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死在千年后》山光越

78、不恨对面愿共勉 这不属于他

　　“人这漫长一生，无人可保一世无错。”郑云微俯视着百姓的眼神里烁着欣慰，她看到了百姓对丽歌心怀感激，也看到了一个美好的开始。

　　这里的人都是喝惯了水源差的，日后能喝上好的，身子骨也要比之前好些。

　　“上苍既然造了我们，自然也会容忍我们长达几十年的人生有瑕疵。”郑云微宽解身边戌宿道，“无需自责。”

　　“你看她们。”郑云微弯身，双手搭在身前石栏上，散散来了句，“多好的风景啊。”

　　“百姓不为争夺，而为共同欢呼着一件事情。”
　　戌宿看着地上的百姓将丽歌高高举起，抛起又稳稳接住，这场面至少她在兰陵皇城里从未见过，自古皇城多虚伪。

　　“是啊，跟上次云微姐姐同我一起前往百姓家中探望时，她们的态度截然不同，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只是因为她们缺了主心骨，其实骨子里的品行压根不坏，那抢夺田地的
　　目的，也是在她们眼中，不能以打赢论田地归谁咯。”
　　郑云微换了个姿势，她直起身子，双手托着石栏，食指不断点着被岁月冲刷过的石纹，“其实不难理解，这里的百姓一直无人牵头，在她们心里也是希望有人牵头，并能快速地以自己之力种上粮食的，毕竟寻常百姓家还是靠着田地果腹买卖的，但无人希望是蛮力。”

　　“人生来力气大或小，不全是百姓们对用蛮力解决土地归属的不满。而是有的人家中只有孩童，比如咱们院子里。”

　　“我虽没问过百姓他们打心底究竟为何对此抵抗，可身为一个过来人，应给予她们最大限度的理解。”

　　“武力解决和科举当官，本身没什么问题，却也是有问题的。”郑云微身为一个决策者，她的角度是面向所有她的子民，“这文举、科举，是依据地方能力而定的不同标准，一套标准不能适用于所有郡县，比如有的郡县穷困，夫子水平低于旁地，那么穷困郡县就该被适当照顾，绝非什么一视同仁。”

　　“统治者对百姓一视同仁的是耐性和尊重鲜活一条命的人权，当决策不是为百姓富裕为基地的，这朝灭的也慢不了。”

　　“溪水镇的百姓心中没想这么多，却正好歪打正着，让咱们院中的孩童们获得了公平公正，若照着蛮力解决，咱们院中的孩子哪怕分到最后一块最难种的地，其中也不知要死多少人。”

　　经过短短几日相处，戌宿明显能感觉得到，院里孩子身上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他们没糙米，就学着给各家各户挖野菜少换一点来裹腹，这样的孩子，若真到了靠蛮力获得土地之时，不管自己是否能赢，都要冲上去和人比试的。

　　一遍遍的比试，一遍遍不服输的下场就是被打死。

　　人是善恶同因的。

　　百姓可以因不认同此举也相聚一处抵抗，也因认可此结果而杀人放火。

　　郑云微垂眼瞧着山下不知谁打头笑出了声，剩下的百姓也跟着发自内腹地大笑，大笑他们此刻的开心，“你看她们，怎么会分不清好坏呢，她们心中跟我们一样，也有杆秤，能撑得住对错善恶。”

　　戌宿也随之望着那边人头攒动，人人面沾笑意，她有多久不见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笑了，打她从山上出来便再没见过。

　　初夏的风里带着适人的煦风，吹过山腰茂盛的杂草倒像一遍。

　　高坡上被风残噬的破旧凉亭里人影惬意，那些情那些愿在周允观脑袋里逐渐浮现，他是军营里的将士出身，攀个山自然不在话下，大气不喘，可是就在刚刚，他定睛看去，残亭中的人正和一旁女子交谈，妙风急过，他呼吸急促。

　　周允观分不清自己是被风吹所致，还是看见心上人就是眼前人的激动，他想这一刻自己内心是两者兼具的，是语无伦次的。

　　“微微。”周允观没动弹，他早几日过来，不知自己落在何地，一边走一边伪装自己，有几次自己还差点被认成死去的周清玉，吓得他赶紧伪装自己，只为逃到他的心上人身侧。

　　周允观自然是知晓阿微在清水镇的，只是千年后的清水镇和千年前的明水郡虽说是一处地方，他也知道齐宁朝全域舆图，但若真实走起来，也是十分费劲的，与其靠着自己脑海里那点舆图，不如问路人来得更快些，和有保证些。

