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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洛安】触不可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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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洛塔尔。”
布雷默撑起一把深蓝色的伞站在花店旁,他似乎瘦了些,往日合身的灰色大衣显得略微宽松,用来抵御寒风的围巾不是熟悉的那一条。雨滴淅淅沥沥落下织成一片薄纱,摆放在展台供过往路人观赏的紫色矢车菊清丽夺目,但不及梦中人若隐若现的浅笑。透过时光,马特乌斯清晰地看到伞柄上他亲手刻下的“Sun”字样。
近在咫尺,又触不可及。
安迪在凯泽斯劳滕过得很好,他想。
05.
布雷默枕在沃勒尔的膝上,半躺着拨弄身边的草叶编成圆环形状,又摘下几朵橘色小雏菊点缀在圆环连接缝隙处,好不漂亮。沃勒尔轻轻捋平脑后调皮翘起的发丝,他爱极了安迪的金发,像秋天的枫糖一样甜美,总能使心底的碧波荡漾。
“你准备一直冷战下去?”
布雷默调戏蝴蝶的指尖顿在半空中。
“鲁迪,你知道的,主动权从来不在我的手中。”他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主动将注意力引到另一件让两人都感兴趣的事情上——斯图加特开了一家很正宗的土耳其餐厅。说到吃食,沃勒尔来劲了,立刻接上话茬:“那我们后天就去试试?”布雷默欣然答应,然后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叹了口气。
在斯图加特见到克林斯曼算是一种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相遇,但克林斯曼并不这么想,他先瞅瞅淡定的布雷默,再看看不自在的沃勒尔,表情很是奇怪。后者多多少少有些尴尬,捧着两杯橙汁不说话。此时布雷默强大的交际能力打破了古怪的气氛,他主动开口打了声招呼:“尤尔根,你也来斯图加特玩吗?”克林斯曼刚想否认,一道怒气满满的声音从身后化作刀锋直插布雷默的心脏。
“我们可没有你这般闲情逸致。”马特乌斯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牛皮纸袋,走近克林斯曼身边后递给他,“你要的蜂蜜姜饼。”
克林斯曼下意识向布雷默看去,见他眉眼收敛,不知在想什么。洛塔尔,你真是会给自己添堵啊。克林斯曼暗骂了声马特乌斯的低情商,无奈接过烫手山芋,说了声谢谢。马特乌斯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主动远离自己的青年,他盯着杯壁挂满水珠冒着冷气的橙汁,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隐秘的嫉恨,说出的话愈发刺耳,“难怪我在家里找不到你,原来是早和人有约。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这种充满着廉价低劣气息的东西。”
布雷默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愈发苍白,克林斯曼见状慢慢皱起眉,打算阻止他的口不择言,但沃勒尔先一步将利剑挡在布雷默身外,并以更高明的方式反击回去:“相比于看似高端实则只能释放苦涩伤身体的黑咖啡,我倒是更喜欢解暑去热又可口的冰橙汁,虽然廉价,但不会践踏食用者的期待。”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克林斯曼简直要为他这一段意有所指的辩论拍手叫好。许久不见,沃勒尔对日耳曼语言的运用更加熟稔。与之相比,只会阴阳怪气的马特乌斯不知道被甩得多远。只是……安迪不会难过吗?他察觉到布雷默看着马特乌斯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漠然,心下一惊,习惯横行霸道的德国人注定是要与知音背道而驰。
“洛塔尔。”
不知为何,没有情绪起伏的呼唤让马特乌斯突然感到一丝不安。他努力压下心中泛起的恐慌,捏紧拳故作不屑地抬起头,说:“如果你道歉,我会勉为其难地接受。”
布雷默看着这样的马特乌斯有些想笑,想嘲笑,想嘲笑自己,想嘲笑依旧对他残存幻想的自己。安德烈亚斯·布雷默,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他能放下高高在上的态度?期待他能认清自己并不是附属品?期待他能知道一直跟在身后的人也是有心的?布雷默回想着被随手丢弃在角落里的画册、临时变卦的邀约、遗忘的承诺,还有……还有那份不属于自己的蜂蜜姜饼……
“不重要了。”布雷默轻飘飘留下一句话,也不管被巨石砸晕的马特乌斯和欲言又止的克林斯曼,拉着沃勒尔的手推开玻璃门离开了饮品店。这一次,他比马特乌斯先走,不再回头,不再等候。
“他说什么?”
