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桕花道》叩铃

7、Chapter7 毒蛇的歉意

　　007.

　　棠宁是第二天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还差点被请家长，最后还是檀西替她担下来的。
　　内疚的心情难以平静，棠宁决定下午好好找檀西道歉。

　　今天是周五，温意瑶结束半个月的拍摄终于回来，今天也是棠宁的值日生。

　　刚结束一节历史课，棠宁站在讲台上擦黑板，粉笔烟尘中，少女一只手紧紧捂住口鼻，因为心事，睫毛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颤动。
　　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何凡呆呆站在门口。

　　何凡之前没正眼瞧过棠宁，这个奇怪的人，她口音蹩脚，又经常低着头走路，皮肤呢……像是不晒太阳似的，白得跟附中新修的实验楼贴墙的瓷砖一模一样。
　　如今看着，何凡觉得她的脸在晒过太阳后透出一点血色，粉粉嘟嘟。
　　长得……还、还挺顺眼的。

　　棠宁被粉尘呛得咳嗽两声，她皱眉，抬手在面前挥了挥，一转头，就看见站在门口的何凡。

　　何凡今天穿着附中的校服，短衬衫配长裤，下巴上的伤口早已痊愈，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头发被剪得很短，显得精气神很足，他穿校服的样子和檀西是两种风格。
　　一个是优雅小王子，一个是……有点姿色的恶霸，发呆的样子又像家乡的笨大鹅。
　　昨天蜘蛛的事让棠宁一点不喜欢他。

　　何凡反倒在她的凝视下不自在起来，想到昨天的事，有点心虚，嘴皮子急忙吐出来由：

　　“向、向老师找你！”

　　—

　　向辛月是初二（6）班班主任，到附中任教没几年，是一个年轻的地理老师。棠宁到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在擦拭地球仪，一看到棠宁停下动作。

　　“棠宁，今天身体好点了吗？”

　　棠宁有些尴尬，昨天檀西在物理课上替她说话，现在整个附中的老师都知道棠宁身体不舒服。

　　向老师：“以后不舒服就告诉我，王主任被你们气得今天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挂点滴。”

　　王石楠快被气出高血压，偏偏檀西说话滴水不漏，他找不到惩罚的理由，只能吃个暗亏。

　　向辛月问了棠宁许多关于身体的问题，棠宁都愧疚的一一回答，到最后她才说出这次找棠宁来的原由：

　　“棠宁的成绩老师看了一下，各科都有长进……”

　　向老师还是很喜欢这个文静的女孩的，对她说话也温温柔柔，但当老师的这三五年里，她明白，只要是孩子，或多或少都会有缺点，向老师很乐意帮他们改正。

　　“但是棠宁的普通话，老师想了想，以后总归还是要和别人交流的，班长来找老师提了建议，他说他愿意给棠宁作辅导，你看你同意吗？”

　　辅导，何凡？
　　这四个字真的很难联系在一起。
　　棠宁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向老师还以为伤害了小女孩敏感的心，赶紧说：“普通话总归是要在交流中才会慢慢变好，老师也是希望棠宁在学校里多交朋友。”

　　何凡从一进办公室就没有说过话，在这时撇着嘴跳出来：“哼，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勉强可以帮你。”

　　他对捉蜘蛛的事心怀愧疚，这句帮助棠宁的话倒是真心的。正当棠宁沉默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檀西从外面走进来。

　　向辛月和梁湘一个办公室，檀西来帮梁老师拿东西，棠宁从他进门起就僵直了背，她的印象里只有犯错的学生才会被老师请到办公室，再联想到昨天自己没去上课。
　　檀西……会不会认为她是坏学生？

　　向老师这边还在说：“但是棠宁如果要练习普通话，就要牺牲掉自己放学后延时课的时间，如果你愿意，王主任那边，老师会去和他说。”
　　棠宁彻底僵住，连指尖都在发麻，那是她唯一可以接触檀西的机会了。
　　何凡倒是意外的兴奋：“反正我也不想去听什么音乐鉴赏，昨天王主任来过一趟，骂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何凡就是那种既能玩得开心，成绩也好的小孩，老师对这种孩子向来是偏爱的，向老师瞪了他一眼。

　　而梁老师却不知道漏了什么东西在办公室，檀西在那一角找了好久，办公室的三个人都安静下来，都在等着棠宁的答案。

　　棠宁觉得四周空气都凝固，有一座无形的山压在背上无法动弹，半晌，她牵动唇角，坚定地说：

　　“谢谢向老师……”
　　“我还是，想上物理课。”

　　棠宁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檀西已经先走好一会了，棠宁想和他说话，但是在老师的关注下没有机会。

　　向老师在听完棠宁的话后明显一怔，似乎是没想到这个一向柔弱的女孩会拒绝，平时她就不爱在班里说话，好不容易有同学伸出友谊的枝桠……
　　“这……你不再考虑考虑？”向老师问。
　　棠宁摇头：“谢谢向老师，我上物理实验课，也不会落下普通话的。”

