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桕花道》叩铃

36、Chapter36 告别。

　　036.

　　傅若勋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小辅警还在病房门口守着，一见到他来，简单讲解了事情经过。

　　方萍趁着两人说话，远远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少女，只一眼就让她双手捂嘴，惊讶地说不出话。

　　病床上的女孩像生过一场大病，脸色苍白，双眼紧闭，额头鬓边全是细汗，淡色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
　　方萍越看眼睛睁得越大，不知为何，看见棠宁这副可怜的样子，她的心里并不痛快，好似被什么东西给掐住似的。
　　但她明明应该是讨厌这个孩子的……方萍朝她快走了两步。

　　棠宁在梦中喘了一口气，因为她的动作，额头的一滴汗聚成一粒透明的水珠，沿着她的额角滑到了脸颊上。

　　方萍在心里叹了口气，棠宁其实很漂亮，打扮一下一点不输那些大明星，而且她来她家这么多年了，就算养条阿猫阿狗也是有感情的。

　　方萍抽了张纸，有些不自在地去为棠宁擦汗，动作生疏，一看就不怎么会照顾人。

　　睡梦里的棠宁也不踏实，因缺水而裂开的嘴唇吐字不清，只能依稀听见几句：“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与此同时，病房外的傅若勋与辅警谈好了话，几声脚步过后，来到方萍身边。

　　傅若勋走过来，见因笨拙的动作，外甥女的脸被方萍擦红一片，当即就恼怒道：“娃娃都这样了，你还与她过不去干什么！”

　　本是好心，被人冤枉，方萍气不打一出来，刚才的一丝丝怜惜荡然无存。她尖锐着嗓音：“我怎么了！又不是我躺在这里！刚才我可是听那个警察说了，是你外甥女不听劝告跑进人家勘测现场，现在昏倒了，你还来怪我！”

　　其实傅若勋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但是被方萍一通乱嚷，又拉不下面子，“……好了，少说几句。”
　　方萍红着眼睛不依不饶：“凭什么我要少说几句！傅若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存着想让你外甥女过户到咱家的事，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和她成为一家人，凭什么我的孩子死了！”

　　话到最后，她终于说出了小半辈子的不甘和满腔悲愤。傅若勋的脸色也变得和病床上的棠宁一样白。

　　“可是，日子总要过下去……”
　　他想解释什么，但是感到一阵心累，一瞬间失去所有的冲劲。

　　无力之感卷席他的身躯，他是多么地失败，他一直想平衡外甥女和妻子之间的关系，但是到头来，竟然一样都没做成。
　　傅若勋的身体摇摇欲坠，吓得方萍赶紧来扶他。她刚刚说的都是气话，何必让外人伤夫妻感情。

　　她着急想解释，傅若勋却比她更先开口。

　　“方萍，这些年，我对棠宁好，一直在赎罪……”他抖着唇，终于，在此刻，说出压在心里小半辈子的秘密。

　　“棠宁的父母，是被我害死的。”
　　方萍的脸色豁然撕开条口子，从前重重，都变的清晰起来。

　　“当年的事我爸做的不地道，他一直都想补偿棠宁的外婆，但被严词拒绝。后来几十年他一想到这事心里都不踏实，一直到他临死前。”

　　“我想让他走的踏实点，也知道棠宁外婆是个态度强硬的人，她一定不会接受我的帮助。我辗转打听到棠宁爸爸那时正在找工作，他开货车的工作是我给他介绍的，甚至那辆货车，我也出了一部分钱……”

　　方萍艰难地将目光移到病床上，她知道从前那条新闻，也知道棠宁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此刻她对着这样一张脸，再没什么话说，她心里空落落的，眼神发直，恍恍然来到一旁坐下。病房里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傅若勋一两声呜咽，她从未想过是这种情况，但是她相信傅若勋当时确实是真心想帮助的，谁也料不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的事。

　　-

　　棠宁在梦里昏昏沉沉，一会儿是檀西冰冷的脸，一会是檀九良猖狂的笑。

　　檀九良抢了她给阿静的手套，坐渡轮上岛，又被疗养院的保安大叔们拦下，气不过又回去找檀西算账。
　　知道他上过岛后，檀西也没有再容忍放过他，所以那里才有那么多的血。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棠宁迷蒙的睁开眼睛，入目是一只悬挂在空中的吊瓶，她想起了意识消退前手背的刺痛。