克林斯曼不语。
“他刚刚说什么?”马特乌斯重复着,好像并不相信曾经那个对自己几乎百依百顺的人如此绝情。
“你最好向安迪道歉,不然你会后悔的。”克林斯曼看了一场持续数年的好戏,但他并不想参与进去惹上一身腥。能提醒一句,已经算作为多年队友的仁至义尽。他有很强的预感,那个看似平和实则倔强的后卫或许不会再给马特乌斯机会了,轻视感情的人注定也会被辜负。马特乌斯并不明白他对布雷默超乎寻常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从何而来,自以为是的傲慢让他对模糊的感情不断产生误解。最终,一步错,步步错。只不过,讨厌的队友终有一天会知道他用怎样恶毒的话语和行为伤害了一个视他如生命般重要的好人。洛塔尔,想必那时,你一定会后悔。毕竟……沃勒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敌意实在是让人难以忽视。
06.
慕尼黑的夏天也好冷。马特乌斯无意识地打磨咖啡豆,磨豆机的闸刀一下一下敲击着机身发出阵阵闷声,使得他更加心烦意乱。搅棒转速不断加快,记忆倒带重放。沃勒尔的挑衅、布雷默的失望交织在一起,渐渐盖过理智。
砰——
猛地惊醒,德国人怔愣地盯着瓷砖上七零八落的碎片,突然失去全身气力,颓然倚靠着橱柜跌坐在地上。马特乌斯极其讨厌躯体化的疼痛,某种意义上这提醒着他职业生涯又在缩短。但此刻,鲜红的血液从指尖渗出落在透明碎片上,绘成一幅诡异而绮丽的图卷,他竟沉醉于无边痛苦衍生出的快感中,无法自拔。
“安迪……”
以一种落寞的语气念出布雷默的名字,是马特乌斯以前从未想过的可能。只是,常年蕴含温柔笑意的眼眸早已离去,而他依然停在原地,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孩赌气般地放开拽住衣襟的手,盼望着前往之人能心软回头。
“呜呜……呜呜呜……”
掌心传来的微痒和湿润的触感把马特乌斯拉回了现实。扭头,黑白相间的伯恩山卧在腿边舔舐着冰凉的手掌,想为他驱散寒意。见主人看着,伯恩山凑过来蹭蹭胳膊。马特乌斯的心情好了一点,他抚摸着柔软顺滑的皮毛,低声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也不知是欺骗自己,还是虔心祈祷。
“安迪会原谅我的。”
01.
1988年夏,拜仁慕尼黑决定出售马特乌斯和布雷默。消息一出,引来众多震惊和质疑。对此,高层对外的解释简洁明了:财政困难。两位当事人并不是很在乎外界的反应有多激烈,对他们来说,合理的转会并不包含在需要回应的范围内。更何况,有着鲁梅尼格的先例,对亚平宁早有向往的一对好友已经对新东家和新生活产生了美好的期待。
“安迪,国际米兰对我提出了报价。”马特乌斯一屁股坐在布雷默刚刚铺好的床上,向发出不满轻哼的金发青年展开今天的早报。布雷默仔细瞧着黑色加粗的标题,顺手给他倒了杯水,“你是怎么想的?”
“我无所谓,但高层挺满意的。”马特乌斯一饮而尽,许是觉得味道太淡,砸吧砸吧嘴遗憾道,“每次都是白水,也没有其他的。”
布雷默啜了一口热牛奶,闻言挑了挑眉摇晃手中的奶瓶问:“试试我的牛奶?”
马特乌斯一脸嫌弃地拒绝了他的慷慨,“我可喝不惯这么甜腻的东西,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咽下去的。”
“你那黑咖啡才是反人类吧。”布雷默愤愤不平地反驳,显然他还没有忘记马特乌斯诱导他尝试黑咖啡的惨烈结局。罪魁祸首讪讪地笑了笑,没有再争论。在这件事上,他的确是理亏的那一方。不过,马特乌斯摸摸下巴思索那天的景象,安迪被呛到流泪的模样挺好看的。
“安迪,你想去哪支球队踢球?”
