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游记》贫穷让我沉默

10、十.旅者与告别 告别

　　要我说啊，死无葬身之地不过是玩笑般的惩戒，只有存在被完全遗忘才是真正的落寞。

　　没有人记得你姓甚名谁，也没有人知道你长什么样子，曾经有过什么平凡或可敬的经历。

　　你在这世上发出的第一声啼哭，留下的第一枚足迹，带走的第一滴泪水，都将在不可抗力因素的影响下而被彻底抹去。

　　你的存在不被承认，所深爱着的同伴们也要把你遗忘，因为早在你们相遇之前命运便要割舍这牵连彼此的线条。

　　如果这样，那我的生命就真的再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我不想被芙兰达忘记，也不想林克他们的记忆里没有我的足迹，我是多么的害怕那天的到来啊，以至于汹涌的反胃感快要把我吞掉了。

　　怎么办，难道要在第一步踏出的那一刻反悔吗？

　　织丝者们并非凶恶的怪物，只要我以头抢地跪倒在地上乞求，再向它们略微说几句【时之魔女】的名号——她也是现世里为数不多还行走在人间，能够与神明媲美的可怕存在——多半这些友善的大家伙们就会放掉追杀我的想法。

　　顶多再训斥一番，然后就会回到遥远的时间长河上面继续去织那条看不见尽头的长布了。

　　这样即使未来依旧迎来覆灭的结局，至少我还能从头开始，去回味这段人生里最值得铭记的记忆。

　　好害怕……

　　不要……

　　我不要被忘记。

　　轰——

　　天空也灰暗无光，狂风呼啸而去。

　　不要……

　　我不愿被遗忘。

　　哗啦啦——

　　暴雨倾泄，远处传来夺目的光亮。

　　不要……

　　我不想失去他们。

　　雷龙怒啸，我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短杖：

　　『鸣雷』

　　于法杖尖端炸开的电弧穿过织丝者的躯壳发出嘭嘭的声音，那全身雾蒙蒙的蜘蛛就从我的眼前炸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从释放魔法的那一刻开始就不曾停下自己对于魔力的调动。

　　曾经在战场上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像一个人形炮台一样，用覆盖性的魔力弹摧毁他们的城池，为我的国家取得胜利。

　　只是现在施法的对象变成了传说中的织丝者罢了，若是说传说，精灵他们不也是传说中的生物吗？

　　只要是我能够杀死的生物，神也杀给你看，这是我对于自身实力的自信，在面对恐怖深渊之前。

　　如此的大动静自然是惊醒了树屋里的精灵们，但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也没有一个人从树屋上面下来。

　　翠绿的碧蓝的眼睛，橙黄的紫罗兰色的瞳孔，都悄悄躲在窗台边缘，注视这场由我个人发起的单方面屠杀。

　　精灵是很热爱和平的种族，尽管在面对敌人入侵时他们表现的比入侵者更可怕，但他们的确是真实的和平种族呀，打打杀杀什么的只是延续了祖上的传统！

　　织丝者也不是什么凶恶的魔物，甚至能说上一句中立善良，这种情况下再怎么说精灵也不会漠视生命死亡而要出来做一做和事佬的。

　　但他们没有，只是冷静的注视我的动作。这让我感到一阵荒谬，难道我这个真实的罪人已经连让他们瞩目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还怪可悲的。

　　我放下了短杖，织丝者们破损的尸体化为华光，从我的眼前溜走。他们不会死，每次死亡只会让他们更加强大。

　　是时候结束与芙兰达的故事了，我将远行，不留名姓。

　　回过头，我看向落座树梢尖端的芙兰达，她远远落下，像只灵敏的猫，脚步轻盈地来到我的身边。

　　但很快，她停下了靠近的步伐，和我相隔数米相望。

　　我的喉咙滚动了两下，面对芙兰达，这位与我相识相知，友谊贯穿了我的大半个人生的朋友，我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想要向她诉说。

　　我想告诉她秋天就快要来了，精灵们的神明，年龄最小的金会从沉睡中苏醒，祂是位赤诚的孩子，象征胜利与希望。

　　还很年轻的金胸中有颗温热的不断跳动的心，祂不会放任精灵走向覆灭，于是神明苏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降下神谕。

　　祂要冒着陨落的风险把奥坦斯丁藏起来，藏到世界重新稳定为止。

　　届时精灵们的家园会消失在大众的视野里，相关地域的记录也从地图里抹去，还未归家的游子无法再通过自然的感应回到自己的故乡。

　　芙兰达，你是那样的年轻，还有很美好的未来，你是精灵的一员，身上流着神明的血脉，金敬爱自己的兄弟姐妹，因此会格外关照你一些。

　　你该在神谕下达之时留在自己的故土，同自己的母亲，自己所尊重的神明生活在一起，精灵们是最为亲近同族的，源初的血液是搭起你们彼此间连系的桥梁。

　　你可以留下来，芙兰达，你可以活到世界塌缩，新秩序建立的时候，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叩开登神的门槛。

　　而不是抹掉脸上的泪珠，至神谕于不顾，装作若无其事般继续踏上旅途的道路，那是无解的局面，你的牺牲毫无意义。

　　除了这个，我还想和芙兰达说，在我离开后，你如果遇上了林克，千万要带着他一同回去，回你们精灵的家。

　　社恐的夜精灵要是没有友谊的支撑，恐怕会在世界末日到来之前就选择逃避吧。

　　我希望我的朋友们能尽可能活下来，劝动那个社恐应该会很麻烦，但请你不要为此感到烦躁。

　　芙兰达，林克认识你很久，只要你去劝说，他一定会离开他用来躲避世俗的窝。

　　……

　　想要嘱咐芙兰达的话语有太多太多，想要给她的关心有太多太多，想要填补的遗憾有太多太多，我陷入回忆，竟然呆在原地久久不能自已。

　　我回过神，发现站在那儿的芙兰达嗫嚅着留下了一行热泪。

　　芙兰达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水，那些精灵打开了窗户投下注视，她紧紧握住自己编织的护身符，突然朝我奔来。

　　我感到身体渐渐变轻，林间的飞鸟啼鸣，古老而肃穆的乐声充盈在我的耳边。

　　我无法看清芙兰达唇角的振动，也听不清她迫切想要诉说的话语了。

　　在过往的踪迹被抹去的最后一刻，我试着对她挤出一个微笑：

　　『不要忘记我』

　　不要忘记我，芙兰达。

　　然后，

　　带着我的祝福，好好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