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未来1999】命》Kanim

1、起始

　　下雨了。

　　雨滴打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上，噼啪作响，奏出一首属于森林的乐章，水珠滚动着，汇聚在一起，再顺着嫩叶尖端滑落，在石块上砸出一朵透明的花。

　　有脚步声，借由铺在崎岖小路上的叶片、汇积的水洼，回荡在雨声滂沱的森林，一道白色的身影穿梭在浓重的深绿中，犹如童话里的精灵。

　　那是一个女孩儿，长长的白发散落，随着奔跑的动作在身后微微扬起，又被雨滴拽着贴近了露出的白嫩肩膀。

　　她护着篮子匆匆躲进了山洞。

　　她叫尤娜·洛莱斯。

　　她将篮子放下，细致地检查了一番里面盛装的草木，新鲜的药草沾着雨水，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打得蔫巴的迹象。

　　尤娜松了一口气。

　　这可是她接下来几天的生活资金的重要来源呢。夸张地做了个拍拍胸口的动作，她这才有空注意到黏在衣服上、皮肤上的长发，雨水顺着发丝在身上勾勒出了许多细细的纹路。

　　白皙却并不柔嫩的双手拧住湿润的发丝，尤娜慢慢绞去上面的雨水，仰头望向被洞口圈出的一片弧形天空。

　　它是灰蒙的，被雨丝细细密密地割裂成了许多人类眼睛无法看清的小块。那些小块在雨中迅速地分裂又迅速的重组，最终呈现了一副似乎全然没有改变的、朦胧的、瑰丽的景色。

　　这就是雨。

　　“雨”。

　　尤娜忽地感到战栗，她是知道的，她的记忆里，有一幅比眼前景象迤逦神秘数百倍的画面——向上的雨滴、倒带的家人、破碎重组的世界——是她无力反抗的、“雨”。

　　她只能站在那场奇异的“大雨”中，以一种奇妙的抽离感，眼睁睁看着家人和家，从此如同晴日下闪烁的肥皂泡泡，梦一般划过眼前，醒来只留自己，孤身一人驻足原地，脸上挂着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滴。

　　她在原地停了很久，可是没有人会温柔地帮她擦去脸上的脏污，她只能默默地等待水滴干涸。

　　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女孩的表情仍然沉静，她只是低下了头，被雨水打湿结缕的长发垂落脸侧，将篮子里将会被卖出换取钱财的药草翻弄了几下。

　　尤娜记得当时的自己以袖子代替了手帕，擦去了脸上的水痕，只是，那水渍似乎顺着皮肉，渗透进了灵魂，令她至今能感受到那一股冰冷的粘腻。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草药的叶片，尤娜目光涣散，神思早被这一场大雨勾的不知飘去了哪里。

　　“……啊啾！”冷风吹进了敞开的洞口，突如其来的喷嚏打断了尤娜的回想。

　　好吧，或许她更应该忧心这次的收入够不够换取足够的药物治疗感冒。

　　深知自己体质的女孩，有些忧愁的，小小叹了口气。

　　只是生活仍然还要继续，尤娜不知道自己在那场奇特的“雨”中存活的理由，茫然游荡过一段时间的女孩，最终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就是：活下去，努力的、尽己所能拼尽一切的活下去。

　　毕竟生命总是会带来惊喜的。

　　穿着脏兮兮破烂衣服的金发小孩抬起同样脏兮兮的脸，露出一对漂亮澄澈的眼眸，仿佛包容的天空下生机勃勃的嫩草地，点缀着几滴晶莹的露珠。

　　小孩温和腼腆地问好。“我的名字是爱兹拉，爱兹拉·西奥多。”

　　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小孩。尤娜想。

　　她手里还拿着要换钱的一些“仍然有价值的废弃物”。当然，这些东西让大多数人来讲，也就是一些没人要的垃圾。

　　只是总有人会需要这些东西的，无论是重新拆解，或是熔化或是简单拼接变成一件新玩意儿……想来到底还是会有些用途的——当然，对尤娜而言，这些东西目前最重要的用途，就是换钱。她需要钱。