“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报价的球队、高层的选择都要排在我的意向之前。”对于未知的下家,布雷默显得很平静。除了本身的性格沉稳以外,他还比马特乌斯看得更透。当然,强大的实力才是布雷默自信的来源,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收到很不错的邀请。
马特乌斯默然。
“我还想和你一起踢球。”
布雷默惊讶于马特乌斯罕见的真情流露,但又觉得坦然直率如他并不奇怪。他细细端详着已经成熟许多、脸部线条愈发硬朗的面容,不由得笑起来,像一朵摇曳着的雪莲。
“洛塔尔,交给命运吧。”
命运让利古里亚海湾的水手为布雷默递出橄榄枝,拜仁慕尼黑欣然接受。布雷默暗暗可惜彼此将会作为对手同场竞技,而国际米兰的一张电报拦下了他的脚步。
“他们也提出了报价?”
“是的,和桑普多利亚的报价相同。”
布雷默的目光越过办公桌落在挂在墙壁的世界地图,国际米兰吗?
与此同时,已经抵达米兰城的马特乌斯在时钟的滴答声中焦急地等在有线电话旁。他和佩莱格里尼交谈过后得知球队目前有意引进一名左边后卫,敏锐的德国人立刻推荐了同样等待转会的布雷默。不出意料的,他们欣然同意。
叮铃铃——叮——
马特乌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电话前接起。
“拜仁慕尼黑和布雷默都同意了转会事项。”
为了凸显俱乐部对新援的重视,佩莱格里尼特意指派队长贝尔戈米和本土球员贝尔蒂、曾加以及他最亲密的朋友马特乌斯一同前往机场迎接布雷默。
飞机远离云层,越来越接近地面,布雷默心跳开始加速。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太复杂——离愁的别绪、未知的憧憬,还有……
“安迪。”
布雷默甚至还未来得及在舱门前站稳,按捺不住喜悦的马特乌斯一个箭步冲上去接过行李,开始慰问旅途是否满意。身后三人哪里见过他这般殷勤的架势,这还是那个冷漠霸道,交流时只会运用语气词回答的马特乌斯吗?惊愕后无奈摇头,三人互相对视几眼,心想他们的关系真和传闻中一样好。不,也许比那更亲密。察觉到远处炽热的视线,布雷默推了一把仍在嘘寒问暖的马特乌斯,给他使了个眼色。后者秒懂,提高了些音量招呼着三人过来,然后又被锤了一下。
“礼貌一点。”布雷默并不认同他在意大利还如此放肆的行为,比起德国媒体带有严重滤镜的包容,敏感苛刻的意大利媒体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登上报纸头版头条新闻的机会。贝尔戈米倒不是很在乎马特乌斯的僭越,大度地摆了摆手,说:“布雷默先生你好,欢迎加入国际米兰。我是朱塞佩·贝尔戈米,平日里你和洛塔尔一样称呼我的名字就好。”
布雷默用磕磕绊绊的意大利语礼貌回应:“队长你好,能为伟大的国际米兰效力是我的荣幸。卡尔在我来之前已经讲过了梅阿查球场的气氛很热情,北看台的球迷很友好。”一声“队长”让贝尔戈米在惊讶之余好感度噌噌上涨。余光瞥了眼同伴,发现他们也为布雷默的主动示好而开心,笑容已经从最初的礼貌转变为真诚,表明内心已经认可了和传闻中一样谦逊温和的德国后卫。
“安迪你好,我是尼古拉·贝尔蒂。”留着一撮刘海的贝尔蒂是个十分典型的社交能力极强的意大利人,一上来就使用朋友之间的亲密称呼,布雷默接受良好笑了笑,马特乌斯的神情却很微妙。相比之下,门将先生的性格内敛许多,和胸前招摇的金项链不太搭,他友好地向布雷默点点头,“沃尔特·曾加。”
贝尔蒂一把搂住布雷默的肩膀,忽略掉某个脸色急剧变黑的讨厌鬼,凑到他耳边悄悄说:“安迪,今天到球队看过宿舍后就带你出去聚餐,你看怎么样?”
