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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认罪而已 ...

  •   “沈大人,这谋逆之罪——你认,还是不认?”眼前坐着个肥肉堆砌的老宦官,头戴乌纱描金帽,大红五爪坐蟒直身,肩披貂皮披肩手捧暖手锦笼,正闭眼轻晃脑袋,悠闲地问。

      “……不、认。”沈宴安双眼无神,浑身浴血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从干哑的嗓子里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

      刚用过刑,囚服上的血还很鲜艳,胜似大片红梅。他衣服单薄,在这寒冷的冬天根本扛不住刺骨的凉风,正细细发抖。

      老宦官睁开眼,阴鸷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地上与往日那位清风霁月的大权臣截然不同的丧家之犬,笑了两声,讽刺道:“沈大人,勾结璟朱王豢养私兵的证据从你卧房密室搜了出来,纵你再如何巧舌如簧也无可辩驳。人证逮捕你那日也指认了,连你平日最忠心耿耿的侍卫也遭受牵连死在了拷问之中,你还能翻出什么名堂?”

      “认,诛九族。不认……也有的是办法让你认,凭你再怎么咬死写那些密信的不是你,又觉得能拖多久?皇后禁足,沈老将军战死在边关,谁还能救你?如今要怪,就只能怪你心太高攀得太快,有太多人看不惯你了。”
      老宦官将事先拟好的认罪书扔到沈宴安面前,站起来走到沈宴安身旁,半蹲下,捏起沈宴安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左右打量几眼,狎侮道:“可惜这么张漂亮的脸,若你没那个皇后妹妹,说不定咱家还能把你偷偷救出去,安安静静做个禁脔,多少还能有条命在不是?”

      沈宴安阖上眼,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他的桎梏,喉咙里积攒的瘀血上涌,哇的全部吐到这老不死的身上。

      老宦官猛地站起,先是不可置信看一眼身上黑乎乎的血,再转头怒意冲天地瞪他,不留余力踹了他一脚,嘴里喋喋不休:“狗日的沈宴安,找死是不是?!”

      沈宴安被踹后只能仰躺,疼痛对他来说早已不值一提,胸骨大概断了,血倒灌进鼻腔流了出来。眼前一片花白视物不清,听见其破口大骂不禁畅快地笑出声,“潘德顺,你下手太慢了。陛下的毒酒可比你来得快。认罪书是你拟的吧?想捞点东西?可还轮不到你。”

      “禁脔……哼,你也配?”

      “无根之物也想学别人养锦宫之宠,掂量掂量自己吧!”情绪过大惹得他剧烈咳嗽起来,险些喘不上来气。每咳一声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让听的人都晓得他命不久矣。

      潘德顺闻言,惊愕地看向了牢房不起眼的角落,那里静静躺了个金色酒杯,暗红色酒渍残留其内。他愣了许久,眼皮抽搐,“要、要死……也得给咱家死的有价值些!”

      潘德顺破罐子破摔地提起沈宴安的手,就着上面拔光指甲所流的血,狠狠摁在了认罪书上,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潘德顺终于露出了原本的面目,随手甩掉了沈宴安无力的手腕,满意地拿起认罪书,看着、笑着离开了牢房,尖锐难听的笑声回荡在此地,留下一句:“荣华富贵终归不是你沈家独享之物!”

      沈宴安捂住胸口咳得撕心裂肺,七窍流血,整张脸毫无血色,双唇发紫。

      不知多久,意识涣散前,他寂静的脑海挤进了细细的哭声。

      “兄长!兄长,阿玉来了。阿玉过来带你回家了,你别睡!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女孩哭腔阵阵,反复哽咽,颤抖着抱起地上生机几近断绝的人,牢牢抱住,卸却凤冠的脑袋埋进了沈宴安的颈窝。

      沈宴安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任何一个字,努力挣了眼可被毒瞎的双眼什么都看不见。想要抬起手像往常一样拍拍妹妹的肩以表安慰,但如何也使不上力。

      “阿玉带你回风陵,我们一起去偷枇杷,一起遛马,一起、一起去……兄长?哥?哥!!!”阿玉感受到怀里的人气息渐渐平静,手臂垂落在地,不可置信地嘶吼出声似是想凭此唤回已死之人的神志。