　　历史课结束紧接着就是体育课。

　　去体育馆要经过附中新修的实验楼，棠宁出了办公室就朝体育馆走去，她一想到没和檀西说上话，越走越觉得没力气，干脆走到实验楼的墙角下歇息。

　　何凡在此时追出来。
　　“你为什么不同意！”
　　他的眉毛皱撇成八字，大吼着质问：“如果说班里还有人愿意和你说话，除了意瑶那就只有我了，意瑶是要当大明星的人，根本没有时间来辅导你的普通话，我愿意帮你，你为什么要拒绝？”
　　他说完，才叉着腰涨着脸喘气休息。

　　一副累得半死气得半死的状态。

　　棠宁茫然，她分明没有拜托他这件事，怎么被拒绝了，他看起来反倒还很生气？

　　何凡确实生气，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他不过是因为愧疚想做出点补偿，这人还不领情！
　　何凡的生气中甚至带了点恨铁不成钢。
　　“乡巴佬就是乡巴佬！”他在气愤中口不择言说出这句话。
　　棠宁脸色一白，他瞬间后悔了：“棠……”

　　“何凡你怎么能这么说棠宁？”
　　带着嗔怪的责备声传来，打断何凡的话。

　　棠宁后背一凉，后退了一步，感觉颈间似乎缠上了条冰冷的蛇。

　　温意瑶带着许珺宁走来，她今天在校服衬衫外套了件颜色鲜艳的针织马甲，左胸别了一只宝蓝色胸针，看起来优雅又可爱。

　　“棠宁是我们的同学，何凡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她。”

　　温意瑶回来了，她还是那么漂亮，乌黑的长发因为拍摄原因发尾卷卷的，披散在身后像希腊神话故事中的美杜莎。
　　她的嗓音是秋日里柔软绵缓的阳光，但对棠宁来说，她象征着万物的衰败。

　　她让棠宁充满恐惧。

　　“棠宁，昨天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
　　“不要害怕。”温意瑶温柔地说：“珺宁不是故意的，我带她来向你道歉。”

　　道歉？
　　这两个字好陌生。
　　棠宁头偏了一下，嘴唇在阳光下有些泛干。

　　许珺宁在温意瑶的授意下，果真出来向棠宁道歉。
　　她当着温意瑶的面不好表现出不情愿，虽然话说得咬牙切齿，但确确实实对棠宁道了歉。

　　“所以现在你能原谅我了吗？”温意瑶双手合十，祈求着问。

　　棠宁对她的害怕已经深入骨髓，她们的道歉让她感受不到一丝善意。在她问完后，棠宁的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发抖。瑟瑟发抖。

　　温意瑶的笑容微不可查地一僵，她的眼珠更亮更黑了。

　　“意瑶你不要理她，我们做再多她也是不会接受的。”
　　何凡在一旁抱怨，许珺宁随着何凡的话狠狠点头。

　　温意瑶没理会他们，见棠宁不答应，竟然上前一步握住棠宁的手，笑容牵强，固执地要个回答，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被宽恕。

　　但是，是被谁宽恕呢？
　　她这样的人，还能够怕谁呢？

　　“你看我都道歉了，请你原谅我吧，千万千万不要去告状。”

　　她害怕告状？
　　温意瑶怪异的行为终于让棠宁找到解释，她原来也会害怕老师……

　　毒蛇一直缠着她不放，在何凡和许珺宁看不见的地方，温意瑶的笑容竟然开始抽搐，棠宁害怕，想抽出手，温意瑶死抓着不放。
　　她只能浑噩着点头，祈祷离他们远一点，直到放学铃响仍没褪去一身寒意。

　　棠宁想去找檀西，却被告知檀西今天下午请了假，他今天去办公室帮梁老师拿的东西，原来是请假条。

　　他不在，她没法解释了。

　　棠宁心力憔悴出了校门，一路低迷地回家。

　　—

　　放学路上，许珺宁提议去肯德基吃冰淇淋，被温意瑶拒绝。
　　“谢谢珺宁，最近我在保持身材。”

　　许珺宁笑容一僵。

　　“待会儿我的经纪人来接我，要去补拍几个镜头，你们先回去吧。”她对着许珺宁和何凡说。

　　等温意瑶一走，何凡闷着脸说话：“我也不吃了。”

　　许珺宁本来存着缓和三人关系才提议去吃冰淇淋，现在被人接二连三拒绝，气得后槽牙都咬紧了。

　　“你们到底怎么了？”她气愤地大声质问。
　　“意瑶也就算了，她本来就不喜欢恶作剧。”许珺宁又生气又委屈，“何凡你一天到晚给我摆什么脸色，我欠你们的吗？”

　　何凡也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此刻被许珺宁一吵，更觉得脑子里飞进只蜜蜂嗡嗡嗡嗡……更讨厌了。

　　“你就不能安静一下，人家棠宁就没你这么叽叽喳喳！”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

　　“珺宁……”何凡反应过来想道歉。

　　许珺宁推开他，她以一种极其屈辱、极其难堪的表情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