马特乌斯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谎言,“我们什么时候有聚餐活动了,你别乱编。”
贝尔戈米和曾加也一脸疑惑地看着贝尔蒂。贝尔蒂一点不心虚,笑嘻嘻地回答:“当然是我现加的,我这就去服务台打电话预定餐厅,叫上其他人一起给安迪接风,我请客。”
布雷默心底淌过一股暖流,抬头看看天空,白鸽盘旋,阳光普照,清风徐来,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02.
没有预想中的队友关系不和、战术定位冲突、球迷媒体矛盾冲突等问题发生,布雷默以友善的性格和过硬的技术能力迅速征服了米兰城的球迷,并且完美融入到新的球队中。
新赛季来临,兵强马壮的国际米兰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拔剑四顾,直指冠军。意大利金牌教头特拉帕托尼离开尤文图斯后在战术理解上更进一步,他继承了恩师罗科“进攻必先固防”的思想,吸收并革新了国际米兰功勋主帅埃雷拉的“垂直战术”,充分利用球场的宽度和深度,在直来直去的长传快速反击的基础上,配以层层推进、快慢结合,伺机撕开对手的防线。在这套严密的体系中,布雷默和马特乌斯无疑是重中之重。鉴于意大利防守反击战术中左边路承担更多进攻的职责,而布雷默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国际米兰后场反击发动者。
联赛第六轮对阵佛罗伦萨的比赛中,布雷默的积极前插为久久无法攻破对手的球队制造了一粒任意球的机会。站在罚球点,他专注地盯着人墙遮挡后的球门深吸一口气,助跑,打门,足球以一道刁钻的弧线绕过防守人员突破门将指尖,直直落网。
国际米兰1 :0领先佛罗伦萨。
“Goal!Goal!!!”
现场解说的呐喊声和球迷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整座球场。沉浸在喜悦中的布雷默尽情奔跑着,首粒进球来得并不快,但是如此重要。而后跟来的迪亚斯紧紧抱着他,一只咸猪手忽然出现狠狠蹂躏着金色长发,直到听到裁判吹出的比赛继续的哨声才收回魔爪。10号背影重新回到他的位置,布雷默轻啐一声,多有不满。
1 :0的比分保持到比赛结束也未改变,左后卫打入的直接任意球成为场上唯一进球。赛后,国米队员手拉着手一起向北看台球迷致意,感谢他们的支持。蓝黑相间的旗帜飘扬着,带起一阵阵呼喊“Andi”的声浪。布雷默眼眶被雨水浸湿,此时的他迫切地想对担心自己受委屈的沃勒尔说:鲁迪,米兰城也有了一块属于我的位置。
转眼间,国际米兰一路领先其他球队排在榜首,直到新年时,他们仍是半程冠军。冬歇期前夕,马特乌斯的心思活络起来,开始构想如何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放松一下心情,黑色的水笔在台历上写写画画,思绪已经飞到几天后,与一起踏上旅途的布雷默相会。午饭时间,他端着餐盘挤走试图偷听的费里,提前抢占布雷默身边的位置——德国后卫的人缘极佳,队内曾一度通过抽签决定谁坐在他身旁。
“我和里卡多说好要一起讨论限制劳德鲁普的方法,你把他赶走是打算在比赛中接替他的防守任务吗?”布雷默慢条斯理地切割菜碟中的鸡胸肉,微笑招呼的同时顺带接过他手中的胡椒瓶撒了一些颗粒作为点缀。马特乌斯闻言并无任何尴尬,神态自若地应道:“不就是劳德鲁普吗,防住他有什么难度吗?”
布雷默突然很想知道丹麦人听到这一番言论后有何感想,是否还会保持一贯的绅士风度?不过有传闻说劳德鲁普会在本赛季结束后听从克鲁伊夫的召唤离开尤文图斯转会巴塞罗那,要真是如此,他们会少一个很难缠的对手。但是随之而来的问题是阿涅利又会引入谁人作为新援,倘若是陌生面孔,免不了费心费力重新调整战术重心,对球队又是一个挑战。布雷默的思绪逐渐沉浸在分析未来形势上,马特乌斯看到悬在半空的钢叉迟迟未落下,了然失笑,安迪总是殚精竭虑为球队考虑,从而经常忽视自己。
“安迪,回神了。”
“啊?哦。”
“安迪,假期有什么打算?”吃了几分钟后,马特乌斯嫌弃地挑开一根菠菜,故作不经意地问。布雷默正在和肉酱意面作斗争,随口答道:“还没想好。”
“不如和我一起去看画展?”
