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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并著莲舟不畏风(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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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退思那厮贪慕权势,甘当鞑子走狗,害死他们多少汉人同胞。这位所谓的凌知府的掌上明珠自恃美貌,背靠汝阳王府在江湖上翻云覆雨。只恨他和二哥之前失手,未曾将凌退思那狗贼一击致命,倒叫人将他救走。
莫声谷见过姜兰璧的伶牙俐齿,这次倒想看她再如何狡辩。
姜兰璧望着莫声谷的怒容,神色沉静,缓缓道:“情爱一事本就讲究两情相悦,我不曾威逼,也不曾利诱,从头到尾都是两厢情愿。”
莫声谷惊愕得微微睁大眼,他来之前就曾想过她的反应,设想过她会捂面羞愧难当,亦或者是言语挑衅,自揭阴谋,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如此淡然。
他出身名门正派,自幼受礼教熏陶,师兄个个皆是光明磊落的君子,哪曾听得如此言论,莫声谷向来是个嫉恶如仇、心直口快的性子,此刻竟然不知如何是好,只讷讷道:“你......你好不知羞!”
话到最后,语气虚软无力,毫无威吓力。
“妖女、不知羞......”姜兰璧一一复述他方才骂自己的字眼,不急不怒,倒仿佛与自己无关,微微一笑道,“好,这些我收到了。你还有什么要骂的吗?”
她既做出了,自然担得起他的妖女骂名,也没什么好狡辩的,也不想推到《长生诀》或者别的头上,就坦然面对。世人的看法好似很重要,她却早已不再在乎。
这倒反而叫莫声谷难以应对了,她叫他继续骂,再难听的他却是说不出口了。怎么他倒像是理屈词穷一方了?
莫声谷语塞,眼神复杂地看着姜兰璧。
半明半暗的光线之下,她的人影袅娜而立,面对他的指责从头到尾都是从容不迫、气定神闲的模样,宛若铁铸而成,从上到下没有丝毫破绽。如此的荒诞离奇,叫他头脑发昏。
姜兰璧等了一会儿,时间静默流逝,对方巍然不动,这才续道:“我就算有对不住的人,也是你的二哥和三哥。有些话该是他们来质问我,而不是你。看在他们的面子上,你走罢。汝阳王府高手如林,光你一人奈何不了他们。”
婴孩的哭声忽远忽近地传来,是婢女和乳母将芷若抱来了。
她前去开门,哭声顿时停止了。
婢女带着抱着芷若的乳母过来,见状有意讨好地笑道:“小郡主看到您就不哭不闹了,母女心连心哩。”
如今王府谁人不知眼前的姜小姐就是未来的世子妃。小王爷虽声称这婴孩是他们两人的女儿,又命令下人谨言慎行,但她侍候了姜小姐一段时间,自然知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虽不知小王爷为何这么做,但他对姜小姐的重视难以忽视。
婢女有意讨她欢心,好听的话一茬接一茬的。
姜兰璧已从乳母怀中接过了芷若,抱着婴孩稚嫩柔软的身体,唇角贴在她的额上,心中叹息,芷若尚幼,自然不懂得她就是害她们母女分离的罪魁祸首。
