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桕花道》叩铃

38、Chapter38 从未。

　　038.

　　“你的房间在二楼，转弯的第三间，今明两天寨子停水，有不方便的地方我先给你讲清楚……”

　　楼梯板因两人的脚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窄小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棠宁的思绪在他的嗓音下有些恍惚，幼时种种，一幕幕浮现眼前。

　　有好多问题聚在棠宁脑海，临到头，却什么也问不出口。

　　棠宁抿了抿嘴，脚步慢下来。
　　似是察觉到身后脚步变慢，檀西也随之降了速度。

　　“停水只在晚上9点到第二天早上6点，虽然不方便，也不怎么影响……”

　　棠宁怔怔盯着他挺直的脊背，控制不住地喃出那个名字：“阿檀…”比在院中呼唤得更为缱绻柔软，像在呼唤自己久未相见的朋友爱人。
　　檀西在这道声音下停住，背脊依旧清俊，棠宁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见他久未动作，棠宁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心，鼓起勇气上前去拉了拉他的袖子，更为柔软地呼唤。

　　檀西终于转过身，他有一双漂亮剔透的眼睛，比这山间的云雾还要纯粹，也更加冰凉。

　　“如果小姐你觉得不够好，也可以换一家店住，这四邻八舍的我都认识，可以为你介绍。”
　　棠宁想也没想反驳：“我为什么要去其它地方住？”
　　她那张白皙秀气的脸蛋褪去稚嫩后，五官都明艳起来，倔强的不肯放弃。
　　“我就要住在这里！”
　　檀西望向她许久，七年不见，她依然这么固执。
　　“随便你。”
　　说完，他移开目光，也不管棠宁，转身前行。

　　棠宁的表情瞬间落寞下来，
　　她觉得仿佛是回到她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
　　那时候她还小，那么热情地递给他牛奶，他都不愿意接受呢。

　　棠宁的难过显而易见，檀西自然感觉得到，他沉寂的表情只有一刻，很快恢复冷然，提醒道：“傅小姐，快走吧，你不熟悉吊脚楼，一会迷路了。”

　　傅小姐？
　　棠宁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她愣住，等人走远了才回神，随即一股懊恼涌上心头。
　　一定是刚才办理入住时被他看见了。

　　棠宁抬手锤了一下额头，她明明已经想好该怎么给他说自己改名的事。

　　-

　　一直到房间，两人都没说话，檀西放下她的行李就离开了。等他走后，棠宁在房间四处转了转。

　　这间民宿是近几年才开的，屋内陈设都很新，棠宁刚将箱子里的东西取出来，接到商商的电话。
　　这些年她与商商一直有联系。
　　“喂，棠宁，听说你又“外出公干”了？”
　　棠宁在找檀西这件事，商商一直知道。但商商一向看不上为了男人牺牲自己的时间，最主要的是……
　　“棠宁，听说我哥向你表白被拒了，我来确认一下，准备好好嘲笑一波。”
　　棠宁被问的有些尴尬，商意向她告白，完全是因为喝醉了酒。上个月商意到彭城出差，两人见了一面。

　　“棠宁，你不能因为我爸下台了就看不上我哥啊，这样他肯定会怄死的！”商商虽然说着不服气的话，但字字句句里都是幸灾乐祸。

　　就在檀西消失后不久，商正兴就被人以贪污罪举报了，举报他的人就是商意。商意此举拉了不少好感，听说他的外公很欣赏他，大陆的公司交给他打理了……

　　那边商商还在说些什么，棠宁完全没心思再听。三两句话终结话题后，棠宁挂断电话，仰躺在床上。

　　天空此刻接近暮色，她想起停水的事，准备提前洗澡。却发现，窗户是坏的，根本关不着。
　　打通前台电话的那刻她心里有些发紧。
　　拜托请让她缓缓，暂时不要是他的声音。

　　但当熟悉的声音响起，她的心又立马平复了。
　　“喂——”
　　檀西的音色很好，像他人一样，像一轮薄薄的月光，极淡极雅。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檀西会不会觉得她事多？

　　就这样僵持了有半分钟，对面出声。
　　“棠宁，说话。”
　　这一下打得棠宁一个措手不及，她呼吸都乱拍，声音像一只蔫掉的气球：“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是内线号码，民宿装修，这里只有你一个客人。”
　　“哦。”
　　棠宁应了一声，用指节绕着电话线打圈圈：“就是……我这个房间的窗户坏了，我想换一间……”
　　说完，棠宁就跟哑了一样，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幸好檀西没有多问，他答应的很是快速：“稍等。”

　　不过一会，就有人上来给棠宁换房间。
　　是刚才那个在院子中央挂彩旗的年轻人。
　　“你叫我苏藤就好，老板让我帮你换房间。”小伙乐呵呵的，棠宁的沮丧没好意思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她讷讷地答了句，好……

　　换好房间，小伙离开时贴心地为棠宁关上房门。等人一走，她的落寞才真正体现出来。
　　连见也不愿见了吗？那为何不将她赶走呢？

　　棠宁默默的去检查窗户，这次没有问题，甚至这一次她房间的方位也很好，乌桕树就在她的窗边，伸手能摸到它金黄的叶子，就像…就像在华川时她的房间。
　　只是那个人还肯出现在树下吗？

