纪接近，比郑麒年长几岁，严肃起来像说教的长辈，“这种伤不处理，如果伤到重要的地方怎么办？”

　　“我心里有数，”郑麒握拳给他看，手的动作灵活，“我不喜欢别人看见我的伤口，你帮我消毒。”

　　徐一笙：“郑麒！”

　　郑麒此时亲自演示了什么叫做“耍流氓”。

　　他抓着徐一笙不放，仗着力气优势与他僵持：“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虽然是个小伤，但一直这样下去也可能失血过多，或者感染截肢……”

　　徐一笙打断他：“不要说了。”

　　郑麒：“你不要假装答应我然后去找人哦？”

　　徐一笙瞪他，但无奈：“我说到做到。”

　　郑麒放手前用指腹蹭了蹭他手腕内侧的皮肤，拉到唇边不轻不重亲了一下。

　　徐一笙去拿药箱，仔细消毒了镊子，转头一看郑麒指尖捏着那块玻璃从掌心拔出来。

　　好一个全菌出击。

　　“你！”他连忙握住郑麒的手查看。

　　郑麒把玻璃展示给他看：“不深。”

　　徐一笙拍开他的手，默不作声掏出酒精棉球按在伤口上，酒精被压得深出来，顺着郑麒的手流淌。

　　刺激性的剧痛把他的手掌绷成僵硬的，木头，郑麒疼得直抽冷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含着泪咬着牙说话：“笙哥，你故意的！”

　　徐一笙按着酒精棉球不放：“让你长点记性！”

　　郑麒发出一串：“疼疼疼疼哎哎哎哎哎哎——”

　　*

　　大半日的暴雨，半宿的折腾，翌日早上六点，徐一笙雷打不动打开新闻频道。

　　郑麒把头蒙在被子里，嘟嘟囔囔指控这个早起的魔鬼扰了自己的美梦。

　　暴雨一夜肆虐后，申港市的天空仍然灰暗，空气厚重，似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雨。

　　本地新闻在播报最新情况，徐一笙略有些心不在焉，在工作群里查看消息。

　　看到办公室发的全员离司，一切正常后，他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在茶几桌上。

　　郑麒在床上扮演苍蝇幼虫，把整洁的床单搅成机打冰淇淋状，终于从被子里爬出来，睡眼惺忪地去看窗外。

　　细雨蒙蒙，水很脏，也很高。

　　这个天，航班多半是得取消了，出行有变，他给明真发消息，再给助理发消息。

　　新闻里在说哪个区情况严重，哪个区尚好，某某部门已在抢修等等。

　　郑麒昨晚洗的衣服干了，但也缩水了，上衣裤子加在一起成了时髦露脐装，在这个天气里两个小时就得肚脐着凉，得最凶猛的肠胃炎。

　　他跟徐一笙打了声招呼，问对方早饭吃什么。

　　徐一笙说：“包子，白粥。”

　　郑麒拿了他的钥匙出门，坐电梯时才想起没确认这个时间一楼的店开门吗？

　　虽然门口贴着24小时，但这么个地方，不太像是那种连锁便利店三班倒的运营模式。

　　电梯门“叮”地打开，解答了郑麒的疑惑。

　　热闹，喧嚣，热气腾腾的餐食香味扑面而来，一楼仿佛从没休息过。

　　郑麒踏出电梯，从安静的高层进入嘈杂的一楼，从天上踏进了人间。

　　拐角有家卖衣服的小店，他换了一身地摊货，老板拿出菜市场批发塑料袋给他装换下来的衣服，并说这是巴黎世家新款手提包的同款。

　　郑麒笑着付款，出了门把衣服与手提包一并塞进公共垃圾桶里。

　　杂七杂八的聊天声中，他听见年轻人的声音。

　　“他弟弟给我打电话了。”

　　“情况很严重吗？”

　　“一会儿都过去帮忙吧？”

　　边池路过，对他们说：“没车的自己找车去。”

　　郑麒脚步停下来，看边池说完这句话向自己走来。

　　走近时边池对他说：“早，郑先生，你这一身花了有一百吗？”

　　郑麒：“二百八。”

　　边池：“买贵了，下次找我，我帮你讲价。”

　　服装店老板从门后探出头来，举起扩音器说：“边池你再挡着我挣钱你就别想免费穿我店里的衣服！”

　　边池看起来毫不在乎，冲她做了个鬼脸。

　　郑麒：“这层的人看起来不像有钱住在这儿的。”

　　边池：“下三层的房租都便宜，传统吧，有很多是以前的老房客，龙晶最开始就是这些人供起来的，老板讲情义，没给他们涨过租，上边才是正经挣钱的。”

　　郑麒：“他们在说什么事？”

　　“打听的话你出钱，”边池说，“有个几年前在这当保安的朋友，后来送外卖去就不在这干了，他住地下室，被淹得挺惨的，我们今天过去帮忙。”

　　郑麒“哦”一声：“我给你转钱，你多雇几个钟点工。”

　　边池挑眉：“得了吧，跟你开玩笑的，哪有你的事？少搀合这些有的没的，生活就会幸福美好，享受你的逛街去，郑先生。”

　　郑麒没想到被一个街头混子教育人生大道理，对边池笑了下，转身进了便利店。

　　要是这么简单生活就能幸福美好的话，他肯定不掺和人与人之间的那些破事。

　　这家便利店不知道进的什么牌子的预制饭菜，个个色香味俱全，郑麒给徐一笙买了包子与粥，自己拿了根糯玉米吃。

　　上楼时明真打电话过来：“我问了维修的人，水大概中午能下去，开哪辆车过来接你？”

　　龙晶酒店很不巧处在低洼地带，申港市的市中心一直有这个问题，开发得太早，基建设施太旧，维护翻新成本太高，一下雨就能体验在城市里开船的快乐。

　　昨晚那辆车已经在停车场泡成了破烂。

　　“你随便选一辆吧。”郑麒懒洋洋地说。

　　他的车很多，但他不爱车，只爱买车。

　　花老爹的钱，买自己的车，管他喜不喜欢的，先变成自己的名字再说。

　　这些年来，他致力于掏空郑宴的钱包，但那个账户余额仿佛在进行被拖了时间进度条的熵增。

　　回到楼上，郑麒把早餐放在茶几上，啃干净的玉米芯用塑料袋套好丢进垃圾桶。

　　徐一笙换到了国际新闻频道，对他说：“我看看你的手。”

　　郑麒把手递给他，纱布压着，看不见伤口的样子，但从附近平整干净的皮肤状态来看，没有血肿，没有感染。

　　徐一笙把上次自己从医院拿的消炎药递给他：“以防万一。”

　　然后从茶几下面摸出烟盒，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再摸打火机点燃。

　　他向后靠在沙发里，仰起下巴，眯着眼睛呼出一口烟雾。

　　一支烟抽完，徐一笙把烟头碾进烟灰缸，对郑麒说：“昨晚算你欠我的。”

　　郑麒说：“两次。”

　　他伸手去拿半截烟头，在徐一笙的注视下放在自己嘴里，重新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