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信我庐》觉觉岛

1、弯弯小桥缘木求鱼 初见时，她

　　“风丝袅，水浸碧天清晓。”

　　纳兰性德这句诗写得好。

　　雨后见碧空，琉璃般的被雨水密珠冲洗过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新鲜土壤的气息，地上的绿叶经雨淋洗后越发青翠欲滴，急不可耐地探望着世界万物美好。

　　兰川将车停下，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干挡风玻璃上残留的雨水，洁净的玻璃后是一张面色凝重的脸。

　　兰川紧握着方向盘，他仅有四分的把握此次他能别白来风湖镇。

　　红灯跳转成黄灯，他启动汽车，继续朝着路前方开去。

　　尽管概率渺小，他也要试一试。

　　车往前，树往后，风湖镇正如其名，有一个风湖，景色很美，就在公路边，而在那风湖的不远处，坐落着一家孤儿院。

　　一家“无条件”的孤儿院。

　　只要是孤苦儿童，向心孤儿院都愿收留。

　　因为接近交通线，车辆川流不息，此处的交通线也不似高速公路那般有些严格管理，这儿时常会有一些走散的孩童。

　　兰川停好车，看着面前的建筑——不算华美，反而，却透露出几分贫穷。

　　向心孤儿院共只有三个楼栋，每栋有二层，经过一场的暴雨，墙上的漆竟然有些褪色。门牌上的五字看起来更像人为雕刻的，技术还不算高超，最夸张的是，脚底下踩得水泥路还凹凸不平的，好在，楼中的玻璃都是隔音的，对孩子们的生活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他离孤儿院尚且还有几十米，却能听到孩子们欢快清脆的笑声。

　　兰川的心不由开始加速跳动。

　　没错，兰川来到这儿，是为了找他的妹妹。

　　两年前，由于保姆的疏忽，他五岁的妹妹失踪了，这两年来，他抛下手头工作，始终在打听他妹妹的消息，今日于此，只是偶然。

　　尽管他已经失望过多次，但他从来没有放过一次机会。

　　越靠近孤儿院，花香越清新，孩子们的笑声也听得更清楚。

　　这是兰川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自从妹妹失踪，家中再也没有这样的欢声笑语了。

　　走进一瞧，原来是孩子们在做游戏。

　　他们扯着其他人的后衣摆，跟着领头人移动，还有一个人负责捉住处了领头同学的人。

　　这显然是十分经典的游戏——老鹰捉小鸡——一个最简单不过的游戏。

　　“宝贝们，你们慢点。”一道温柔的女声传来。

　　兰川这才注意到有一个女生正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她穿着一身长裙，及至遮住整个脚踝，差点便及地了。

　　她轻轻招呼着孩子，温柔的目光伴随他们流转，让她注意到的是，孤儿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她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尚未完全收起，嫣然一笑，比初春新开的梨花更洁白几分，可又盛似那洁白的梨花，梨花，离花，于她脸上，你却体会不到那离字。

　　便如那梨花仙子，一袭白裙，莞尔而笑，兰川眼里闪过错愕之意，他感觉喉咙莫名发干，心跳如播鼓，人生少有，他竟有些无措地移过视线。

　　“您好。”女人一步一步向他走来，那股馨甜的香气越发清秀，“我是这里的老师，我姓卢，我可以帮助你什么吗？“

　　女教师，约莫二十岁，一双眸子澄清如琥珀。

　　她的话让兰川回到了现实，他甚至觉得自己此刻荒谬，可那颗跳动的心脏，仍震震有力的要冲破他的胸膛。

　　兰川面色如常，他和声问到：“你好，卢老师，我姓兰，我的妹妹今年七岁，她两年前走丢了，我想请问一下，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做兰眠眠的小孩？”

　　卢墨岭沉思了一会，一般来到这儿的有两种人，一是想要收养孩子的，另外一种便是像今日这样的，寻找孩子的。

　　这一年来，确实有不少新加入的孩子，但整个孤儿院，没有兰川口中的那个女孩。

　　“你好兰先生，其实我不是这里的专门业负责人，有些具体情况我不是很了解，我待会带您去见见院长可以吗？或者，兰先生有眠眠的照片吗？可以让小朋友们来认一认。”

