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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有千年终有时 “我无怨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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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绵绵,芳草挽绿。
兰陵皇宫凤栩宫,红烛挑灯,不见夜明。
周允观正襟危坐在那张原本是他和阿微成婚的喜床上,阖目之色皆幽暗,他手指擅擅摩挲着见缝插针塞满的桃木枝。
这时的桃木已是芽嫩之际,他指腹触碰的瞬间,桃木上还携着窗外寥寥雨珠。
周允观屏气凝神,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巫师问他“你当真要以魂魄之躯,去到嘉裕圣人所在之地,无怨无悔吗?”
这句之后,他脑海里笃信而坚定,“我无怨无悔。”
当巫师告诉他,世间残存穿梭千年之力时,他便过继了弟妹腹中的胎儿。他是齐宁一朝帝王,但灵魂向微而生。
记得那也是一个春日里,父亲同他刚平息了一场战役,他们输壮惨烈。
战役有赢有输,实乃正常。但上了战场的将士都是亲兄弟,亲姐妹,输了谁又忍心呢。
天下医者父母心,是阿微在营帐里一点点给将士共振同勉,输是不可怕的,以此消极才是最可气的。
天下不止他,齐宁现存将士、百姓哪个会不喜欢嘉裕圣人呢。
战乱时,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就连他也没和阿微能促膝长谈多刻,至于游山玩水那更是痴人说梦。即便如此,她和他还是走到了成婚之时。
谁知大震即临,阿微消失不见。如今不仅军中将士,哪怕乡野百姓都知晓阿微不听踪迹。他们和他岳母无二,心系阿微,联名上书恳请他给阿微建起衣冠冢。
可惜这道折子,被他打回了。
周允观无法告知百姓、将士,阿微并没死,她只是去了个很遥远之地,暂时无法归来。
为保百姓免去人心惶惶,肆意猜测,他也只好将此隐瞒,任凭百姓说他不为阿微思量。
其实周允观何尝不明白呢,阿微与他相爱时间甚是长,二人青梅竹马之谊,尚未你侬我侬呢,骤然分离之苦,也非旁人能懂得的。
天底下难道就他如此?百姓就不想求得阿微诊治看病了吗?
天下人都在盼,他更不能让天下人失望。
周允观顺手掐了个桃木枝上嫩芽,指甲掐过狠,一下嵌在他肉里,跟着他心跳骤然猛震了下。他想起阿微说的一句话。
‘人死后,会化作满天星辰。我们思念他们时,就抬头望望天,星星发亮,他们在回应;若发暗,他们在眨眼’。
周允观脑中走马观花,星星眨眼。
他要去到阿微身边了吗?
周允观是个极其善于隐藏表情之人,眼下却难遮眉宇间坚定之余的疼痛难忍。
窗外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戊月身影不断徘徊在凤栩宫里施咒,她左手摇铃叮叮作响,右手桃木挑沾地上碗中化开的符水,一点点洒满整座殿宇地面。
不嗅桃香,不闻剥离之痛。
周允观额前、身上嘈嘈汗珠袭卷,时刻压抑着体内气血翻涌。巫师曾告诉他,古书上云,生剥三魂,似剥皮抽筋。
这滋味比起他在战场上所受刀剑伤痕,简直是人间地狱,仿如游针裁衣,穿透肌肤。
周允观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盘腿坐着的膝盖,一再忍耐,他紧闭双眼,不知窗外几时,直至自己毫无意识地昏倒在床榻之上,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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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冷清的香翎阁,今儿个多了些许非同寻常的热闹。原是没什么的,只是开春了,周清玉的后宫从宁国迁来齐国,已有多日。
后宫中人皆知宫里多了位贵人,然,贵人之位仅次于眼下未被正式册封为皇后的王后娘娘,左檐青之下。这王后娘娘可是辅佐陛下走到今日的左太尉之女,成为皇后本是必然的。
谁知半路冒出来个明贵人,宫里上下无人知晓明贵人名讳,更不知其家住何处,好似凭空多出来一个人一样。
一位双手不甘屈于腹前,前后摆弄着手中绢帕的王美人,心中巧思颇多。
“这位王美人是晋仙国进献的,晋仙国只是个小国,是陛下体恤小国,主动择来了。来到宫里多年,膝下子女一双,福气好得很。”
“美人,美人,当属后宫之最。”
郑云微慢悠悠地坐在妆奁台前,目视前方铜镜里给她梳洗的邱禾,她听不着外头窸窣动静,里头倒是声儿细,将外头之人是谁悉数告知于她。
“看来周清玉眼光不错,美人封美人,也是当之无愧。”
话毕,郑云微转了话锋,“那她今日为何能来呢,邱禾你有细想过吗?”