“画展?”
“佛罗伦萨,印象派。”马特乌斯不动声色地抛出筹码,静待开牌瞬间。多年朝夕相处培养的默契是全方位的,喜好也不例外。
“好啊。”
后来,布雷默偶尔会在午夜梦回之时隐约看到马特乌斯举着一团棉花糖拽着他穿过化作波浪的画廊,柔和的日光斜打在体温互换的手背上,心口略微发烫。画展结束后,他们嗅着披萨的香气并肩行过傍晚小巷的人间烟火,路过售卖心愿牌的小摊,慈祥的老爷爷笑呵呵地递过笔,马特乌斯认真写下两个人的名字,停了两秒又加上“V”“C”和“F”三个字母。
“你写了什么?”
“Victory、Champion、Forever。”
布雷默手中紧紧握着适才收到的礼物——一枚精致的绣球花胸针,浅笑着悄然把意气风发的青年收藏在记忆深处。当国际米兰以创纪录的58分捧起联赛冠军时,他侧头望向身边一起举杯的马特乌斯,后者耀眼的肆意实在难以忽略。
“安迪,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实现的。”
03.
Forever?骗子。
布雷默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捡起脚边的石子砸向湖中,原本一团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正如他此刻的心情。沃勒尔无声叹了口气,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圈在怀中,这套安慰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百试不灵。他们谁都不说话,只是依偎在一起。等待中,沃勒尔不容拒绝地掰开被硌出红印的右手,一个个拿起石子丢掉。
“鲁迪,你喜欢童话吗?”
“喜欢。”
“讲一个给我听吧。”
“‘至今没有人知道那朵花,’那个聪明人说,‘谁也不知道这朵花究竟开在什么地方。它既不是罗密欧和朱丽叶棺材上开出的玫瑰,也不是长在瓦尔堡坟上的玫瑰,尽管在诗歌和传说中,这些玫瑰花有着永恒的芬芳。这也不是从文克里得血迹斑斑的长矛上开出的玫瑰花,那是在一个为国牺牲的英雄心里所流出的血中开出的花儿,尽管这种死亡无比高尚,胜过其他一切,无论哪种花儿也没有他所流出的血鲜艳。这也不是人们花了无数不眠之夜和宝贵的生命,在寂静的房间里所培养出的那朵科学奇异的花。’”
夏日的米兰城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布雷默站在皮内蒂纳训练基地的更衣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蓝黑条纹的队徽。
“安迪!”马特乌斯裹挟着训练场的青草气息冲进来,汗湿的黑发贴在额头,“今晚去斯卡拉歌剧院如何?他们说《图兰朵》换了新布景。”
布雷默将擦汗的毛巾叠成整齐的方块,平静地问:“和谁?”
“当然是我们。”马特乌斯理所当然地揽住他的肩膀。他们确实保持着每周五看歌剧的传统,直到克林斯曼到来。那个如玫瑰般明艳的前锋总能让马特乌斯中途改变计划,就像此刻他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搭在布雷默肩头的手便不自觉地垂落。见布雷默骤然沉默,克林斯曼翡翠色的瞳孔在阴影中生起微妙情绪,“聊什么呢?”
