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你怎么又碎了？》浮灯照雪

10、第 10 章 知道我是谁

　　广场上顿时炸起了一阵巨大的喧哗声，直到被维持秩序的弟子们呵斥了几声才慢慢平复下来，但嗡嗡的私语声仍然无处不在。

　　连浮岛上的峰主们都忍不住互相讨论起来。

　　自九辰峰归属于长凌剑君以来，每一次新弟子入门礼，那扇光屏都只是一个摆设，从来没有弟子被选中过，连九辰峰的日常打扫和维护，都是掌门从自己门下调人过去处理的。

　　偏偏这位祖宗被称为天下第一剑，练的是寒冰剑意，一柄长凌剑让无数邪魔歪道闻风丧胆，但他却醉心修炼，不管俗务，几乎有一半的时间喜欢待在极北冰岛上闭关修炼，对于收弟子更是没有兴趣，所以九辰峰理论上只有他这个峰主一人。

　　却没想到，今天长凌剑君居然收了个新弟子，而且还是一个被其他峰峰主选剩下的，一个灵根驳杂的小瞎子。

　　另外，各峰选拔内门弟子都十分严格，优秀的弟子越多，竞争就越激烈，而九辰峰只有简微这一个弟子，也就是说，今年的内门选拔，她都不用比，就能自动晋升为内门弟子，甚至可能成为长凌剑君的亲传弟子。

　　天衍派记名弟子无数，外门弟子八千，内门弟子只有不到千人，内门核心弟子，也就是各峰主、长老的亲传弟子，更是将将百人而已，可见竞争之激烈。

　　这如何不让人嫉妒到吐血。

　　简雪灵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转而变成苍白，指间捏着袖口的布料，都快被她给绞碎了。

　　浮岛之上，广微子脸上的表情也有点僵硬。

　　这个凌缺月又在搞什么？平时推荐多少优秀的剑修弟子给他，他都用一句没空、不收搪塞，这下倒好，一次普通的新弟子入门礼，他倒是来劲了，还选了个天赋极差的小废物。

　　掌门脑门上青筋直跳，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驳凌缺月的决定，只好强自按捺住心头的怒火，继续住持入门礼，让各峰峰主带着新弟子回去，自行安排，然后把自己峰里的事务都丢给亲传大弟子云诏，然后就运起飞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往九辰峰，准备去找凌缺月算账。

　　九辰峰上，凌缺月早已脱下了之前沾了血迹的外袍，现在除了脸色依然苍白之外已经看不出什么问题了。

　　他正在山顶灵池里修炼疗伤。

　　灵池是在灵气浓郁的地方自然形成的，经过后来的人工建造和阵法加持，灵气凝聚其中，经得起长期使用，最适合在其中运功疗伤，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这种灵池天衍派共有三个，一个在掌门的山峰，一个在他这儿，还有一个在以炼丹炼器为主的青阳峰。

　　广微子来到灵池前的时候，凌缺月仍在灵池里修炼，动也不动，似乎什么也没干过。

　　“师兄怎么有空过来？”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广微子透过缭绕的灵雾看到他脸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无事发生的表情，感觉脑仁微微作痛。

　　这位祖宗长住极北冰岛不肯回来他发愁，但真的回来了，他又实在头疼，愣是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你还好意思说，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早就叫你招几个弟子，给九辰峰增点人口，你听都不听，这下倒好，这么多资质优秀的新弟子，你看不上，选个入门考试的最后一名，还是个五行杂灵根，你是要气死我吧？还是你们九辰峰想把天衍派头名和最后一名都包揽了？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了人家小姑娘长相貌美？”

　　凌缺月都给他整无语了，“貌美与否且不说，在师兄眼里，我是这种人？”

　　“那你看上她什么？除了这一点她还有什么优点吗？”

　　“我这不是为师兄分忧嘛，我不收你就得收了，不是都一样？再说了，不是你自己让我没事看看入门考试，挑个合眼的徒弟嘛，我看简微就挺合适的。”

　　广微子气急，“哪里一样，她在我那里也就是个普通外门弟子，在你这里可不一样，就这一个徒弟你不好好教？你有那功夫你教个资质好的不是更好，好歹给咱们天衍派再培养出一个高手来。你选那个什么简微，不是浪费资源是什么？”

　　凌缺月的笑容渐淡了，“师兄这话可不太符合您一代掌门的风范。”

　　广微子也意识到自己言语稍显刻薄了些，缓和了语气，“我这还不是为你着急，你要真心想找个徒弟，我去帮你物色人选，怎能如此儿戏？”

　　“有什么儿戏的，随手收的，也不是正经徒弟，以后如何尚且不知呢。”

　　等其他峰的弟子都被各峰主领走了，又剩下了简微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头上的光幕在弟子分配结束后就已经消失了，但她不知道九辰峰怎么走，这里也不像其他峰一样，有先入门的师兄师姐带路和维持秩序。