邱禾承认,自己刚过来对香翎阁一切都很陌生,包括明贵人。几番相处,她愈发认为贵人才是她的主子,她虽领着陛下所给例银,但是贵人同这座宫殿里伺候的下人朝夕相处的。
贵人教她读书习字,她再也不信贵人是个坏人。
但,邱禾到底是局外人,看得真切,贵人不喜陛下的,当然也从未裸露过讨厌,若婚姻里的女子对男子生厌,多半是爱之后而憎之效。邱禾观贵人没有,那么即为贵人对陛下无欲无求。
倒是陛下对贵人,陛下此人十分在意自己是天子,不容旁人咄咄分毫,可对贵人也是掏心窝子的。
只是这种掏心窝子究竟能延续几何,邱禾无法下判断。
陛下待后宫中人,历来是独断专行却又能周旋其中的,邱禾看不出陛下对谁没有真心,又对谁有真心。
偌大的后宫里,贵人别说子嗣了,就连同房,都不曾和陛下有过,尚无同房何谈子嗣呢。
邱禾自然希望贵人能有自己的孩子承欢膝下,好比数着宫墙砖瓦过日子的好。
日上三竿,王美人提手遮在额前,抬眼看天,辰时已过戌时将至,怎还不见里头之人迎客呢,王美人在心中思忖。
对于这位新进宫的贵人,她略有耳闻的是,陛下对其甚是喜爱,旁的她一概不知。今日她只身前来,本是会了陛下之意。
谁知半刻过去,也不见人影。
“奴婢听陛下跟前儿,柳公公提过一件事。”邱禾将一根玉簪插在贵人发髻间,“柳公公说,陛下下令在这些个王后、夫人、美人来之前,所在咱们这香翎阁见识到的,贵人您待陛下的拒之都不得外传一个字,谁若是不听圣旨,死路一条。”
“而从陛下身边人传出去的,和咱们身边人传出去的只能都一样,就是陛下对您不一样。”
怎了,还肖想自己做一回那一怒为红颜的英雄吗?
郑云微淡淡哼笑一声,“边说喜欢,边打脸自己之前说过的,需我静养之话。即许我静养,为何要默认王美人过来看我呢。”
区区一个美人,若没陛下明令,怎会放着得罪王后和其他夫人之名前来呢,难道是闲得慌。
邱禾垂眼给贵人整理发髻时,偷瞄了眼铜镜里的贵人。
她家贵人也是个实打实的美人胚子,额上美人尖如秋月之姿,五官柔化却始终兼具松柏傲立之容。
若邱禾是个男子,有陛下那番成就,必定只娶贵人一人,和贵人并肩领悟世间真情,可惜了,她此生只是个丫鬟。
还是个刚能识得几个字的丫鬟,真是悲催呀。
接着邱禾伺候贵人穿衣,“奴婢认为贵人说的是呢,陛下既已下旨告知宫内上下,切莫打扰贵人休息,这王美人必然是得了陛下之令才果断前来的。”
“难道?”邱禾脸色惊变,“难道陛下存了心不愿让王美人往后的日子好过?”
郑云微一直听邱禾说周清玉的秉性,不认为此人是个爱惜妻妾和子嗣之人,大抵于周清玉而言,妻妾子嗣皆可舍,只为自己心里那点荡然无存,只能在弱势之人身上寻求的几丝慰藉。
世间女子并非善妒成性。身为帝王,要么后宫佳丽三千,明令只能立皇后之子为太子,要么只娶一人。若强行佳丽三千,择优立太子,必然腥风血雨,祸根从生。
郑云微估那周清玉也意识到此问题了,趁机处人罢了。
王美人在外侯得世间太久,重新打发身边丫鬟上前叩门,谁知门一下从里头开了,邱禾将王美人请进。
香翎阁果然名不虚传,王美人早有耳闻,说齐国皇帝建了坐能生香之殿,只是却拿来给一介不受宠的妃嫔所居,一开始她也是守旧认为这简直暴殄天物,后来她斟酌一下非也。
若齐国那位荒淫无度的皇帝不喜欢香翎阁所居女子,直接打发人去冷宫居住即可,何必大费周章,后又有人曾言,齐国皇帝喜新厌旧,阁宇建好之后,陛下对这里的人也没了兴趣。
这套说辞,王美人听上去甚是有理,谁让齐国皇帝之前臭名在外呢。
只不过青天白日的殿宇,不燃香却生香,正如王美人进来得第一眼,就注意到左侧叮当脆响的摇晃珠帘。
珠帘是颗颗大小无二珍珠而至的,而珠帘后才是真正的明珠璀璨。
王美人目光穿过珠帘,落在身子惬意自得地坐着的明贵人身上,只见她口型‘哇’一下,她从未见过如此清香之人。
非同于殿内增香,而是隔帘向望,贵人让她的局促不安,瞬间烟消云散的清香,令人有心旷神怡之效。
像是,像是春末夏初交替之际,繁花将开未开,风中暖意正正好的舒心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