　　他在路上累了乏力，也是找个可避雨之地随便闭眼小憩一会儿，着急忙慌地接着赶路，一进城他不知怎的，总感觉微微不在城中，就这么抬头一看，一眼望见他的阿微和另一女子站在半山腰，他在山下是看不见山下百姓到底在做什么，只能听见开心笑声。

　　这座山也很高，是上苍让他拥有可以察觉微微到底在何处的本领的，他对上天是心怀感恩的，此时此刻，周允观腿脚酸软，他想最后这几步路，就让他的微微朝他而来，他坐在原处土坡上休息一下。

　　郑云微在听到熟悉的声音骤然缭绕在她耳廓时，她这七年里对周允观所积攒的情不足以让她心慌失神，是她之前丢失的那部分记忆在作祟。

　　记忆虽丢，可过往的路依旧在她身上发生，一颗心怎能不下意识让她忘却，这万一是陷阱该如何办呢。

　　郑云微撒腿就朝着草木摇动的那边快走去，上山下山的土坡离她二十来步脚程，待她走来察觉土坡上坐着一个衣着破旧，甚至脸上胡子拉碴的男子时，她抬眸将眸中泪闪回眼底。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跟前，这人明明只比她大上两岁，不知道是否因着一路山高赶来的关系，他明显沧桑很多。

　　“你还有力气走吗？”郑云微语气反复斟酌，浅浅一句，“有力气的话我们直接回家吧，没力气的话我们就在这儿看日落，一起等太阳下山，日落而归。”

　　周允观搭在膝盖上的手继而去拉她的裤脚，一直抬起的目光里，早已泪三行“我们许久不曾一起看日落了。”他着急赶来，一路徒步，还好那棵银杏树待他着实不薄，将他投落在徒步离溪水镇只两日脚程，可即便如此，也难以改变他身上衣衫褴褛，有百姓告诉他一条小道，穿小道是两日，他爬过山淌过小溪，衣衫早已是不能看了。

　　可他还是想先和微微看长河落日。

　　他等和她团聚当真是等太久太久，久到他都以为这辈子无望了，上天骤而给他来了个急转弯，让他美梦成真。

　　“好。”郑允微挨着他坐下，谁知山间风突然大了起来，当空艳阳高照，也抵挡不了风声雀跃，她倔强到一直强忍着不肯落泪，结果刚坐下，风即触到了她眼尾湿润，泪随风而泣。

　　戌宿没见过云岫帝，但见过灭国皇帝周清玉，在她察觉到云微姐姐拔腿就跑那会儿，她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现在看来是发生了惊动天地之事，是好事，是大好事。

　　是阖家团圆的事。

　　这云岫帝真是和周清玉是截然不同的，云岫帝眼下的模样瞧着是苍老了些，但眼里纯情，只待云微姐姐一人好，这下真是太好了，有两位皇帝为千年后的百姓谋福祉，这里的百姓有救了。

　　戌宿也不打扰云微姐姐和姐夫，小心翼翼地从姐姐身后跨过，一路小跑小心着脚下溜坡下去，去找丽歌说这个好消息。

　　山腰草木中，只剩下郑云微和周允观，郑云微一下子见到她的爱人，心跳告诉她她不陌生，她很熟悉她的爱人，但身体力行告诉她，自己也算陌生。

　　尽管七年里她有着对周允观的情感交织，却始终是浅淡的，她早已忘了过往浓烈，那些在颠沛流离下刻骨铭心的爱，早已被她忘记到九霄云外。

　　周允观浑身上下唯一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就是双手了，他故意留着这双干净的手，遇到水他就洗洗，为的就是他能在第一时间和微微牵手，他想重新感受一下她掌心的温度。

　　周允观侧过身，身后草木随着他的动作摇曳，地上阴影成双，“忘了也没关系，至少现在我在你身边，我们可以从头来过。”他不太坦然一笑，明明自己和眼前人有过真挚动人的情，却被磋磨到一方完全忘了，还好，这些年里戌月每每传话，除了正事，他一点点将自己和微微之间的过往悉数告知，渗透在她脑海里，哪怕是忘了没画面了，也得让微微知晓这是真的。

　　他简单抽噎一声，眼尾泪花大收，他手心粗糙，手茧横生，哪怕是他身为皇帝，这天下太平，他也未有一日懈怠自己。

　　他太过清楚，他只有一直锻炼才能有精气神的，不管就以他以寿命换取和阿微相见机会的不要命做法，身子怕是早要亏空了。

　　幸亏他一直懂这个道理，一直坚持自我练武，已为他日后能见到微微时刻准备着。

　　眼下看来，周允观认为自己准备得很是充分嘛，这不属于他的机会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