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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人间惊鸿(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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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池?”待顾朝夕完全清醒后,才发现对面竟然坐着许久不见的宴池。她皱起眉头,戒备还未全部消退。
“看来你还不知道刚才发现了什么。”宴池拿起放在一旁的蓝星草,用法力把它周围罩住,形成无形屏障。她指指它,“你采错了草药,差点中毒而亡,幸亏有生死契提醒,我才能及时赶来。”
这样一对比,倒显得顾朝夕小肚鸡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对方也意识到这一点,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你修了无情道?”宴池问。
顾朝夕抬眸,思索片刻,还是点点头。
宴池将蓝星草收起,又从锦囊中选出一口合适的锅,挥衣袖唤来周围的枯枝败叶,将其放在一起。树叶生火,锅放在上边,一股水流缓缓倒进——是宴池随身带着的水袋。
“这是什么?”顾朝夕瞠目结舌,指着她鼓鼓囊囊的包裹。
“做饭的东西啊,你师父没教过你?”
再一挥手,火苗变小,清水竟然变成蓝色液体,看着清澈明艳,美得令人目眩。
“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周围找些别的药草。”宴池说完大步流星离开。
“你把你的任务目标都吓坏了。”系统冷不丁出声。
“怎么会,她现在吃不了别的,我还专门把做饭的工具拿出来,对她多好。”
“对了,宴池你想过生日吗?”系统岔开话题。
宴池觉得十分奇怪,甚至有种诡异的错觉,但还是乖乖回答,“我又没有生日,你是不是忘了!”
要不是银白说话的语气、感觉都没有变化,她都要怀疑对方被其他系统夺舍了。
说话间,看到一些舒缓肠胃、安定神经以及强化精神力的药草,宴池一一采摘,放在特定的盒子里保存起来。再回去时,顾朝夕正盯着火苗,十分认真。
多好的苗子,宴池再次摇头惋惜。要是老头儿活着就好了。
她把锅盖掀开,将采好的药一起扔到里边,再用勺子晃了几晃,蓝色液体好似将这些药草一一吸收,又逐渐变回清水模样,只在上边漂浮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逍遥谷的药材你也认得?”
“当然,我好歹也是灵兽。”宴池笑着说,看着她有几分自得,“我可是从小就看遍藏书阁各种典籍的人,别说这些药材,再偏门的品种我也认得几种。”
顾朝夕若有所思,安静地点头。
待药与水完全融合在一起,一股奇怪的味道飘荡整个谷底。有些灵兽也藏在茂密树林间偷偷观察两人,宴池再次拿出一只碗递给她,把汤舀到里边,想了想,又随手摘下一边叶子甩进碗里。“好了,喝吧。”
顾朝夕在她饱含期待又热情殷切的目光中将碗端起,直接抬头饮尽。这药汤初入喉时鲜辣滚烫,进入胃部时渐渐舒缓,接着树叶的凉滑过舌苔,喉咙又一阵清凉,整个人在那瞬间变得精神了许多。
宴池也端了一碗,只是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喝,脸上表情未变。
天色渐晚,夜幕降临。墨绿色的树林,干枯却强壮的树干,百转千回皆为一体的藤枝,在月光的照耀下,变成一副静态山水画。
逍遥谷的夜寂静地令人发慌,唯有未灭的火苗舒展着身体,在微风中摇曳。
火光下,宴池席地而坐,左手拿着碗,右手用树枝不断堆起燃烧的干料,潮湿的土地被烘得温暖厚实,跳跃的火苗在她眼中不停闪烁。
两人无言,宴池只盯着面前的一拢发呆。
后半夜时,顾昭夕找了稍远一点的地方打算继续修炼。
宴池睁开眼,见结界正缓缓形成,于是用心音和她说话,“你伤刚好,再养几天吧,现在不宜修炼。”
顾朝夕闻言乖乖将结界撤下。她又轻声轻脚走到对方身边,“前辈,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宴池笑了,“我们早已结契,你这么喊我会不会有些生分?”
顾朝夕摇头,“我回问镜宗后也听得一些传闻,你既然是青山道长的弟子,总也担得起一声前辈。”
“你师父没有背着我跳脚拼命说我的不是?”
