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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人去相在 宿舍空余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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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开学的时候,李雏发现许庭不见了。
不是那种“找不到人”的不见了,是那种“连存在的痕迹都被抹去”的不见了。
她冲到许庭的宿舍,门开着,里面空了。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书一本不剩,笔筒没了,台灯没了,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亮到不像有人住过。
只有那个木质相框,压在桌面的玻璃下面。相框里的照片还在,两个女孩搂在一起笑。短发,长发,和以前一样。
李雏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翻过来。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许庭的笔迹,干净利落,但“对不起”三个字有被水洇湿的痕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简自白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李雏,什么也没说。
李雏把相框抱在怀里,蹲下来,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抱着那个相框,像一个抱着石头的人。
简自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李雏旁边蹲下来。
“她走了?”简自白问。
李雏点头。
简自白又问:“去哪了?”
李雏摇头。
简自白没再问了。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蹲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身影投在地上,两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影子。
过了很久,李雏站起来。
她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简自白扶了她一把。
她扶着简自白的手臂站了几秒,等腿上的麻劲过去,然后松开手,抱着那个相框,走出许庭的宿舍。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空床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窗帘没拉,风从窗户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她转回去,走了。
她没有去找许庭。
不是不想找,是不知道从哪找起。
许庭的手机停机了,微信头像换成了默认的灰色头像,朋友圈变成了一条横线。
她问过许庭的辅导员,辅导员说许庭办了退学手续,原因写的是“个人原因”,没有留联系方式。
她问过咖啡店的老板,老板说许庭上个月底就辞职了,走之前把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捐给了店里的爱心箱。
她问过戎梦,戎梦说许庭没跟她联系过。
她问过所有可能知道许庭去向的人,没有人知道。
许庭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这座城市的空气里,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那个相框,和那行字。
李雏把相框放在自己桌上,和那几张许庭留下的纸条放在一起。
“咖啡在桌上,包子在微波炉里。今天降温,穿厚一点。”
“晚安。”
“好。”
她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排开,按时间顺序,从最早的那张到最后一张。
最早的那张是去年冬天,字迹还有些生疏,像是还没习惯给人写纸条。
最后一张是那张照片背后的字,“对不起,谢谢你”,笔迹有点抖,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收进一个信封里,把信封夹在书里。
简自白每天晚上都会来看她。不说什么,就是来看看。
有时候带一杯奶茶,红豆味的,和许庭以前买的那种一样。
李雏会喝,但喝得很慢,一杯奶茶能从傍晚喝到熄灯。
简自白坐在她对面,看书或者看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看她有没有在哭。
她没哭。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不说话。
耿秋秋从国外打来电话,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
李雏听到她在电话那头说“李雏你要好好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整片海洋和一整个冬天。
李雏说“我会的”,然后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
去年她觉得那是路,现在她觉得那只是裂缝。一条裂缝而已,不会通向任何地方。
戎梦来宿舍找过她一次。
两个人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十一月的风很冷,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在脚边。
戎梦穿着那件沾满颜料的围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李雏注意到她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
“她走之前找过我一次。”戎梦说。
李雏转头看她。戎梦没有看她,看着远处那棵银杏树。
“她让我照顾你,”戎梦说,“她说她走了以后,你可能会难过,让我多看着你。”
李雏的喉咙发紧。
“她还说什么了?”
