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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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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官出来传旨的那天,贾府女眷被吓得够呛。
贾家已经很多年没人上朝了!
贾政从五品的员外郎,日常只用到部里点卯应事。贾赦倒是一等的将军,可他这头衔的虚的,身上并没有实际差事。若不是逢年过节,还有大朝会的时候站的还算靠前,他恐怕连皇帝长什么样子都忘了。
这种情况下,皇帝突然下旨召见,任谁都心里打鼓。
偏那宣旨的太监拿架子,连茶都不喝就要走。贾琏一路小跑追到门外,也没从他嘴里听见一丝儿消息。
贾政、贾赦心事重重地换了衣服出门,剩下贾府众人午饭也没好生吃,从上到下都聚在荣禧堂里,心惊胆战地等消息。
午后,贾珍父子带了人过来问候。说里面还没消息传出,但已经放了人在宫门口等候。安慰众女眷不要慌张,一有消息就立刻来回禀。
众人忧心忡忡地熬到后半晌,突然听见外边人声喧哗,赖大急走进来报喜:原来是贾家大小姐封了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妃!
众人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儿,还没放下去,瞬间转惊忧为狂喜!
林珩看众人都是一副大喜过望,得意踊跃的样子,好奇地转头看向林嬷嬷。林嬷嬷脸上带笑,低声和他解释:“尚书是宫中女官品阶,贤妃是一宫主位。今上后位空悬多年,又久未加封后宫。府中大小姐如今这样,正是圣眷优渥,格外风光体面呢!”
林珩听懂了,大表姐不仅当了皇上的嫔妃,还有了女官品阶。入宫多年,远离家人亲朋,能走到这一步确实不容易。
贾府众人喜不自胜,贾珍等也与有荣焉,一叠声地吩咐下人放炮仗,摆酒庆贺。
贾琏、凤姐率先给老太太和王氏磕头道贺,后又忙着服侍贾母和邢王二夫人入宫谢恩;派人给四邻亲友送信报喜;再要指挥下人洒扫庭院,预备招待贺喜的亲友。一时间,阖府上下皆喜形于色,你来我往,奔走如梭,好不热闹!
尤氏最先听见消息,笑盈盈地从宁府过来,给众人道喜。又帮着凤姐招待道贺的亲友,封赏报喜的下人,打点晚上庆祝喜事的家宴,忙了个脚不沾地。自从秦可卿死后,她着实病了一场。这还是病愈之后,第一回出现在人前。
贾家有了这样的喜事,按例是要祭告祖先的。尤氏是宗妇,责无旁贷。幸而她虽看着轻减不少,但言语爽利,处事明白,更胜往昔。
黛玉和几个姊妹无事,就拉了林珩一起坐在屏风后面。听赖大详细复述,今日在皇城门口的所见所闻:
“小的们在临敬门外伺候着,眼见马轿纷纷,不一会儿就进去了好些大人!说是今上大封六宫,众卿家同沐恩德……如今四妃位上已全,又有一位贵妃娘娘,五位嫔妃娘娘!两位贵人,都是今日晋封。只咱们家,正合上二老爷生辰,真正双喜临门,格外荣耀!”
这的确是一件振奋人心的喜事了,林珩听说这位大表姐,当初是被选进宫去做公主伴读的。后来义忠亲王坏了事,今上登基,公主早已出嫁抚边。她们没有陪嫁过去的,就留在了宫里,不上不下耽搁了好多年。如今总算是熬出了头,否则出宫无望,一生可能就这样蹉跎了……
林珩为大表姐高兴,混在贾兰几个草字辈中间,给贾政道了贺,得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后来,贾府连摆三日酒席招待宾朋,真是比过年还热闹!
贾兰贾菌林珩三人玩了个不亦乐乎!几个小辈之中,除贾环不见踪影之外,就只一个贾琮气息奄奄。听说他嫡母邢夫人近来欢喜得很了,常常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
贾琮是贾琏的庶弟,一向不受邢夫人喜爱。平时是见一眼都嫌烦的,何况近日二房大出风头!
邢夫人平时就被王夫人压了一头,如今更是被挤的连站脚的地儿都没了。当着老太太的面,邢夫人不敢触霉头,背地里常常气不顺!
贾琮深受其害,苦不堪言。除了和林珩几个透露几句,当着别人的面,他是一句口风都不敢露的!林珩他们索性拉了他到处去逛,只要不让邢夫人逮着人,他就能过两天清净日子。
贾府的狂喜持续了好几天,等一切平静下来后,春天已经悄然而至……
春风和暖,林如海找的先生逆风而上,不管宝玉怎样不情愿,他都以最快的速度达到了贾府!
贾政郑重地接见了他,宝玉、林珩、贾兰,三个一顺儿地站着,依次和先生见礼。
宝玉像个鹌鹑似的,顶着两大个黑眼圈,恹恹地问先生好。胡先生扶着自己的小山羊胡,笑着接过了他的束脩,勉励了几句话。
宝玉对答十分局促,看得贾政脸黑如墨,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
林珩悄悄偷看这位先生,他看起来比林如海和贾政都大,面容清癯,斯文温和。看起来应该不会打手板……
林珩不知道,他在偷看的同时,那位先生也关注着他。
林如海的儿子!嗯……
双方见礼之后,贾母院中就来了人,请胡先生过去吃茶……
贾政想起之前那些负气辞去的先生,试图阻拦,但嘴角动了几动,还是放弃了……挡得了初一,挡不住十五!
老母溺爱幼子,不让她老人家亲眼看一看这位先生,她是不会放心的。
贾政无奈的转身,看见宝玉眼下挂的青黑,更是生气了。抬起右手,指着就骂:
“先生面前,你做什么畏畏缩缩,全无半点慷慨昂扬之气。从今之后你可仔细,每日辰时读书,午后温习。晚饭过后,我亲自查问你的功课!再让我听见你装病逃课,立时捉来打死!”
