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落处是尘缘》年禾序

5、前尘一笔尽勾销（往事）

　　四日弹指而过，檐下的红梅落了满地碎玉。

　　这日晌午，暖阳刚漫过窗棂，便有弟子来报，说师尊与林母已至院外。

　　林墨黎彼时正握着一卷剑谱，坐在床沿给陈瑞昙讲解招式要义，闻言起身，替他掖好被角，温声道：“你且歇着，我去去就回。”

　　他步出房门时，正见师尊一袭素袍立在廊下，目光落向院中那株老梅，神色平和；身旁的母亲提着食盒，见他出来，眉眼立时弯起，扬声唤道：“黎儿。”

　　林墨黎闻声，快步迎上前去，恭谨地唤了一声：“母亲，师尊。”

　　林母的笑容淡了几分，提着食盒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越过他，望向那半敞的窗扉，声音沉了下来：“黎儿，你知道了吧。”

　　林墨黎一愣，眉宇间漫上些许茫然，下意识问道：“母亲说的是什么？”

　　林母看着他这副全然不知的模样，终是长叹一声，那声叹息裹挟着风里的梅香，落得格外沉重。她抬眼看向林墨黎，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冰棱坠地：“瑞昙他，是妖。”

　　林墨黎浑身一震，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随即却抬眸看向母亲，眼底翻涌着全然的坚定，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妖又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内那道清瘦的身影，语气里添了几分执拗：“他是我师弟陈瑞昙，是那个会在练剑后给我递上凉茶、会在我抄书时悄悄替我研墨的人。”

　　“在我心里，他从不是什么妖，只是……”林墨黎喉结滚动，看向师尊与母亲的眼神里满是恳切，“只是我想护的人。”

　　林母被他这话堵得一噎，脸色霎时沉了下来，提着食盒的手攥得更紧，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胡话！人妖殊途，这是天定的规矩，岂是你一句‘妖又如何’就能推翻的？”

　　师尊立在一旁，始终垂着眼帘，闻言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林墨黎身上，那双眼眸深邃如古井，辨不出喜怒，只淡淡开口：“墨黎。”

　　师尊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如古潭投石，漾开层层凝重：“你可知，你们之中，藏着一场命中注定的大劫。”

　　林母别过脸，声音带着难掩的涩意：“这劫，要么他灰飞烟灭，要么……你以半生修为相抵，替他挡去天雷之罚。人妖殊途，这本就是天道定下的死局。”

　　风卷着梅瓣撞在窗上，簌簌作响，似在哀叹这场无解的宿命。林墨黎望着窗内那道清瘦的身影，指尖不自觉攥紧，掌心沁出冷汗，却只觉心头那股护他的念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林墨黎猛地抬眸，眼底翻涌着决绝的光，声音震得廊下的梅瓣簌簌飘落：“死局又如何？”

　　他一步踏出，挡在那扇窗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天道定的规矩，我便破了它；宿命织的死局，我便拆了它！”

　　“他是我师弟，是我要护的人，”林墨黎转头看向师尊，又看向母亲，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纵是天雷劈顶，万劫不复，我也绝不会让他独自去扛！”

　　话音落时，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从内推开，陈瑞昙站在门内，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盛着一片破碎的水光，望着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瑞昙站在那里，浑身都在轻轻发颤，方才那些话像淬了冰的针，一字一句扎进他的心里。

　　他看着林墨黎挺直的脊背，那是护着他的姿态，眼底的水光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师兄……”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哽咽，“你别傻了。”

　　陈瑞昙一步步走出来，走到林墨黎面前，仰起脸看他，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人妖殊途，这是真的……我……不该拖累你。”

　　他抬手，想去碰一碰林墨黎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又猛地缩回，攥成了拳：“你走吧，就当……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师弟，师尊……”

　　师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光沉沉地落在陈瑞昙泛红的眼眶上，指尖捻着的佛珠蓦地一顿。

　　他何尝不明白这孩子的心思。

　　陈瑞昙是想让他出手，抹去林墨黎关于他的所有记忆，断了这份牵绊，断了这场死局。

　　师尊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悲悯，几分无奈：“你以为，抹去记忆，便能护他周全？”

　　陈瑞昙身子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却倔强地不肯回头看林墨黎一眼：“至少……至少他不必为了我，赔上半生修为，赔上……一条性命。”

　　风掠过廊下，卷起一地梅瓣，簌簌落在两人脚边，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师尊看着陈瑞昙眼底的决绝，终是闭了闭眼，一声长叹裹挟着风里的梅香散开：“好，我答应你。”

　　这话落地的瞬间，陈瑞昙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了廊柱才勉强站稳。他望着林墨黎，眼底翻涌着万般情绪，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多谢师尊”。

　　林墨黎却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转头看向师尊，声音都在发颤：“师尊！您不能！”

　　他想去抓陈瑞昙的手腕，对方却像受惊的蝶，猛地躲开了。

　　林墨黎的手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陈瑞昙躲闪的眼神，看着他苍白的脸，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陈瑞昙，你看着我。”

　　陈瑞昙死死咬着下唇，不肯抬眸，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以为忘了，这一切就没发生过吗？”林墨黎一步步朝他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那些一起练剑的清晨，一起抄书的黄昏，你发烧时攥着我的手……这些，你也想让我忘了？”

　　他终于走到陈瑞昙面前，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逼着他抬头。指尖触到一片湿意，是陈瑞昙无声滑落的泪。

　　“我告诉你，”林墨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底翻涌着执拗的光，“就算师尊真的抹去我的记忆，我也会……”

　　他的话没能说完，师尊已然抬手，指尖泛起淡淡的清光，朝着林墨黎的眉心缓缓探去。

　　顿时，他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身子晃了晃，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陈瑞昙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扑过去，堪堪接住他软倒的身子，指尖触到林墨黎微凉的脸颊，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落。

　　师尊收手而立，指尖的清光缓缓散去，眸中是化不开的悲悯：“从此，前尘旧事，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