　　-

　　棠宁洗澡的时间一直在想事情，出浴室时才惊觉，干净的内衣裤还在上一个房间没带过来。
　　只能再让那个叫苏藤的小伙帮帮忙了。只是……想到什么，棠宁甩甩头。
　　不会的，他是老板嘛，谁家老板时时刻刻守在前台的，况且天都黑了。

　　想到这里，棠宁打通电话，果不其然那头出现苏藤的声音。
　　“请问有什么需要？”
　　“你好，我还遗漏了一个小箱子在上一个房间，能不能请你再帮我带过来一下，谢谢。”只有一个客人，她也不需要绕弯，她简单说明了一下，小伙爽快答应。
　　“没问题！”

　　苏藤来得比棠宁想象中快，白天时观察他样貌，貌似只有十七八岁，正是热情好动的年龄。突然的敲门声打得棠宁一个措手不及。
　　棠宁关了灯，罩上件睡衣过去，门稀开个缝，她伸出条胳膊：“给我就好。”
　　玉似的胳膊露出小半截，像焯过水的莲藕，莹润透白。
　　下一秒，门被人大力推开，棠宁尖叫，被人动手捂住。

　　“如果真有人想对你做点什么，你觉得你现在叫还来得急吗！”如玉般冰凉的手指覆在脸上，棠宁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喘。
　　等适应够了，才看见面前人的五官。
　　如雾星一般的眼睛漂亮得人让倒吸口气，他有一对浓密的眉毛，宛若艺术品一般的存在，柔软的头发贴住额头，致密的睫毛在精致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紧紧抿住的薄唇，透露出一丝无解与愤怒。
　　他在愤怒？为什么？

　　“阿檀……”棠宁情不自禁低喃他的名字。
　　“是个男人你都敢给他开门吗？棠宁，你的书读到哪里去了！”他的愤怒令他的音色都有了变化。
　　低沉的，喑哑的，隐忍的。
　　“可是…这不是你的民宿吗？”
　　棠宁仰着头，认真地望着檀西：“你在这里不是吗？”

　　这句话让檀西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虚掩在她唇上的手缓缓来到棠宁的脖子，握住。
　　刚洗完澡的皮肤很烫，棠宁的脖子很细。

　　“你这么相信我，我们已经七年没见了，我现在是怎样的人你了解吗？”檀西刻意往凶了说。
　　棠宁一点没带怕的，顺着檀西的姿势，仰高了头颅，让自己能更好地被掌握。
　　“阿檀，死亡的痛苦其实比分别的痛苦轻。”

　　轻飘飘几个字，就将檀西的伪装击溃，身体犹如灌了铅似的僵硬，分离的苦痛犹如抽丝剥茧般疼惯全身。

　　“你是后悔了吗？”檀西痛苦地问出声。
　　“什…什么？”棠宁被打乱了思绪，她直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棠宁，你不愿意见我。”檀西的眼里都是自嘲，他将手从棠宁脖子上缓缓放下，退后几步，棠宁听见一阵响动，檀西无力地靠在门上。
　　似是想到什么，眼角隐隐有委屈。

　　“棠宁，这么多年，你让我找不到你。”

　　不是的…可是不是的。
　　棠宁慌了。
　　不是他…因为母亲的事，再不愿见自己吗？

　　“我一直以为你是怨我打扰了你健康的生活，后来我才知道是温意瑶……”
　　一石激起千层浪，虽然棠宁不明白这件事关温意瑶什么事，但是她现在确定了，当年不是檀西讨厌她要离开她的。

　　棠宁恍然回忆起当年发生的一切。

　　当年她听见疗养院有人跳楼就以为是叶琳，其实疗养院住了那么多人，也不一定是叶琳的，对吗？
　　她被人骗了！她被…商商骗了！

　　“商正兴被自己的儿子举报，温意瑶却用□□未成年少女的罪名威胁商商和商意一起骗你，商商虽然不喜欢商正兴，但毕竟血浓于水，棠宁，我想你的名字也是商意找关系给你改的吧。”

　　当初初到彭城，人生地不熟，商意出现帮忙。

　　他是商商的哥哥，傅若勋见过商商，对这两兄妹很有好感，当然其中也有撮合的意思，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当然这些棠宁都不知道，只是当傅若勋将户口本拿回来时，棠宁还疑惑，为什么上户口本人可以不去，翻开更是诧异，居然给她改了姓。
　　她当初适应了好久才勉强习惯有人叫她傅棠宁。

　　“原来是这样…”
　　棠宁睫毛上都坠了泪，原来不是他们互相怨恨着对方，是有人不愿意放过他们。
　　棠宁的声音哽咽：“阿檀，我只问一句，你有放弃过我吗？”
　　檀西凑上前，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冰凉的眼泪足以灼烧他的齿唇，却也让他的声音无比坚韧。

　　“不能和棠宁在一起，我心如死灰。”

　　棠宁知道他的答案了。

　　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