芷若吃了奶换了新衣,肚子饱了便想着玩,她喜欢眼前人身上的气息,好奇地攥住她颈边一缕漆发不放,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未干的泪珠还在白嫩的脸颊上挂着,转瞬间又笑了起来。
再回首,莫声谷已不见人影。
窗牖大开,冷风吹得窗棂扑棱棱作响。
婢女连忙前去关窗。
好在有从前照顾小妹的经验,再加上又乳母婢女在旁,姜兰璧照顾起一个婴孩来倒也不困难。芷若天生乖巧爱笑,吃饱了就万事大吉,再没有比她更贴心的孩子了。
凌退思此前遭人暗杀重伤,这段时间内都在养伤,一时间倒是顾不上姜兰璧这个失踪已久的小女儿。
倒是王保保给他递帖子过去,他才知晓小女儿消失的这段时间里竟是一直在汝阳王府世子身边,两人竟还秘密诞下一女。
他算是半个江湖中人,但还是翰林院士出身,之前即便是有意攀上汝阳王府这门亲事,女儿未婚生女终究不光彩,自觉面上羞臊,病体难愈,又拖长了一段时日。
王保保虽有软禁她的意思,但却不好拦着姜兰璧去看父亲。父亲重病,女儿不前去探病,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姜兰璧藉此机会,带着芷若以探望父亲的名义回了凌府,小住几日。
这段时间她已思虑过,她此世生母早逝,生父不可信。至于姊姊,她只是个文弱的大家闺秀,不好再将她牵扯进来。海沙帮一众鱼龙混杂,虽私底下是听凌退思的指令,实则汝阳王府也掺和了一脚。
如此细算下来,身边竟然无一人可信。
她孤身惯了,从前不觉得有什么,此刻才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光她一人倒还好,一走了之也不是什么难事,偏偏身边还有个芷若在。她总不能将她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孩抛在汝阳王府不管。
她连累她离开了生身父母,总要将她安然地送回父母身边。
至于扩廓帖木儿,两人一同长大,她自认了解他不假,可扩阔帖木儿也了解她。
姜兰璧这时才揣摩到他真正的用意。他除却想要将俞莲舟从自己的这段记忆中抹去,他还想用芷若来牵制住她,所以他才要她亲手照顾芷若,感情越深,越难割舍。
先前她只觉前者,未明后者,现在才彻底明晰。
她先是去见了凌退思,他头系额带,斜倚在床头,手执一本《唐诗选辑》翻看着,面色红润有光,神采飞扬。乍一见,并不像外头传言那般病重,瞧上去反而是年轻了几岁。
他见了姜兰璧,先是淡淡一暼而去,才不急不慢地放下手中诗集。
姜兰璧抱着芷若上前,先唤了声“爹爹”。
凌退思闭目养神,没有理会她。
姜兰璧走近几步,便作伤心状,小声道:“爹爹可是在怪女儿?”
凌退思双目蓦地一睁,声色俱厉道:“我可养不出你这样的好女儿。”他朝她手中抱着的襁褓望来,眉宇之间气恼神色愈盛,“你一直乖巧懂事,我也不曾怀疑你什么。你先前同我说去王盘山参加试刀立威大会,我便也信了。谁知你竟偷偷生下这......”
他想骂上一句“孽种”,但思及王保保,他是这孽种的父亲,这岂不知将他也骂了进去,只能硬生生地将最后两个字咽下。
姜兰璧早已看穿了他的人,见此情景心领意会,越发觉得凌退思此人不仅虚伪,且疲软无人,他要的是自己的面子,却忌惮觊觎“罪魁祸首”的权势,便只能将气撒在她的身上。
看破并不说破,至少此时此刻,她依旧还得是他那个乖顺的“好女儿”。
为隐瞒住这段时间她的去向,她暂时便按王保保的意思。
姜兰璧眼睫一颤,泪珠滚落,羞愧道:“都是女儿不好,可是芷若......她是无辜的......”