　　要不是她确信这里曾经有一块光屏，她会以为自己又被剩下了。

　　临走前任星驰过来跟她说了几句话，见她只有一个人，原想先陪她去安顿下来，是简微极力劝说，才打消了这个念头，跟着灵霄峰引导的师兄师姐们先走了。

　　灵霄峰大弟子云诏之前主持了新弟子的测灵根环节，见识过她测灵根的场面，也对师叔收的这个小徒弟感到很好奇，想看看热闹。

　　所以在师父把事务转手给他后，他又转手给了手下的师弟，反正新弟子入门的各个流程安排大家都是做惯了的，今年也就是人多了点，与往年没有什么不同，不需要他操心太多。

　　交代好各项事务，他重新回到广场，准备亲自带简微去九辰峰。

　　广场上的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那个看起来瘦小孱弱的小姑娘还乖乖地站在原地，位置都没怎么挪过。

　　云诏走到她身后，简微敏感地转过身来。

　　云诏释放出友善的笑意，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可能是他们内门亲传弟子里年纪最小的小师妹了。

　　“简师妹”他冲简微做了个揖礼，“我应该不用再做一次自我介绍了吧？”

　　简微摇了摇头，打招呼道：“云诏师兄。”

　　她的声音软糯，云诏听得心情大好，笑道：“请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九辰峰。”

　　简微回了个礼，“好，谢谢你。”

　　“地方有点远，我们骑纸鹤过去。”

　　云诏说着从袖口掏出两只纸鹤，随手往前一扔，纸鹤落地膨胀，化为一只活蹦乱跳的真仙鹤，仙鹤扇了扇翅膀，优雅细长的腿悠然走了几步。

　　简微有些好奇，纸鹤是修仙界常用的出行工具，优点是方便、快捷、稳定、优雅、易携带，缺点是速度慢、价格高、易毁坏、一次性用品。

　　简微知道有这个东西，但还没有见到。

　　两人骑上仙鹤慢悠悠地往东飞去，陆续穿过几座山峰，如刀削斧劈般陡峭高耸的九辰峰出现在视野里。

　　飞在半空路过的风景皆美得不似人间，峰与峰之间云桥相连，精美的亭台楼阁遍布期间，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云诏一路上向简微介绍了一下天衍派的情况，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并告知了普通外门弟子的待遇和需要遵守的门规。

　　简微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

　　九辰峰与其他峰一样，亭台楼阁一样不缺，但建筑总体比较稀少，一是因为九辰峰高耸入云，气温比较寒冷，大部分人不太能适应。

　　而且距离其他峰较远，孤立其外，向来比较冷清，人也一直是九峰之中最少的，直到凌缺月上任，其下更是一个弟子也没有了，除了日常过来洒扫维护的弟子，鬼影都没有一个。

　　而凌缺月则住在靠近峰顶的倚星居。

　　两只纸鹤落在倚星居前，失去灵力的支撑后就化作青烟散去了。

　　“这谁啊？”还没进去呢，就先听到了一个颇有些不耐烦的少年声音。

　　云诏向简微介绍道：“这是师叔的坐骑，玄鸟风遥。”

　　接着又对那玄鸟道，“这是师叔今天刚收的弟子，简微师妹，九辰峰无人在前广场接应，我就顺便送她回来。”

　　风遥嘴里叼着根草，懒洋洋道：“长凌剑君上山顶灵池去了。”

　　话音刚落，他就溜没影了，接着就看到两个人御剑而下，落在简微他们身后。

　　一个是面目温和的中年道人，臂中挽着一柄雪白的拂尘，正是之前在前广场上见过的宗主广微子。

　　另一个却非常年轻，容貌异常出众，瞬间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此人身着月白长袍，广袖上隐隐可见银丝织就的二十八宿暗纹，长发用玉簪半束着，眉眼似极北冰原终年不化的冰雪雕琢而成，又冷又高高在上。

　　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集在他身上，而简微却瞬间就僵住了。

　　面前之人的面容，她好像十分熟悉。

　　熟悉到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广微子冲着风遥离开的方向笑道：“那只鸟儿一见我就跑，莫不是又去叼了药园里的灵植？”

　　远远传来风遥的声音：“我才没有！”

　　广微子瞥了云诏一眼，心想这小子看热闹倒是跑得挺快的。

　　不过凌缺月主意已定，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对他道：“那我就先走了，你先好好休息，修为的事不必急于求成。”

　　“知道了，师兄慢走。”凌缺月随口道。

　　待广微子师徒一起离开后，凌缺月转向简微，目视她蒙着黑布的眼睛，淡淡道：“简姑娘，知道我是谁吗？”

　　简微只在初见他时僵硬了一瞬，很快就冷静下来，数次死里逃生的经验让她对危险十分敏感，立即低下了头。

　　她垂着眼，视野中只看得到面前人的肩膀以下，但这身高身形，竟然也让她觉得熟悉到毛骨悚然。

　　“师尊好。”她声音镇定地打了个招呼。

　　天衍派的所有弟子均拜在各峰之下，理论上峰主就是他们的师父，但因为弟子众多，峰主是教不过来的，通常只会指导亲传弟子和内门弟子。所以其下的普通弟子们，见到师父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喊峰主的也有，喊尊号的也有。