　　因此，故意往自己身上抹上泥土，把显眼的白发扎起藏在灰扑扑的破帽子下的尤娜，看见迎面而来的生面孔小孩时，第一反应是将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坏人，无论大人，无论小孩。单单尤娜常来的这个街头，流浪者、孤儿、醉汉、好事者、投机者、□□、怀揣恶心念头的变态……太多太多了。

　　曾有好心的孤儿提醒了初来乍到的幼小女孩，她心怀感激，愿意将这份善意持续传达，但是并不代表她会放下警惕。

　　失去庇护的家的尤娜，在这里生活明白的第一件事就是：孤儿的命不值钱。

　　破烂的衣物与稚嫩的年龄以及温软柔和的声线使得尤娜没法很好的判断对方的性别，尤娜注视着对面小孩即使带着脏污也能依稀看出精致五官的脸庞。

　　……她在这里明白的第二件事就是：漂亮的小孩价值更高，无论男女。

　　自称爱兹拉的面生小孩很是局促，或许是人生第一次做这些事情，与头发同色的眼睫以一个不太正常的频率扇动着，但是他的措辞却仍然礼貌，似乎曾经受过相关的教育。

　　“您叫我爱兹拉就好，非常抱歉，冒昧拦下了您，那个，我只是想要向您询问一下，关于药材收购的问题。”

　　爱兹拉似乎也看出了尤娜的警惕，并对自己问出这种好似要抢人生意的问题有些歉疚，他手指拧了拧，解释道：“我、我懂得一点药材知识，想要凭借这个挣一些钱，或者、或者我也可以帮忙采药……”尤娜没有出声，只悄悄抬眼看着爱兹拉因为自己明显慌乱的解释而涨红的脸颊，心中的警惕悄然散去了部分，于是她低声说道：“我之前没见过你。”

　　爱兹拉深呼吸一轮，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尽管脸颊仍然残留着绯红。

　　他也学着尤娜压低了声音，回答道：“我是五天前才，流浪到这里的。”他说到流浪一词的时候，声音不自觉颤了一下，尤娜敏锐地觉察到了眼前小孩那瞬间弥漫出的一丝悲伤。

　　是新的孤儿。

　　是刚失去家人刚失去家没有多长时间的，新的孤儿。尤娜想。

　　她抬眼打量着爱兹拉，又在两人视线对上之际，迅速地垂下了眼眸。

　　这里从不缺少孤儿。这个世界时时刻刻都在产生悲剧，眼前的爱兹拉·西奥多是悲剧的产物，她尤娜·洛莱斯也是。

　　因此尤娜出奇的，并未对爱兹拉起多少的同情怜悯，她只感到了压在胸腔的一股沉闷，仿佛挤压到了肺部，让她只想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将叹气的感觉压下，尤娜的内心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她又迅速地撇了眼对面安静等待回话，有些乖巧的爱兹拉，她说：“我叫尤娜·洛莱斯。

　　叫我尤娜就行。”尤娜几乎不敢去看爱兹拉的表情，感受着脸上传来的些微热意，她近乎欲盖弥彰地左顾右盼，同时语速极快地说：“那个，你来帮忙吧。唔，我的意思是，你愿意暂时，跟我一起生活吗？”

　　“我可以教给你，一些事情。一个人，独自生活的技巧…之类的。”她将孤儿这个词用其它词汇委婉的替代掉了。

　　金发的小孩一愣，久久地沉默了。

　　这下爱兹拉脸上的局促全盘转移到了尤娜脸上，她的表情是明显的尴尬，手臂抬起压了压帽沿，将眉眼掩盖，一副掩耳盗铃“我不看他我就不尴尬”的自欺欺人作态。

　　她在心里悄声地哀嚎自己突如其来的冲动，浑身都紧绷起来了。就在尤娜心中抓狂到想要马上逃走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应答。

　　“好 。”

　　尤娜有些疑心是不是自己过于尴尬而产生了幻听，她小心翼翼地看过去。

　　金发小孩眼眶有些泛红，透亮的眼睛似乎氤氲着水汽，让那对漂亮眼眸更添了几分真挚。

　　爱兹拉认真地盯着她。

　　尤娜听见了一声更响亮、坚定的回答.