“抱歉,洛塔尔,今天我没时间,你和尤尔根去吧。"布雷默把叠好的毛巾放进储物柜,金属门关上的声响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那天夜里,他独自登上米兰中央车站的夜班火车。皮质座椅上残留着陌生人的体温,车窗倒影里,接连绽放的烟花逐渐缩成红色光点。
讲着讲着,沃勒尔的音量渐轻,绵长的呼吸环绕在耳边像小溪淌过,潺潺流水沿着河道汇入心底悸动的湖泊。他试探性地拨去飘落肩头的洋槐花,花蜜的清甜匀散一缕芳香,附在柔软的发梢上。沃勒尔小心翼翼地抽出被捂暖的围巾圈在布雷默的颈间,为他抵御时不时吹来的冷风,灌丛中成双成对的的赭红尾鸲飞上枝头,似乎不愿打扰他们。
闭目养神间隙,沃勒尔听到布雷默无意识地呓语,仔细分辨语气还带了些隐晦的委屈与茫然。溢出的字词并不连贯,但断断续续出现的“洛塔尔”足以让他猜到一些缘故。只是身边人不说,他便不问。
夕阳铺满天空,沃勒尔叫醒了他:“安迪,天色晚了。”
“我睡了多久?”难得全身心放松的青年伸了个懒腰,许是长时间没有说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磨损的琴弦,低沉中夹杂着慵懒,十分性感。沃勒尔唇角含笑,认真回答:“不久,43分18秒。”
“是不是我让你感到无聊了?”布雷默顿感歉疚,不然为什么他会把时间算得这么清楚?沃勒尔否定了他的心思,和安迪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无比珍惜,怎能说是无聊呢。
“你准备回米兰吗?”沃勒尔明知故问。
布雷默摇头,说:“我想在罗马住一晚,不知道你欢不欢迎。”
“不胜荣幸。”
另一座城市,马特乌斯远没有想象中愉快,布雷默临走时的眼神太复杂,他一触碰就下意识回避,也不知道在怕什么。坐在旁边的克林斯曼感受到他的心不在焉,淡淡地问:“想什么呢?”
“安迪。”马特乌斯无意识地回答,下一秒就后悔了。
克林斯曼轻笑一声,话语之间似乎意有所指:“我听队长说他去罗马了,鲁迪会照顾好他的,你不用担心。”
马特乌斯心里不太舒服,这是布雷默第一次没有和他打招呼就独自离开,纵然会面另一方是国家队队友,但他总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马特乌斯的脸色几经变化,恼怒与失望交替出现,这一切都被克林斯曼看在眼里,回想着下午布雷默的态度,疏离的笑容逐渐转变为戏谑。这两个人,真是有趣。
当晚,马特乌斯几番辗转反侧依旧无法入睡,索性侧着身盯着布雷默的床,淡蓝色的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整洁又冰冷。从前他听利特巴尔斯基说人在深夜会生出无尽的孤独感,那时他是嗤之以鼻的,只觉得心理素质不够强的人才会让自己沉溺于负面情绪中,可回旋镖来得如此之快,擅长以口才和力量解决问题的小霸王也开始多愁善感起来。马特乌斯一时心乱如麻,思来想去,竟一夜没有合眼。
贝尔蒂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叼着牙刷拧开门锁,一出门就碰到了涂着两个黑眼圈的马特乌斯,他倏地睁大了眼,仅剩的困意一扫而光,怪叫一声:“上帝啊,你、你……”
紧随其后的费里听到动静探出头,同样宕机。马特乌斯有气无力地表示自己没什么大碍,“失眠而已,别紧张。”
早餐时间,一个人坐在角落无精打采吃饭的马特乌斯格外引人注目,贝尔戈米诧异地问:“他病了?”
其他人齐齐摇头,克林斯曼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汤,然后回答:“别管他,他就是单纯心理不平衡。”
“心理不平衡?因为什么?球权?”贝尔戈米百思不得其解,队内的指挥权完全交由马特乌斯支配,不应该啊。
克林斯曼笑而不语。
“因为安迪吧。”曾加仔细观察马特乌斯后得出结论。贝尔戈米释然,这就不奇怪了,不过……
“安迪才走一天他就不习惯了,没这么夸张吧。”
曾加和克林斯曼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只能问他自己了。”
整整一上午,国际米兰全队都过得无比煎熬,虽然配合仍然无可挑剔,但马特乌斯的冷暴力让社交恐怖分子贝尔蒂也不得不感慨原来没有布雷默调和的关系如此难以维持。在众人的祈祷中,救世主终于踏入训练基地。
“安迪!”眼尖的贝尔蒂像只撒欢的金毛一样朝着布雷默就扑了上去,迎接的同时顺便表达一下对马特乌斯的不满,“你可算回来了,洛塔尔那家伙今天太吓人了。”
“你和我说也没用呀,我可管不住他。”
马特乌斯的脚步一顿,欣喜的眼神瞬间变淡。布雷默好像没有看到他一样,挨个给队友们一件件发从罗马带回的礼物。到克林斯曼时,他的动作慢了下来,迟疑了几秒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邮票集是给你的,画册是给洛塔尔的。”
克林斯曼扫了眼走远的背影,微微挑眉,“为什么不亲自给他?”