　　简微下意识选了一个相对亲近的喊法，同时心中念头急转。

　　天衍派的顶梁柱之一，竟然就是那天夜里灭人满门的面具人无相，还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简微就明白了唯独自己能进入九辰峰的真相，不是她天赋异禀或天降好运，而是凌缺月要杀人灭口！

　　他不想让人知道这个秘密。

　　简微瞬间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现在无比后悔，不该贪图那点衣物和钱财，可是没有那些钱，她也走不到现在，可能半路就已经饿死。

　　凌缺月的脚步步逼近，因为缓慢，反而给人更大的压力。

　　简微强忍住自己后退的冲动，面对山道上那几个大汉的时候，面对客栈里的瘦小男人的时候，她都可以跑，但这一刻，面对传说中的长凌剑君，她知道逃跑没有任何意义。

　　她微微握住手，压下指尖的颤抖。

　　“眼睛看不见了？”凌缺月问她。

　　简微闭了闭眼，暗自深吸一口气，伸手解开蒙在眼睛上的黑布。

　　凌缺月那天已经死亡是确凿的，说明他当时很可能根本没有意识，或许是醒来发现自己被挪了位置，才查到了她，并不一定知道自己有没有动过他的面具，见没见过他的脸。

　　那就还有一丝希望。

　　她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抬眼有些忐忑地看向凌缺月，“没有，只是受不得强光，所以白天都遮着。”

　　凌缺月终于毫无阻碍地看到了这双眼睛，大而圆，纯真无辜，一片赤诚，此时正是中午，又是大太阳天，秋天的天空高远，阳光也十分热烈，像是不堪刺激，那双眼很快眼圈开始泛红，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看起来跟所有普通弟子一样，对他带着紧张和一丝敬畏，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

　　凌缺月继续走近，两人之间已经超过了普通人的安全距离。

　　他低头看她，仔细揣摩着她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

　　简微憋着气，硬是把自己憋红了脸，慌乱地低下头去，脚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直到大腿撞上了身后的篱笆。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师尊……”她的声音羞涩，头埋得很低，额头几乎抵上对方的胸膛，而在这个姿势的遮掩下，她眼中满是恐惧，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

　　凌缺月看着她的头顶，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的手缓缓抬起，贴在简微的脖颈处，感受着手下并不算强壮的脉搏跳动，却迟迟没有动手。

　　简微感觉自己呼吸都停滞了，眼中染上绝望之色，转瞬又多了一丝决绝，丹田中的魔种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凌缺月突然停下了动作，收手退回了安全距离。

　　“微微！”少年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接着一只纸鹤落在了倚星居前。

　　简微抬头看向到来的任星驰，被阳光刺激得通红的眼睛一眨，一颗泪珠便顺着脸颊滚落下去。

　　任星驰有点被震住了，看了一眼凌缺月，怂怂地问：“这是怎么了？”

　　凌缺月也看到了那滴晶莹的泪珠，静默了一瞬，弯腰把简微落在地上的黑纱布条捡起来，递给她。

　　“先遮起来吧，门中医修都在青阳峰，等安顿下来，可以去那边找人给你看看。”

　　简微低头接过，“谢谢师尊。”

　　任星驰看到凌缺月的装扮和通身气势时，就已经隐约猜到他的身份，听到简微称呼他师尊，才终于确认，眼前年轻俊美的男子，就是传说中的长凌剑君。

　　他赶忙低头见礼。

　　凌缺月冲他点了点头，便回身进了倚星居。

　　简微左手始终紧握着的拳头松开，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抬手一看，才发现掌心皮肤因为太过用力，已经被指甲刺破，留下两个深深的带着血痕的月牙印。

　　任星驰已经走到近前，简微收回手，将黑纱重新绑在眼睛上。

　　世上果然福祸相依，若不是眼睛受损蒙上了这黑纱，刚才见面第一眼，她就会因为眼中一闪而逝的震惊而露馅，根本没有回转的余地。

　　任星驰只是因为之前的莽撞行为心生愧疚，一直关注着她后来的情况，担心她遇到什么问题，才跟过来看看。两人随便聊了几句，在简微反复确认自己没事后，他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等他离开后，倚星居门口只剩下两个人。

　　简微看了看眼前这片建筑群，抬头问树上的玄鸟风遥，“九辰峰上还有别的地方可以住吗？”

　　风遥嘴里磕着瓜子儿，“你还想住哪儿？”

　　简微抿唇：“这毕竟是师尊的住处，我还是随便在山上找个小屋子住就好了。”

　　风遥嗤笑一声，“有是有，不过都在山腰上呢，九辰峰上就你一个弟子，当然要留在倚星居方便干活，不然长凌剑君要用你的时候，你在慢吞吞地从山腰爬上来吗？”

　　简微沉默了，放弃抵抗转身往里走。

　　风遥在后面喊道：“除了主楼，其他房间都空着，你可以随便挑！”

　　倚星居很大，进了门就是一个大花园，前面一栋精致的三层建筑，显然是凌缺月住着的地方。

　　简微往那儿看了一眼，脚步一转，进了旁边的一个小门，一路绕到离主楼最远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挑了一间看上去比较亮堂透气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