      沈宴安伴听妹妹的哭声而死,麻木的身体竟泛起酸涩苦痛。死前想,穷尽一生亲友皆死,唯一活下来的妹妹从今往后只能担惊受怕地孤独终老。

      他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决定,就是鞠躬尽瘁地教出了个伪善帝王。继位不过一月便迫不及待想要除掉自己的先生,可见心狠。

      先人言“狡兔死,走狗烹”,沈宴安始终心存侥幸,认为自己耗尽心力教导出来的皇帝不会如此,奈何天不遂人愿,终归是赌错了。

      沈家四代卫国,祖宗伴随开国皇帝打下江山。他沈宴安一生躬身皇权,从未有过谋逆之心。世世代代忠心耿耿,最后却落得几乎满门死尽的下场。堪称可笑、可悲、可怜。

      若有来世,他必定要这皇家承受比他还要痛千倍、万倍之苦,千刀万剐也无法解他心头之恨。什么狗屁名垂青史,不过都是凭皇帝所想而撰,既然清廉也捞不到好名声,那他就争权、篡位,自己来写。

      *
      轰隆——

      碧空晴天莫名响起雷鸣,树上栖息的飞鸟登时四散而飞。

      “啊!沈太师!”

      年幼的惊喊吵得沈宴安提起了沉重的眼皮,待意识清醒也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万蚁噬心的痛消失得无影无踪,花白模糊的视线回归清晰,眼前是皇宫御花园,方才毫无规矩大声叫喊的孩子正是……

      他目光上移,看见了正爬在硕大银杏树长出来的枝干上掏鸟窝的太子殿下,也就是后来的承、武、帝,元恒。
      调皮天真的少年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其藏匿着何等阴暗深沉的心思。面前那位糯糯呼唤他的太子无法与亲手递出毒酒的皇帝重合,仿佛记忆里的一切都只是幻梦一场。

      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臂倏然传来一阵刺痛,沈宴安蹙眉一瞧,青袍袖口处渗出了鲜艳的血色,他撩起袖子,发现手臂上凭空多出来了和前世死前被拷问后一模一样的伤口。这无疑是在提醒,那不是梦,他真的死过一次,也真的重生了。

      那边太子被突如其来的惊雷骇得险些坠地,还好及时抱住了树枝才没掉下去。下边一群太监侍女也被吓得不轻,连连哀求太子殿下小心些,恳求他快些下来不要再去掏鸟窝了。

      这场景让沈宴安想起来了,现在是洪乐三十年,他刚被加封为太子太师的第一年。如今的他二十又五,已担任宗人府府丞四年。太子太师是因为他父亲刚打下河西十二郡才加封的,名义上是沈宴安天资卓绝博闻强识,又为崇武帝检举了某个不知道哪个偏僻藩王偷银漏税才得此殊荣。

      今日本是休沐,沈宴安念及太子功课未达到天子所满意的标准,于是请命进宫为其补习。

      不过一来看见的就是金玉之尊的太子殿下正不顾形象礼仪爬树掏鸟窝的野蛮举动,属实令平日克己复礼的沈宴安两眼一黑差点昏厥,得亏宫内侍女太监都是有眼力见的,及时端来了躺椅让沈宴安休息消消气。

      他就是重生在即将昏厥之际。

      这是苍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啊……

      沈宴安放下袖子,不知是自嘲还是高兴地笑了一声。

      苍天有眼,沈家满门忠烈,凭什么只能任人宰割?既然如此,他沈宴安即便是被世人诟病责骂,也必须力挽狂澜。他要的不仅是承武帝生不如死,他还要保住沈家,不再给任何人能够威胁他的资本。

      只因如此,他需死死抓住一切能够夺取的权力。

      “沈太师,你快看,小鸟!”太子那边又闹起来,沈宴安看过去,只见太子殿下双腿夹住树枝,举起手上的鸟窝笑得开心,等不及要与他分享喜悦。

      沈宴安闻声回神,抬头看去。

      那副无害的模样,令他有些好奇。

      到底是本性如此,还是他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

      “殿下您快下来吧!等会皇后来了会责怪奴才们的!”

