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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恩将仇报顾廷烨 胡仲文总揽 ...

  •   胡仲文总揽盐务后,以怀柔为主,安抚为要,很快将市面安顿下来。

      城里的盐铺陆陆续续开了门,码头上的盐船也动了起来,原来囤积居奇的黑市盐价,缺很快就跌了下来,不过三五日工夫,已跌得比罢市前还低两文。

      百姓们不管谁当钦差,只要不妨碍他们生活就行,街面上渐渐昔日的热闹,茶馆里开始有人吹牛说古,前些日子的罢市仿佛只是一场梦。

      那桩“私调兵丁”的案子,胡仲文也查出了前因后果。

      原来顾廷烨的钦差团刚到扬州那几日,枢密院便往江淮安抚使司下了一道公文,说是盐务大政,关系国计,地方军队须得极力配合,若遇阻挠滋事之辈,当酌情以武力震慑,不可姑息。

      公文到扬州的时候,一片风平浪静,安抚使徐大人看了,也没当回事,压在案头。

      后来不知从哪听说,镇江卫有人不满钦差行事,打算串联闹事,安抚使司便依着这文书,将扬州兵丁调去“操练震慑”,是防患未然的意思。

      不想事有凑巧,这边兵一调走,盐商就罢市了。

      顾廷烨听了这解释,冷笑一声:“胡大人信这话吗?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胡仲文正在案前批文书,闻言抬头看了顾廷烨一眼,又低下头去,慢悠悠道:“侯爷觉得不巧,那便不巧。可枢密院的公文在此,安抚使司的调兵手令在此,刘守备的操练记录也在此。侯爷若觉得其中有鬼,只管上折子弹劾。只是……”

      他搁下笔正色道,“老夫劝侯爷一句,这个魏明海并非等闲之辈,你还没到扬州,公文已摆在安抚使司衙门,如今要是继续折腾,大家都不好看。咱们当臣子的,要给朝廷遮风挡雨,不能给朝廷招风惹雨!”

      顾廷烨虽然不信这番话,可他也知道此番确实低估了对手,想不到他们连枢密院都有关系,

      既然公文是真的,调兵手令是真的,真要闹大了,自己也占不了什么便宜。

      胡仲文见他默然不语,继续指点道:“侯爷,这官场上讲究和光同尘,很多事知道了就行,不必非得查个水落石出。真查出来又如何?是能把枢密院的大佬们拉下马?还是能把安抚使司一锅端?朝廷让咱们来收银子,立规矩,如今规矩立了,银子也送到了户部,这也算交差了!”

      顾廷烨看了他一眼,并没接话,转身走了。

      过了些时日,扬州局势大定,钦差团择日回京。

      回京那日,官家在集英殿宴请群臣,还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将胡仲文褒奖了一番,说他“以老成之资,行忠厚之事,爱护后进,堪为百官表率”。

      胡仲文跪在丹陛之下,叩首谢恩,一脸惶恐,口称“臣本庸才,不敢当圣上谬赞”。

      禹州帮那班人更是热情,沈国舅拉着胡仲文的手,说了半车好话:“胡大人这回救了廷烨,便是救了我们这帮兄弟。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

      旁人纷纷附和,一时间胡仲文身边围满了人,仿佛他才是这趟差事的正使。

      顾廷烨站在一旁,冷冷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不知明兰母子如何,巴不得早些回府看望。

      虽然不时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并不多说什么。

      待散了朝,官家又留胡仲文与顾廷烨分别奏对,顾廷烨虽急着回家,却也只能耐心等待。

      好容易等胡仲文出了宫,里面才传来旨意,着顾廷烨西暖阁面圣。

      顾廷烨到时,官家正坐在御案后头看折子,他忙下跪行礼,口称万岁:“臣顾廷烨,叩见陛下。”

      “起来吧。”官家放下折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扬州的事,朕在集英殿上说了,可那是说给百官听的。胡仲文也说了扬州之事,可朕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你是禹州旧人,朕的心腹,你来说给朕听。”

      顾廷烨听到“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朕的心腹”等词,身上顿感一阵暖意,感觉多日委屈,终于有了发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将扬州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起初语气还算平静,说到后来声音便渐渐高了起来。

      他说起胡仲文如何用话激他,如何对罢市坐视不理,如何上折揽责卖人情,如何将他架空揽功劳。

      顾廷烨越说越气,最后忍不住道:“陛下,臣此番确实有些莽撞,可那胡仲文如此工于心计,大奸似忠,陛下不可不防!”

      官家始终一言不发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静静看着顾廷烨。

      西暖阁里静得能听见更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地砸在顾廷烨心上,他隐隐感觉不妙。

      官家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道:“你是说,胡仲文算计了你?”

      顾廷烨忙道:“臣……”

      官家直接截断:“他那些话,可有一句是让你去抓魏明海的?可有一句是让你去抄盐商的?他说的‘徐徐图之’,是不是劝你稳妥?”

      顾廷烨没有说话。

      官家继续道:“朕让你去扬州,是让你去办差的,不是让你去跟副使斗气的!你到现在还觉得是他坑你,那朕问你,他坑你什么了?他替你背了锅,保了你的前程,这叫坑你?”

      顾廷烨跪在地上,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水。

      官家忽然起身,从案上拿起一本奏折,扔到了顾廷烨面前:“这是两年前你哥哥上奏的,当时朕不以为然,所以留中不发,可此番扬州巡盐后,有人把这折子重新翻了出来,而且传得沸沸扬扬,如今汴京一堆流言蜚语,你也看看吧!”