　　有护士为她扎了针？
　　是的……她好像昏倒了。
　　几乎就在一滴药液滴入滴斗之时，她想起刚才梦里全部的事。瞬间悲痛袭卷全身，骨髓都在疼痛。

　　她情绪激动地哭出声，将针头从手背拔出，就要下床离开。被刚好进门的方萍看见。
　　方萍冲过去抱住她，棠宁已经认不得人，自己的手被擒住，她迫不及待想甩开。方萍看她，只觉她一脸都是痛苦，满眼是泪，她连忙劝道：“外面天黑了，你想找的人也找不到，不如等天亮，明天白天我陪你去找。”

　　棠宁没听见，只是固执地想要出去，眼泪大片大片滑落，眼睛里都是血丝。她长大嘴巴，因抽噎呼吸困难，害怕她又晕厥，方萍连忙去按呼叫铃。

　　医生到的很及时，给按在床上打了剂镇定剂才让棠宁恢复安静。
　　经过这一遭，方萍是累得够呛，头发乱了，腰也直不起来，棠宁却窝在小床上，表情呆滞着，平视着天花板像只没有生气的玩偶。

　　其实在棠宁昏迷期间，警察又来了一次，方萍才知道这次事情的经过。
　　那个男孩子……棠宁应该是很喜欢的吧。
　　只是这件事好像被上面按住了，她一点消息也打听不到，也不知道那个男孩怎么样了。方萍休息够了，从凳子上爬起来倒杯水喝，隐隐约约听见棠宁在说什么。
　　她走近，看见棠宁呆着眼睛，在恢复点力气后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只，重复地说，天气太冷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甚至还小小地叫了她一声“舅妈”。

　　舅妈，天气太冷了，我不是故意的。

　　-

　　棠宁这一住，就住了一周。
　　那个辅警每天下午会准时过来询问情况，也带出了不少话。
　　直到看见那双手套的照片，傅若勋和方萍这才理解为什么警方说这次入室行凶案件与自家外甥女脱不了干系。

　　“不过那个男孩一直重复不关棠宁的事，所以派出所上下都仔细研讨了一遍，介于持刀入室者精神方面有问题，所以这件事没法立案，不过放心，涉案本人已经移交华川最大的精神医疗医院，今天过后，我就不用过来录笔录了。”

　　棠宁依旧不知道檀西怎么样，只是从人们的谈话中得知，檀西被人保释，檀九良被人强制执行医院隔离。
　　但是她又想，檀西不来见她，一定是不会原谅她了。

　　而这个消息被证实，是在翌日傍晚。傍晚的时候，舅妈的牌友，也就是那个在岛上疗养院上班的阿姨打来电话，话中聊起两人打牌的事，舅妈听起来兴致不高，整个人蔫蔫的。

　　她说了一件事给舅妈听：“我们疗养院有病人跳楼了，就是那个疯男人来的那天晚上，听医生说被刺激到了……”

　　棠宁的世界一片漆黑，说话声和病房仪器的滴滴声，还有医院过道幽绿的指示牌，正一点一点将她拉入地狱。

　　棠宁出院的前一天，舅舅委婉地向她提出想搬家的事。大家不准备住在华川了。
　　棠宁没反应，那些镇定剂反复侵蚀了她的大脑，她此刻不过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罢了。
　　舅舅说：“想搬离华川还因为，你舅妈她……”
　　舅妈怀孕了。
　　棠宁在换药时听见护士对舅妈说的话，就是和舅舅争吵那天诊断出来的，当时的她觉得心急，小腹垂坠的疼痛。
　　医生嘱咐她要多休息，华川湿冷多风，已不再适合她了。

　　棠宁露出这半个月里唯一一道笑容，这是目前乱七八糟生命里，唯一的光。
　　棠宁出院，商商来看她。
　　棠宁看见商商才有一点反应。
　　商商知道她要搬家后有点难过：“你真要走啊？”

　　棠宁却答非所问：“他再也不愿意见到我了。”
　　商商激动：“他从来不会恨你！”
　　棠宁心碎一笑，没有接商商的话：“可是我依然希望见到他，恬不知耻地想要赎罪。”
　　商商嘴唇嗡动，想说什么，但止住了。

　　临走，她拿出带来的东西。
　　——一本日记本。

　　是棠宁的日记本，很久以前檀西在上面写了一段话：

　　棠宁，你要做一棵树。
　　一棵有生命力，肆意生长的树。

　　在这样一场倒春寒里，棠宁告别了这座她生活了六年的城市。六年间，她在这里看过最美的海，追过最美的晚霞。
　　她爱上了一个人，还有那号称能开出世间最美花朵的乌桕树。

　　还有一双她久久不能遗忘的、雾星一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