　　“有，很小时候的照片可以吗？“兰川语气低落。

　　兰川对于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毕竟风镇离冬市还是有一定的距离的，眠眠不一定在这儿。

　　“让我们试一试吧，不过兰先生，你别灰心，先看看眠眠在不在这儿吧。”

　　也是有这个可能，小孩子走丢，可能遭受了一些打击从而忘记了家人，孤儿院里面有这样情况的孩子并不少。

　　“好。”兰川点头，跟着卢墨岭走到孩子们面前。

　　孩子们眼睛雪亮，他们不似城里的孩子那般粉雕玉琢，皮肤如刚蒸出锅的馒头那么细腻，他们的皮肤多数是被太阳晒出的健康的小麦色，此时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一看就是没有受过委屈。

　　他们看见陌生人的到来，虽说内心还有些胆怯，但更多的还是眨着滚圆的双眼脆生生地喊到：“叔叔好！”

　　“小朋友们你们好啊。”

　　听到整齐的充满活力的招呼，兰川心中的阴翳消散了些许，他自然地看向身侧——女孩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了一道桥。

　　兰川转头看向孩子们，这次，他仔细地看着每一个孩子。

　　“小朋友有没有认识一个叫兰眠眠的小女孩？”卢墨岭语气温和。

　　“没有！”孩子们头摇得如拨浪鼓，异口同声。

　　兰川的目光淡了淡。

　　“兰先生进去看看吧，我们还有很多孩子在里面。”

　　也是，事情还没有到被公布结局，还没有到最后，希望依然在，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谢谢卢老师。”兰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卢墨岭微微一笑。

　　走进向心孤儿院，兰川才看清全貌，原来孤儿院里建了许多的儿童设施——有孩子们在滑滑梯上欢快地玩耍。

　　刚下过雨，滑梯上的雨水尚堆积在一处，但他们玩得是真高兴，孩子们见到卢墨岭会笑嘻嘻地喊：“卢老师好！”

　　见到陌生的兰川也毫无胆怯，“叔叔下午好！”

　　在这个孤儿院，他们像是在幼儿园，也像在自己的家。

　　卢墨岭看见他们用衣服将滑梯擦的发亮而身上衣服甚至有泥土沾湿黏在身上时，也会带几分怒嗔道：“你们又调皮了！“说到底眼含笑意，放任他们在凉爽的雨后玩耍。

　　小孩调皮地向他们吐舌头，然后又接着你追我赶了。

　　卢墨岭走得很慢，兰川也不自觉将脚步缓下来。

　　高楼，水泥，飞驰而过的豪车……

　　城市的幻影变得如此缥缈，清风撩起的秀发在眼前飘拂。

　　这是兰川从未感受到的宁静。

　　孤儿院里的楼层的建筑却显得不尽人意，仅从经过一场大雨便已经褪色的墙壁已经室内漏水的屋顶便可以看出。

　　卢墨岭见兰川看着渗水的墙壁不移视线时，略带一些尴尬。

　　“让兰先生见笑了。”

　　她从兰川的一身打扮便能看出，兰川的来历不简单。

　　她动作自然丝毫没有办法泄气，她目光炯炯地介绍墙壁上的画。

　　“那些都是孩子们画的。”语气中满是自豪。

　　兰川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墙壁上色彩缤纷，看得出是各式的画笔曾在上面舞动，没有任何草稿、目标，想到什么便画什么。

　　就像，你从水中看到了一把火，从火中看到了一颗树，太阳抱着一个房子，星星绕着人转……好一副天马行空的画！

　　卢墨岭眼中满是自豪。

　　“真是奇妙！”兰川毫不吝啬地夸奖。

　　“奇妙？”卢墨岭有了好奇追问的兴趣，这个词？

　　“嗯……”兰川一番思索，最后看着那副画，“缘木求鱼。”