林珩觉得宝玉都快被舅舅吓死了,连他这个和宝玉有仇的,见了都觉得可怜。
贾兰也被贾政的气势吓住,肃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贾政发作一通,缓了口气,重新嘱咐几人。不过还是那些话,要认真上进,好好读书,不要淘气胡闹……
林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今年是朝廷吏部大计之年,他爹是两淮盐政,按例应该回京述职,参加朝廷考绩。可是他爹年前病了,皇帝下了恩旨让他休养,那到底还上不上京的啊?
还有阿肇,说好去去就回的,之前是运河结了冰没法坐船。可现在胡先生都逆风而来了,阿肇却没有消息,每回写信都说不日即归!骗子!!
林珩心里愤愤,冷不丁听见贾政叫他的名字。林珩不用思索,低头就答:“是,舅舅!外甥一定好好读书,不负舅舅良苦用心……”居然也搭上话了。
贾政满意地点点头,终于抬手放过了三人!
宝玉退着从贾政屋子里出来,长叹一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林珩看他一脑门的汗,哼了一声!
宝玉看着后边无人,悄悄和两人说:“先生竟然没有查问功课,可惜我昨日翻了一夜的书。该不会明日查问吧,也不知到时候老爷在不在场,若是在场,那还不如今日查问!挨一次骂也就挺过去了,如今,嗐……”
贾兰也心有戚戚,他虽没熬一夜,心里也盼着在先生面前留下好印象。苦读了好几日,这只鞋子不落下来,两人都悬着心……
林珩比他们放松多了,到底没有认真上过学,不知道此中曲折。见他们忧心忡忡,还摒弃前嫌安慰道:“没事的,咱们要什么都懂了,还要先生做什么?日后用心读书就是了!”
这句话安慰得了贾兰,安慰不了宝玉。他面如死灰地走了,贾兰凑近林珩交代:
“你今日就要交代好丫鬟,让他们明日早些叫你起床。先生第一日授课,迟到是要不得的!”林珩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下午回去后,黛玉林嬷嬷几个都等着他问上学的事。林珩笑着说很好,她们又忙前忙地地张罗纸笔书匣。凡是能想到的事,都交代了一遍。好像他不是去读书,而是今夜就要远行。
林珩嘴上答应着,开始走神,想那个胡先生……这个胡先生是林如海从苏州请来的,只教林珩三人!贾家私塾还是交给贾代儒,除他们外,其他人都不过来上课。
贾政特意在东跨院划出一间书房,收拾好了给三人读书。离他的梦坡斋不远,贾政每日上朝回家都会路过,只要他愿意,往旁边走几步就能看见三人读书的情况!
对宝玉来说,这读书堪比上刑。因为压力太大,第二日只有他没能按时起来。等他慌慌张张跑到勤学斋时,刚好迟了一刻!
那时候,林珩和贾兰都读过一遍书了……
胡先生果然如林珩预料的一般,一点都不凶。只让宝玉下次准时,并没打他板子。林珩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虽然不怕读书,但也不希望教书的先生很凶。
勤学斋摆了三张桌子,并没规定谁坐哪里。林珩来得最早,当仁不让地坐了正中间,贾兰在他右手侧。剩下宝玉,只能去最左边。
送书匣子的茗烟迟疑了一会儿,站着没动。按他的理解,宝玉无论在哪里都该坐在最中间的。哪怕他来迟了,这个位子也该给他留着,可当下并无人提出异议……
宝玉巴不得坐角落里,离先生远点。贾政来了,一时也看不到他。贾兰倒是知道该让着,宝玉毕竟是最大的。但不知怎的,他私心也不想林珩让。要是谁来的早,谁坐中间,那他以后也有机会了呀。
众人各秉心思,茗烟就愣在了那里。宝玉跑到左侧,一看他没跟上,生气地小声喊:“茗烟!!”
茗烟这才回过神来,匆匆帮宝玉放好了书匣,摆好了纸笔……
又耽误一会儿,先生总算正式上课了。
三个学生,三种进度!
一个读了四五年,进度感人!一个没正经读过,杂学旁收……唯一一个正经学生,进度不快,但最为省心。
胡先生摸了一下底,就打算分开教学!
宝玉是实践中查缺补漏,每日先做文章,再讲课;贾兰是先讲书,再背诵默写。
林珩最麻烦,他缺乏系统性的学习,处在蒙学阶段又超纲读了不少书。胡先生索性让他跟着贾兰一起听课,午后练字。第二日背一课书,先将蒙学必读的几本过一遍,之后再根据情况调整。
就这样,林珩三人开启了他们规律的读书生涯:读三日书,歇一个下午。
贾兰和林珩通常约了贾环去骑马射箭,宝玉……另有安排。一般是跟姊妹们说说笑笑,调整身心~
在林珩看来,读书的日子还算愉快。胡先生不仅脾气好,书也讲得很通。林珩喜欢听他讲课,有时候还会偷听他给宝玉讲。
胡先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林珩能把大字交上去,背书不磕绊,就不管他做什么。
三人中,贾兰是最刻苦的。但林珩能依稀感觉到,他的天分不算太好。有些时候先生讲过的东西,他只是生背下来,并不是真的懂了……
贾兰好强,林珩一度担心他因此受挫。还好先生从不责备,还会多讲几遍,林珩据此认定,这个先生不错!
读书的日子过得很快,这日,贾府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贾政让人来勤学斋告假,让三个孩子出去见客。
林珩有些意外,贾府的客人一般不必见他,除非是旧识!
出去一看,果然是故人——来人正是贾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