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章：原世界 我叫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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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胡不归，一个毕业大学生，并不普通的那种。
我迄今为止的人生都顺当得像一场美梦。
我出身一个中产阶级的家庭，父母忙于工作，四处出差，但每次都会给我带些小礼品回来。他们并不怎么约束我，对我的第一个要求是快乐，第二个是正直，因为不正直的人往往会因常疑神疑鬼而难以真的快乐。
我曾经很惊讶地答应了这样的要求后疑惑地问我母亲，为什么不要求我当一个优秀的人呢，就像我身边同学的家长做的那样。我母亲揉了揉我的脑袋，说，臭小子，养的起你。
话虽如此，我如今也依然算得上一个优秀的人，因为尽管我不曾苦读，但我的聪慧也总让我超出同龄人一些，让我在拿到能看的成绩的同时，也能够追逐我自己的兴趣。
高考后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毅然决然填报了文学。我的老师于是开始找我谈话，他们认为我只是血气方刚。我想的确是的，但我的家庭又给了我血气方刚的资本。
大学四年以后我并没有选择读研，而是花掉整整一个暑假打零工的工资买了之前看上的摄影机、胶片、打光板和无人机，告别了父母开始我全国旅行的拍摄计划。
后来我走了很远，也每个月把满意的照片洗出来做成明信片寄回家里。我知道我的父母非常想念我，但他们更为我骄傲，所以反而在我犹豫时不断鼓励我追逐梦想。他们说，他们会一直站在我身后。
我还写过一些文字，后来也小火过一把，当时我大学的哥们儿给我打来电话，笑骂我不把他当哥们儿，居然不先发给他看看。然后他就在原文下面写了个长长的评论，据他说，这是让我“回味一下大学共同的美好时光”。我哭笑不得，但很暖心。
然而这世间所有的美好大概都有代价，就好像我提前预支了一生的快乐，然后在这些名为幸福的资产告罄后，我的人生也迅速地灰败下去。
我的母亲得了重病。
当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慌了。我当即放弃了正在进行的拍摄工作，毅然决然的订了最早一班的机票飞了回去。我记得那天风很大，我被冻的一直发抖。这太冷了，我想。
我回到家乡，可眼前的景色让我感觉我是在做梦。整个世界好像被撕掉的画，又或者砸碎的镜子，变成一片一片的。明亮的，阴暗的，一尘不染的，藏污纳垢的，绚丽的，灰败的，井然有序的，混乱不堪的，拼在一起。我想，到底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呢？
我牙齿打着战。我想，真冷，真冷啊。
我踏着世界的碎屑奔向我家的方向，感到血管在我的眼球里爆开，让我眼前发黑。
这到底，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在心里疯狂地思考。然后下一秒就被货车狠狠撞到了旁边巷子的墙上。耳边响起骚乱和尖叫的声音，然后又很快远去。在失去意识前，我想，原来我不小心跑到了马路中央。
我到底还是没有死在这场车祸里。
当我醒来时，我的父亲独自靠在床沿上发呆。他眼里全是血丝，看上去好像老了四十岁。
我到底还是没有死，但我再也站不起来了。我相信我的父母比我还要难过，但骤然面对失败的颓然和对整个世界尖锐的恐惧让我变得偏激。当我知晓这个消息时，我崩溃地大骂。那是我唯一一次和父亲吵架，吵得天翻地覆。后来他沉默着退出去，那一瞬间我忽然看见他偷偷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看见他佝偻下去的腰背。我好像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冷静下来，意识到他才是我们家里压力最大的人。于是为逃避恐惧而生的愤怒忽然就变成了更深刻的愧疚与悲哀。
然而我后来还是没有道歉，我甚至在坐上轮椅以后要求再去一次我拍摄第一张照片的那座山上。他喘着粗气语气强硬地拒绝我，而我只是垂着头沉默，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垂着头走了。他没有哀求我留下来，不要去，就像我会决定出走那样毅然决然。毕竟我的身体里流动着他一半的血。
当我再一次到达我曾经圆梦的起点，我曾经梦想在这里重拾那个意气风发的我，然而我看见的却是一地鸡毛。没有了双腿，我只能在他人怜悯的目光里“行走”，为了上山，我弯下没有对我父亲弯下的腰哀求着，然后被当做值得同情的可怜人带了上去。我的事情传开了，但是迎接我的不是英雄凯旋的鼓点，而是饭后谈资时的感慨和好奇的目光。这令我感到羞愤难当。于是我冲他们，那群“富有同情心”的看客大吼大叫，我让他们滚开，不要再看了，不要再看了。于是同情又变成了恶意的议论纷纷。一个异类，一个不识好歹的废物。这是我从他们眼里读出的。一个没有腿的残废，他能做什么。这是我听到的。真没礼貌，这样的人没了腿真是活该啊。他们笑着。
我于是好像又看见世界碎裂开的样子，不过这次，裂痕不在四周，而是在我。
我还是一个人吃力地摇着我的轮椅，一阶一阶地爬上去了。我累的满头大汗，回头一看也不过走了几阶罢了。我已经不是可以一口气爬到半山腰的那个健康的青年人了。当我跌倒时，我只能先把自己从歪倒的轮椅拔出来，慢慢地把轮椅扶正，然后颤抖着手把自己挪上去。
于是人们慢慢的闭嘴了。我不知道是因为愧疚于对我这样一个弱小于他们的残疾人释放那样大的恶意，还是因为我的事情已经不再新鲜，够不上成为他们饭后的谈资了。
快要爬到山顶的时候，我大学的哥们儿来见了我一面，他把我之前匆忙离开时落下的仪器，以及我的被运回家里的还没有损坏的仪器，一起给我送过来了。说实话，我有些隐秘期待他的到来，因为他曾经总是鼓励我。我现在实在需要谁的肯定。我已经被否定的太多太多了。但他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质问我为什么不在家里好好养伤，所以他后面的话我一句也听不到了。我当然知道他是在关心我，好吧，但我实在是太需要谁的肯定了。我最后沉默地留下了我的那些设备，然后告别他，独自爬上了山顶。
我坐在山顶上看着星空。微凉的带着潮气的山风拂过我的面颊，浩瀚的星河静静的，山河依然壮丽，一切和从前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我不是坐在微凉的石头上，而是坐在我那由钢和铁铸造而成的，我的轮椅上。
我凝视着天上弯弯的月亮，很久很久。然后我忽然把我的那些摄影设备，我最后的老伙计们推下了山崖。如果有人看见我，他一定会觉得我疯了，然而实际上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平静过。
然后我把着我的钢和铁做成的轮椅的凉凉的扶手，再一次颤颤巍巍地把自己托举起来，送到我的归宿去。如果有人看见我，他就会发现我脸上真心实意的笑容。
不过当然，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看到呢。最后这件事因为没有目击者被定性为一场意外，就像一枚石子不小心掉进深海，没有掀起过什么波澜，只留下几个人的痛苦神伤和山顶上多出来的“小心跌落”的标语，其他的痕迹都迅速地消逝而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章：原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