　　“啊？”卢墨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怀疑他在答非所问。

　　她再一次看向画——一条浑身被涂抹成蓝色的鱼在翠绿的树叶里遨游，鱼的头上甚至还带着皇冠。

　　真是缘木求鱼啊。

　　原来他不是在答非所问。

　　两人继续向前走。

　　兰川发现，孤儿院的每一处都被孩子们踩过一脚，屋子里装来土来种花，甚至木板缝里冒出几根草来，兰川一步一低头，生怕踩着它们。

　　“卢老师你们这里，怕不是野生动物园吧。”兰川避过差点被他的脚直击头部的花，饶了花一命。

　　“野生动物园？”卢墨岭停下脚步，思索片刻，野生她倒可以理解，毕竟屋子里到处是孩子们种的花草，就差长出一棵树来。

　　在荒郊，政府都不怎么管的地方，可以理解。

　　但是……

　　“哪里有动物了？”卢墨岭询问。

　　兰川走到窗边，他们处在二楼，也是整个孤儿院最高的楼层，足以看见在地下玩耍的小孩。

　　卢墨岭突然明白了，这里的孩子，无一不渴望长大，冲破孤儿院的牢笼，向往自由，向往外面广阔的世界，不一定是在时时渴望等待到自己的父母接自己回家。

　　卢墨岭低下头，她小时候也一样，靠着围栏想出去，但不知道怎么，她长大之后，却又回到了孤儿院，当一个普通教师，薪酬并不高，她还怀疑当初的决定是否是个错误，直至今日，她每天都被孩子们的欢声围绕，她知道，自己做过的决定不会是错误决定。

　　卢墨岭释然道：“您说的确实对，孩子们终将长大的。”

　　兰川愣了几秒，随即笑了起来，“卢老师，我想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想表达，孩子们想小动物小花草一样活泼，而多亏了您这位辛勤的园丁和……母狮子保护他们，他们才能健康成长。”

　　“……”卢墨岭不知道该谢谢他还是什么。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比喻成狮子呢。虽说对方是想夸奖自己，但卢墨岭怎么听也不说滋味。

　　“谢谢你的夸奖，我们继续看吧。”

　　兰川意外地从她语气中读出了几分无奈，跟随在后。

　　卢墨岭边走边说：“孩子们最喜欢这个时候了，雨后清凉，出去玩的孩子特别多，而每次这个时候，我都会准时来这里看着他们，以防他们会做出什么太调皮的事情。”

　　“不过……”卢墨岭轻叹，“有些小孩更喜欢独自待在房间里。

　　兰川明白，还有一些小孩性格有些孤僻，不喜欢与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耍。

　　兰川想安慰一下卢墨岭，但不知道从何安慰。

　　不知不觉来到这里最后一个房间，这看起来不算是教室，也不像是寝室，像是单独收拾出来的一个房间。

　　“这是果冻的房间，她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房门紧闭，兰川的内心却突然起来一个异样的感情。

　　他急切地想打开这扇门，但还是面色抑制住了。

　　“她，为什么叫果冻？”

　　卢墨岭感觉兰川的声音有些发抖，她猜想到他的异样，于是她回答。

　　“我们看见她的时候，她不记得多少了，嘴里一直念叨……冻……冻……”

　　“那时候是盛夏，不可能是她感到冷，我们想，她的来处应该是与其有关的。我们就叫果冻。”

　　卢墨岭说完便与兰川一同沉默。

　　兰川不知道他内心的叫嚣从何而来。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目光低垂，遮住眼中所想。

　　几分钟过去，兰川仍保持这个动作。

　　要是……

　　要不是……

　　卢墨岭的心也被她牵动起来。

　　果冻……冻冻……冬市……眠眠……

　　当真是巧合吗？

　　许久，兰川终于跨过了内心的那到河，是不是，他也要亲自认证。

　　外面的光明照进黑暗的房间，站在门外的两人怔住——

　　果冻不知何时站在门后，她也在等着那扇门的打开。

　　不，她是兰眠眠，不是果冻。

　　兰川墨色的眼瞳泛过一层水光，他轻轻地将眠眠环拥在怀，千万句话化为一句，他低哑出声：“眠眠你变得好瘦啊……”

　　进过身份验证，再加上两人做了亲子鉴定，确认果冻确实是走丢的兰眠眠。

　　眠眠还有些不太敢靠近兰川，兰川暂定先留着这里陪着她。

　　眠眠认出了哥哥，她现在不常将房门紧闭了。

　　一切事情都往好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