“你给他,他会更开心。”
克林斯曼多有无奈,这下误会大了。他想解释什么,但布雷默没有给他机会。马特乌斯从克林斯曼手中接过画册时,得知赠送者是谁,脸上迸发出惊人的神采。马特乌斯一向对过于文艺的东西是不太感冒的,但这次他很有耐心地翻看画册的每一页,专注到连布雷默走进宿舍都没有发觉。
“你喜欢吗?”布雷默静静站了一会儿才出声。
马特乌斯被吓了一跳,看到是他后又笑了:“我很喜欢,是你选的吗?”
“是我和鲁迪选的,我还担心你会不喜欢。”
马特乌斯笑容僵在脸上,准备翻页的手指死死捏住内页边缘,甚至有一点泛白。他硬生生按下飞涨的怒火,深吸一口气,说:“我突然想起来要和尤尔根商讨战术,你先休息。”
尤尔根,又是尤尔根。尽管心中酸涩,布雷默还要笑着应答,有时他都唾弃软弱的自己,但良好的教养又让他做不出伤害队友的事。
04.
在别扭又混乱的关系发展时,一个赛季也进入了尾声。随之而来的是国家队比赛日——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科隆郊外的训练基地飘着细雨,布雷默在器械室给护腿板缠绷带,听到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沃勒尔带着科隆口音的问候比人先到:“需要帮忙吗?”
红发前锋蹲下身时,发梢扫过布雷默的手背。他们研究着新式护腿板的固定方式,直到马特乌斯裹着寒气冲进来,“你们在干什么?”
“如你所见。”沃勒尔举起银色固定夹,布雷默起身整理训练包,马特乌斯抓住他的手腕说:“明天战术分析会结束后来我房间。”
“我答应了鲁迪去试新球鞋。”
“推掉。”
“洛塔尔,”布雷默抽回手腕,皮肤上还残存着两道清晰的指印,“我不想做一个失约的人。”更衣室的灯光在他转身时投下细长阴影,沃勒尔默默将绷带卷好放进医疗箱跟在身后,只留下愣神的一人。
罗马奥林匹克球场的更衣室弥漫着药水与汗水的味道。布雷默将队长袖标递给马特乌斯时,像1980年欧青赛决赛前那样拍了拍对方后颈。马特乌斯忽然把他拽进怀中,紧贴着耳畔小声说:“我们会赢的。”
颁奖仪式上,马特乌斯硬生生把金杯塞给他。冰凉的金属贴着脸颊,布雷默在欢呼声中看清奖杯底座的反光。当他转头想说什么,马特乌斯已经冲向正在拍摄的电视台镜头。回到酒店,布雷默在露台找到对着星空发呆的沃勒尔。前锋递来黑啤酒,泡沫沾在杯壁像未说尽的话语。
马特乌斯本以为世界杯夺冠会修复他和布雷默之间的裂痕,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伤改变了故事线。
医用酒精的味道刺痛鼻腔,布雷默望着X光片上蛛网般的裂痕,佩莱格里尼的皮鞋在地砖上敲出急促节奏:“洛塔尔的复健情况不太乐观,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开放转会权吧。”沉默的时间仿佛一个世纪之久,他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雨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极了流进心底的泪水。
“你竟然同意?你明明可以否决!”马特乌斯撞开门的瞬间带进潮湿的风,怒吼穿透走廊。
“洛塔尔,这是职业足球,”布雷默努力让自己的语言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些,“不是过家家。”
“那我们算什么?你就为了国际米兰把我放弃了?”
布雷默凝视着对方发红的眼眶,想起他在拜仁因为跟腱受伤不得不躺在病床上时,马特乌斯也是这样瞪着束手无策的队医。诊断书被掀翻的巨响中,3号后卫弯腰捡起滚落脚边的画册。他还记得世界杯面对阿根廷的点球前,德国队长跪在草皮上为他系鞋带,意大利盛夏的阳光把金发晒成麦穗的颜色。
“洛塔尔,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