      “是呀太子殿下,您把鸟窝放下。小李子,去,拿个梯子来接太子下来。”嬷嬷朝一个年纪极小似乎是刚净身进宫的太监道。

      元恒冲着嬷嬷做了个鬼脸,转头就对沈宴安兴致冲冲道:“孤不!沈太师你看,它们刚出生呢,孤经常来看它们,前些日子都还只是蛋。”

      鸟妈妈此时正好回来了,看见自己的孩子被人放在手里,愤怒的吱吱乱叫,尖喙对着太子的脸蛋就啄了上去,啄得太子哀嚎连连。

      “啊、走开!走开!”太子吼道。

      慌乱之中,手上的鸟窝转眼间就变成了攻击鸟妈妈的武器,幼鸟被无意甩了出去,啪嗒几声,六只幼鸟没来得及叫,身子摔在地上便成了血泥,爪子甚至还在弹动,场面看得人于心不忍。

      元恒没察觉鸟窝里的幼鸟消失了,还在逮着鸟窝对鸟妈妈砸,嘴里愤恨又有点委屈地念叨:“孤可是太子,你、你个脏兮兮的鸟雀怎敢啄孤!”

      底下的嬷嬷心惊胆战地叫侍女在太子正下方接着以免太子失足掉落,同时焦急望向小李子离开的方向道:“怎么还没拿过来,手脚一点也不麻利!”

      小声咒骂几句,回头对着太子就是心疼地模样:“哎哟我的祖宗殿下,您这样子看得奴婢心都碎了,快下来好不好?”

      “滚开!”太子耍性子似的,为了解气,掐住鸟妈妈的脖子摁在树枝上,表情狰狞。鸟妈妈挣扎几下,最后无力窒息而死。

      沈宴安看得眉头紧锁,接住了方才从鸟窝里飞出来差点砸他头上的小石子,捏在手心反复搓捻。

      看来是本性如此了。

      这般最好。若是沈宴安教育方式有问题,或许他会对临死前过激的想法进行权衡,并且在谋权篡位和重新教育太子间反复考虑。现在只需要……

      他扬声喊道:“殿下。”

      元恒听见他的声音,也不管手里紧攥的鸟雀尸体了,低头看过来。圆圆的杏眼眨巴几下,脸上的伤越看越滑稽,但还是露出牙齿勉强笑了下:“太师。”

      “放过它吧。”沈宴安也眯起眼笑了起来,嗓音却冷冷清清,像是在警告。

      “太师说这个吗?”元恒疑惑地举起手上的尸体,见到沈宴安点头后立马道,“好吧!”

      说来也奇怪,这时候的太子还算是尊重沈宴安,至少还会听几句教。但想来倒也是,若非如此,也不能骗得沈宴安认为太子文儒可衬是个可塑之才,尽职尽责地效了这么多年力。

      那边,太子说罢,将鸟往侍女所在的地方用力一扔,哼了一声高傲地吩咐道:“太师说放过它,那就放过它了。埋进地里吧。”

      沈宴安眼尾微微抽动几下,笑意尽失,扭头就走。

      手里的东西在所有人没注意的时候,咻的一声狠狠击中太子的膝盖,元恒吃痛叫了起来,平衡不稳从树枝滑落。嬷嬷大惊失色,“殿下!!!”

      石子滚落在地上隐没进草地中,罪魁祸首气定神闲地整理衣袖离开了御花园。

      走到门槛,外面靠着个人。沈宴安抬脚迈过门槛的动作微顿。此人一身暗红飞鱼服,身量极高,肩宽腿长,是放在人群中最显眼的身形。
      其臂绑缚银护腕,臂弯处抱着把白穗长剑,干练之中透着强烈压迫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头用红带高束的长顺白发,以及遮盖了整张脸的阎罗面具。

      光看见那不同寻常的发色,沈宴安就已知晓他是哪位神圣了。

      上一世明里暗里监视了他半辈子的锦衣卫指挥使,皇帝的走狗,楚庭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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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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