　　“好。我愿意。”

　　此时的尤娜，并没有想到自己此刻一时的冲动，为自己赢得了一个久远的家人。

　　她前去小镇上将手中的物件卖出，换成零碎的硬币，又去买了一些食物——她现在居住的有些破旧的小木屋马上要迎来一位新的住客了，她需要为新住客的口粮做一些打算。

　　爱兹拉安静地跟着她，跟着她走进回收站、踏进商店、迈出街道、接着，他们一起步入了森林，沿着一条细小的、杂草丛生不甚安全的道路向前。

　　爱兹拉本能的站在了尤娜身后，低头注意着女孩的脚步。

　　进入森林离开人群聚集的街道之后，女孩明显的放松了不少，他看见有几缕白发从不再紧扣的灰扑扑的帽子里滑出来，松散的铺在女孩的肩膀上，被她随意地勾起别在耳后。

　　女孩的话并不多，她似乎还不太能接受自己身边跟着其他人，几乎不会发出什么新的话题，只含蓄的接着爱兹拉偶尔蹦出的问题。

　　“您…今年几岁了？”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思索和懵然，似乎很久没人过问这些问题令她一时难以给出解答。

　　“……七，oh…八、对，八岁。”

　　爱兹拉浅浅笑了一下：“我比您小一岁。”

　　他停顿了一下，稍稍向前一点，语气柔和地询问：“……我可以喊你姐姐吗？尤娜姐姐？”

　　女孩倏地偏过头来，颜色浅淡的紫眸明显地瞪大了，摸了泥灰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变化，但爱兹拉敏锐地注意到了那几乎瞬间通红的耳垂。

　　她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可、可以的。”紫色的眸子对上了爱兹拉的视线，又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移开，但很快又被尤娜强迫着眼珠对上了爱兹拉，她喊到：“爱兹拉……”她停顿下来。

　　看着爱兹拉那半长的金发与精致到不辨男女仿若洋娃娃的面孔，尤娜脑子里想好的台词突然卡在了嘴边。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还不清楚爱兹拉的性别。这下尤娜的脸红到连泥灰都挡不住了。

　　爱兹拉也愣了一下，旋即很快反应过来，体贴地笑着说道：“那我就是尤娜姐姐的弟弟了。姐姐叫我爱兹拉就行了。”

　　“爱兹拉弟弟。”尤娜仍然坚持地这么喊了一声，虽然她又一次尴尬到不敢直视爱兹拉，只转身闷头向前走。

　　是在表态答应愿意认下自己这个弟弟吧。爱兹拉几乎瞬间意识到了这点。

　　失去唯一的母亲，甚至还来不及悲伤就被迫辗转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一贯心思细腻的小男孩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称呼。

　　是个很温柔的好人。

　　看着尤娜略慌乱的背影。

　　爱兹拉想，他很庆幸，能够遇见尤娜，能够在失去所有亲人后，遇见这样一位......“姐姐。”爱兹拉低低喃喃了一声，前方白发的女孩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来，抬手做了个幅度不大的招呼手势。

　　金发的小男孩眼睛睁大了些，他忽然感到一阵松弛，身边似乎不再是怪木横行的陌生森林，脚下不再是细小到无法两人并行的危险小径，就好似他只是站在了一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路，向前走就是熟悉的家门小院，母亲将会站在门口温柔笑着给他一个拥抱，然后说上一句：“欢迎回家。”

　　“我们到了。”

　　爱兹拉听见尤娜吐出这么一段话。

　　回到熟悉环境的女孩展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矗立在他眼前的并不是那个他出生起就居住的温馨小家，它只是一间明显年久失修的小木屋，各种不知名的杂草花朵顽强地从它坐落的边缘挤出芽苗，边缘破损的窗框上摆着一个豁口的小玻璃杯，装着一点水，里面插着明显来自屋旁草丛里摘下的、花朵仅仅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花。

　　院子、当然，这间破旧的林中小屋自然不会有什么篱笆围墙圈起来的院子，或者说这个院子仅仅只是屋前不知道是天然还是人为的一块被踏实的空白土地，摆着几块大木板，上面晾晒着一些药材。

　　爱兹拉认真地看着这座屋子，他在心中向幼时的精致小屋挥别，在记忆中母亲温暖的笑容下，跟着全新的家人踏入了破旧的木屋。

　　过去被精心存放在脑海深处，他将要和新的家人在新的家，开始新的生活，创造新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