顾朝夕眼前仿佛出现了师父咬牙切齿的面目,果断摇头。
“哈,那可是郑文颂。”宴池感慨,“他可是我见过心眼儿最小的男人了。”
见对方不知如何接话,宴池又指指那一锅汤水,“说起这些,倒也不是我懂得多,只是这些错误我也都和师父外出时一起犯过。”
她想起当年和师父一起到逍遥谷采药,她看错了其中一味,和顾朝夕一样,同样舔了手指,同样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同样被师父叫起喝了满满一大锅汤。
那时她身体虚弱,后半夜还在发烧,灵兽生病和人类总有不同,老头儿想了各种法子,最后找到逍遥谷的一位故友帮忙才算解决。
想到这些,宴池的脸上浮上一丝笑意。她回过神,见顾朝夕专注看着自己。
“那……道长是个怎样的人?”
“很任性的人。”宴池说,“你很难想象,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徒弟,他直接空出了首席了大弟子的位置,每次和人吵架都必须吵赢。明面上和各种师兄兄友弟恭,实际上经常给人家做恶作剧,然后把这些都甩到我们头上。当然,不是我,主要是其他人。”
她顿了顿,仿佛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如今问镜宗还是那样?”
“大概?”
“早先打算建的后厨现在建好了吗?”
“当然。”
“女弟子的洗浴间也都改建扩大了?”
“……我去时就已经扩大了。”
“藏书阁的六楼拆掉后又放了什么?”
“上古时期的资料。还有——青山道长的画像——”
宴池一愣,十分嚣张地笑起来,“好好好!”
“既然你和道长的关系如此亲厚,为什么还要离开呢?”
今日和宴池相处,她觉得这人正如同门所说,是和师叔一般正义、豁达之人,虽然师父并不喜欢她,但也从未在弟子面前说过她的坏话。如果宴池愿意,大抵也能继续留在问镜宗。
她明明……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如此熟稔关切……
宴池只是摇头。“顾朝夕,你为何要修无情道?你可知,无情道难修的很。”
“我不怕。”
“我师父也是如此,他道心坚定,执意要走自己的道,哪怕和天劫对抗也在所不惜。漫长的生命固然很好,他还有满身荣誉加身,但世间名利只是浮云苍狗,他的道在天,在他的心。若他活着,或许,我是说或许,首席大弟子的位置可轮不到郑文颂去争。但命运使然,总也有舍有得。
师父死后,我知道我也该离开。问镜宗的修炼方式只适合年幼的我,但任何事物都会成长,于是我决定离开,去寻找属于宴池本人的道。”
“你本可以不必救我。”
“你是问镜宗的人,我一定会救你。”
“其实师父知道你救了我,并未说你的不是,只是偷偷和我说过,当年的事,他有些后悔。”
“我知道,他虽然心眼不大,却不是坏人。他是个中规中矩的修道人,想觅长生,并不想窥得天机以外的真相。他虽然敬爱尊重他的师兄,却又害怕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顾朝夕为宴池的敏锐冷静和震惊。
“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宴池笑了,“当年他能看到我的记忆,难道我看不到他的?只是灵兽更多以直觉感知,而不是像人一样靠理智。”
“但我觉得,你和人没有什么不同。”
“那是自然,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变成任何形态。人没有标准,也不是世间万物的准则。做人很简单,做自己却很难。”
“宴池——”
“嗯?”
“我觉得你和师父很像,又不太一样。师父和师兄都不愿意我步入无情道。”
“但你已经开始了。”
顾朝夕笑了,“是的,这也是我的道。儿女情长不是我想追求的,我和宋清道长一样,想了解这里以外的世界,想把更多的精力和爱放在更远的地方。”
“无情道的道义只能你自己去探寻。”
“你可有喜欢的人?”
“有。”
顾朝夕望向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我们都是很普通的人。我不知该怎么解释,但朝夕,她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人。”
独一无二的眼睛,独一无二的无畏,独一无二的聪慧。
独一无二的舒棠。
“那你的朋友呢?”
“她们和你一样,也喜欢问我这个问题。虽然许久未见,但我们也曾有过一些难忘的经历。有些人,总想着不要男人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有些人,总想着抛弃一些虚妄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这些都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宴池躺在地上,捏着脖子上蚂蚁轻轻放在一旁,看萤火虫好奇煽动翅膀。她吹了一口气,萤火虫散开。
“她们每个人的名字都有特殊含义。”
“比如云岫,云无心以出岫;比如昭昭,天理昭昭,也是野心昭昭。”
“比如顾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