凌退思双眉紧皱,朝她怀中襁褓一觑,那婴孩生得圆润白胖,睫毛浓密纤长,眉目娟秀,是个名副其实的美人胚子。也是,父母俱是钟灵毓秀的人物,她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思及前段时候的那封书信,他的神情缓了一缓,开口道:“你把孩子抱近一点,我好好看一看。”
姜兰璧如他所言,走上前去。
这个时间段正是芷若睡觉的时候,她睡得正酣,旁人的说话声也吵不醒。恰在此时,她秀气的小翘鼻轻轻一抽,砸吧砸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憨态可掬。
与他相比,姊姊凌霜华对她是真心关怀,对凭空出现的“外甥女”震惊过后,有怒亦有担忧,她是个娴静温柔的性子,很快气就消散了,还对芷若疼爱有加,亲自做了香囊送芷若。
香囊里放着的是对婴孩身体有益的干花瓣。
姜兰璧就此在凌府短住下来。
一日,她耳中隐隐传来叮当一声,似有剑棍相击之声。循声而去,来到了凌府一座荒弃的小院之中,只见一青一灰两条身影缠斗在一起,剑气如虹冲破云霄,与缭乱的棍影交汇在一起。
片刻后,青影退避一丈之后,持剑站定,脚步不稳。
姜兰璧定睛一看,竟是莫声谷,而他对面则是一个灰衣中年乞丐,头发蓬乱,面容脏污。两人战意正盛,谁也没有发现她。
灰衣中年乞丐冷哼一声:“小子,快将秘籍给我。”
姜兰璧眸光微动,一掌击去。
中年乞丐听到风声,反手应对,一掌相击,登时大吃一惊,他本已将对方掌力化解,但这年轻的少女内力自生奇快,便似汪洋大海之中的水流无穷无尽,转瞬间就潮涌而至,叫他猝不及防,胸口一闷,气血阻塞。
来不及反应,身后少年剑至,剑背击在他身上几处要穴。他瞬间就跌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姜兰璧瞧了一眼这浑身脏污的中年乞丐,问:“这人是谁?你可认得?”
莫声谷看了看他的相貌,认真思考道:“我此前与他素不相识。这人武功高强,非泛泛之辈。”
见他是个乞丐身份,他第一反应就是想到丐帮。丐帮弟子分成净衣派和污衣派,若他真是丐帮弟子,定然也是污衣派的,但他却完全没有见过。更何况,他使的武功也与丐帮无关。
丐帮如今日薄西山,已经没落,但当年也曾辉煌过,历任帮主北丐洪七公,黄蓉女侠义薄云天、威震武林,后人尽管武学不继,也不至于做出此种恶事。
姜兰璧又问他发生了何事。
许是她先前的出手相助,莫声谷斟酌过后,便将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他本准备回武当,夜晚路过一户姓万的人家之时忽听里头传来女子的求救声,一个农家少年赶去救人,他也不犹豫,当即赶去相助,最后先那少年一步进入房中。
岂料,甫一入内,就有一女子抓住他不放,还声声称他是采花贼谋财害命。
他挣脱不及,火光已亮,照亮了房内,几个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看清他的样貌,瞬间惊道:“你是谁?”
他要解释,这个灰衣中年乞丐疯疯癫癫地闯入,见人就攻击,最后更盯上了他,招招向他身上使去。
两人一路打斗,最后误入了这座荒院。
说罢,电光火石之间,莫声谷突然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她,惊道:“你怎会武当九阳功?”这话一出,他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还能有谁,左右不是二哥,就是三哥教她的。
她用的是九阳神功,而非武当九阳功。在这关头却不好与他详说,姜兰璧道:“你与其关心这些,倒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如今情势,你要怎么做?”
莫声谷回道:“我本就没有做过这种事,君子坦荡荡,亲自上门去解释即可。”
姜兰璧轻轻睨他一眼,冷冷道:“你是没做,但很快就会变成你做的,而且还会被广而宣之。”
她听他说完,已然猜测到那万家人原本构陷的定然是另一人,可被莫声谷撞上捣乱计划,为免事情败露,最后定然会按在了他的身上。
莫声谷不是蠢人,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怒道:“黑白是非岂容那万家人混淆?”
“万家自然不够分量,如果再加上凌退思呢?”
“你是说他们暗中勾结?”
姜兰璧倏然间将目光放在了他的右手上,迟疑道:“你的手......”
莫声谷先前被乞丐放的蝎子蛰了一口,伤口剧痛,但他向来性情坚毅,兀自强忍到现在,一直不曾作声。
直到被姜兰璧提醒,这才发现,自己持剑的右手高高隆起,肿得不成样子了,乌黑一片,显然是中了剧毒。乍一眼瞧上去甚为吓人。
难怪那么疼呢!
莫声谷当机立断,撕下衣袍一角,草草包裹住自己的手掌,不让有毒的肌肤触碰到其他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