      顾廷烨不明所以,却见那奏折的封皮,已经有些发黄,还起了毛边,显然是许久之前写的。

      再看封面笔记,正是他兄长顾廷煜的手书。

      顾廷烨展开一看,只读了前几行,便觉得浑身发冷!

      臣顾廷煜谨奏:臣以残喘之躯,冒死上言。

      臣弟廷烨,自幼桀骜,性情偏激,执于恩仇,睚眦必报,于亲族之间,只记仇隙,不念恩养。

      太夫人抚育多年,廷烨视若寇仇;臣为兄长,屡次示好,彼以算计视之;三弟廷炜自幼追随,彼以路人待之。

      凡此种种,其天性凉薄,秉性不纯,可见一斑!

      臣尝观其行事,彼于人有恩,必索十倍之报;人于彼有恩,则十不能报其一,故与之相处者,终不免分道扬镳。

      忘恩而记仇,以恩将仇报为能事,此廷烨之痼疾也。

      此次宫变,廷烨侥幸立功,臣未尝不为之喜,然廷烨以一介武夫,适逢其会,遂得骤贵,此非其才德过人,实乃天时凑巧,侥幸得之耳。

      陛下若因之以为可用,委以重任,臣恐其终不免恃功而骄,刚愎自用,贻祸天下。

      臣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念及顾氏一门,数代忠良,不忍不言。

      伏望陛下明察:廷烨此人,只可利用,不可信用;只可以利驱之,不可托以腹心。若止以鹰犬用之,使冲锋陷阵、追剿缉捕,则其勇悍可倚;若付以方面、委以权柄,其偏狭之性必生事端,他日若掌大权,祸患何可胜言!

      若陛下以为臣言过其实,则请观其后:廷烨得志之日,必以恩怨为进退,以亲疏定赏罚,终不免身败名裂,累及家族。

      臣死罪死罪,顿首以闻。

      “臣弟廷烨,生性偏激,执于恩仇……忘恩而记仇,以恩将仇报为能事……只可利用,不可信用……若付以方面、委以权柄,其偏狭之性,必生事端……”

      这奏折虽然不长,如针如刺扎得顾廷烨异常难受,一时间只觉得浑身发冷,从头顶凉到脚心。

      万料不到大哥居然在宫变之初,就写了这等恶毒言语。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直冲顾廷烨脑门,他急声道:“陛下,臣与顾廷煜的恩怨,在禹州便与陛下说过!他算计了臣半辈子,故意写折子害臣——”

      “朕知道。”官家摆了摆手,“你们顾家的恩怨,你在禹州就说过,朕也不是偏听偏信的昏君,你怕什么?”

      顾廷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官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你知不知道,当初你那封急报递到京城,盐商罢市的消息传开,朝堂上那些御史是个什么嘴脸?”

      顾廷烨低着头,不说话。

      “弹章雪片似的往政事堂飞,口口声声要拿你是问。有人要下你的职,有人要夺你的爵,有人甚至想要你入狱。”官家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朕当时虽然想保你,可盐商罢市,民怨沸腾,你当这是什么小事?”

      皇帝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胡仲文递了那封请罪折子,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给你腾出了转圜的余地,不然你以为那帮御史会放过你?”

      顾廷烨的喉结动了动。

      “这是不是大恩?”官家盯着他,目光如锥。

      “……是。”顾廷烨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后来你赖在扬州不肯走,上了折子说什么‘局势未稳,愿戴罪立功’——你以为那折子管用?”

      官家的语气渐渐严厉:“是胡仲文替你上了求情折子!他说自己不通兵务,独力难支,恳请留你一同处置。朕才有了台阶,让你留在扬州,不然你凭什么不回京听处?”

      顾廷烨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是不是大恩?”

      “……是。”

      “好。”官家往椅背上一靠,“你受了他两次大人情,却丝毫不以为念,反而说他种种不好。你知不知道,刚刚他在朕面前,没说过你一句坏话?”

      顾廷烨猛地抬起头。

      官家看着他,目光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刚才他来奏对时,对你百般夸赞,说你公忠体国,这次出了岔子,也是因为忠心太过,年轻人没经验,求朕不要重责!你先前阻挠他复职,在扬州天天给他脸色,回京之后还怨他恨他,他却对你百般回护!你倒说说,他哪点对不住你?”

      顾廷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掐住了一般。

      官家没有再说下去。西暖阁里安静到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

      过了许久,官家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你哥哥那封折子,朕当时以为,兄弟阋墙,各执一词,算不得准。你阻挠胡仲文复职,朕只当你少年任性,这次看你举荐他当副使,还以为你是主动修好,因此朕不避嫌疑,让他同去……”

      他没有说下去,只把目光落在顾廷烨手中的奏折上,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座山压在顾廷烨肩上。

      “你哥哥说你向来恩将仇报,”官家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你难道……当真是这样?”

      顾廷烨跪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忽然想起从小到大许多事。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几个月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在印证大哥的话。

      他攥着那折子,指节泛白,浑身的力气像被一点点抽空了。

      官家没有再说话,只摆了摆手。

      顾廷烨跪安出来,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才发现里头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月色如水,撒在宫墙上,顾廷烨茫然站在宫道上,忽然不知该往哪里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恩将仇报顾廷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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