戎梦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告诉李雏,不要找我了’。”
戎梦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她说她不会留在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能找到的地方。她说她要重新开始,一个人。”
李雏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银杏叶。叶子已经干了,卷曲着,边缘发黑,踩上去会碎。
“她还说了一句话,”戎梦停了一下,“她说‘李雏值得一个不会让她哭的人’。”
李雏没有哭。
她坐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地上的银杏叶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叶子。叶子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她觉得手心沉甸甸的。
“她错了,”李雏说,“她从来没有让我哭。是我自己想哭。”
戎梦看着她,没有说话。
“哭是因为我在乎,不是因为她对我不好。”李雏把那片叶子放在膝盖上,“她对我很好,她只是不会留下来。”
戎梦伸出手,按了按李雏的肩膀。那只手很轻,但很稳,像是在按一个很重的东西,怕它飘走。
十二月底,李雏一个人去了天台。
天很冷,风很大,吹得她站不稳。
她坐在许庭常坐的那个位置,台阶上的痕迹还在,鞋底磨出来的那道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坐在那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是许庭那条,灰色的,没有花纹。
去年冬天许庭给她围上的,后来就再也没要回去。她一直戴着,洗了好几次,起球了,但还是很暖和。
晚霞烧起来的时候,她看着远处。橘红色的光从西边铺过来,把整片天空染得像一块旧绸缎。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
但人不一样了。去年许庭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今年她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风很大,头发被吹得全乱了,她也没理。
她想起第一次在天台见到许庭。
许庭坐在这个位置,脸上是那种脆弱随时会碎掉的表情。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许庭不是在看晚霞,是在跟晚霞告别。
每天都告别一次,因为她不知道明天自己还在不在。
李雏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和许庭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跨年夜。
许庭说:新年快乐。
李雏说:新年快乐,学姐。
许庭回了一个句号。句号。结束的意思。
李雏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一条一条地看。
从九月到十二月,从“你好”到“晚安”,从“学姐”到“李雏”。
她看到许庭说“好”的时候,看到许庭说“知道了”的时候,看到许庭说“我不回去”的时候,看到许庭说“我在习惯没有你的日子”的时候。
她一条一条地看,看得很慢,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每走一步都回头看一眼。
天黑了。晚霞灭了。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李雏脸上,把她脸上那些细碎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照得很清楚。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后悔。
是一种很复杂的、找不到名字的东西。
像是你站在一个很大的空地中央,四周什么都没有,天很高,地很阔,你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关了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天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位置在哪,那个台阶,那道痕迹,那片被磨得光滑的水泥地。她看了几秒,推开门,下了楼。
教学楼空荡荡的,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她走在忽明忽暗的光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简自白。
穿着那件厚厚的格子大衣,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你怎么在这?”李雏问。
“等你,”简自白把奶茶递过来,“红豆的,热的。”
李雏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奶茶很烫,烫得她手心发疼,但她没有松手。
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亮着,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地上有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李雏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一个一个的,从教学楼延伸到宿舍楼,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自白,”李雏说,“你说她会想我吗?”
简自白沉默了一会儿。“会,”她说,“但她不会让你知道。”
李雏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但她觉得应该点头。
因为简自白说的是对的。许庭会想她,但不会让她知道。
许庭的一切都是这样。
爱她,但不会让她知道。想她,但不会让她知道。难过,但不会让她知道。
许庭把所有的东西都藏起来,藏在那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藏在那些“嗯”和“好”和句号里,藏在那些没回的消息和没打的电话里,藏在那个空荡荡的宿舍和那张翻过去的照片里。
她藏得很好。好到李雏找不到她。
但李雏知道她在。
在某个城市,某个房间,某张床上,某个失眠的深夜。许庭会想起她。
会想起那些橘子,那些奶茶,那些西红柿鸡蛋面。会想起天台上的晚霞,操场上的烟花,电影院里的手。
会想起她说“我不会走”的时候,许庭说“信你”的时候。会想起那些。
李雏希望她想起来的时候不会太难过。
希望她想起这些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不是抿着的。
希望她想起这些的时候,觉得活着也不是那么坏的事。至少,曾经有人那么用力不要命地,爱过她。
到了宿舍楼下,李雏停下来。简自白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分道扬镳的样子。
“上去吧,冷。”简自白说。
“嗯。”
李雏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自白。”
“嗯。”
“谢谢你。”
简自白没有说话。李雏听到身后传来简自白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不用谢,”她说,“你以前也等过我。”
李雏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简自白在笑。简自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她上了楼,走进宿舍,关上门。房间里很安静,室友还没回来,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奶茶放在桌上,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
她坐在床上,看着对面那张空床。许庭的床。不,不是许庭的,是她自己宿舍的床。
许庭从来没有睡过这张床。
但她的影子在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在桌角,在窗台,在那些被翻过很多遍的书页里。
李雏躺下来,面朝墙。
墙上有一些用圆珠笔写的小字,是以前住这间宿舍的人留下的,看不清写的是什么,笔画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信纸。
她伸出手,用指尖描着那些笔画,一笔一划的,像在写一封自己收不到的信。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简自白发来的消息:奶茶趁热喝,别放凉了。
李雏坐起来,把那杯奶茶拿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红豆味的,很甜。她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尝到了咸味。
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什么。
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子旁边是那个木质相框,相框旁边是那叠纸条,纸条旁边是那本夹着信封的书。
她看着这些东西,觉得它们像一座小小的坟墓。埋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段时间。是她人生中最好的那段时间。
她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十二月最后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梢上,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巨大的句号。
李雏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许庭在哪座城市,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按时吃饭,不知道她失眠的时候有没有人陪她聊天。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许庭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走得彻彻底底,走得让她连一个可以恨的理由都没留下。
因为许庭不是不爱她,是太爱了。爱到不敢留下来。
这种爱,比不爱更难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