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说》方得几休

38、我要你明媚 第一章（废

　　一场暴雨将前几日狂风带来的灰尘冲刷殆尽，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潮湿泥土的香气，沁人心脾。

　　林洽推开门，深呼吸，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经营了六年的“自洽鲜花店”，只留下一句“再见了，老朋友”便拎着行李箱，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春晖市的排水系统做的不错，暴雨后的街道上几乎没有积水，这让林洽更加坚定的认为，她这一趟漫长的旅途定然会一路顺风。

　　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林洽快步向车前走去，落座，打开车内音响，播放云想的新歌《挣脱》。

　　“我要挣脱牢笼的束缚，呼吸旷野的风，追逐崭新人生。”

　　林洽跟着音乐一起哼唱，声音渐渐盖过云想的原声，笑声也愈发明朗。

　　大学毕业的第八年，她终于挣脱了自做的牢笼。

　　林洽摇下车窗，伸出手，感受风拂过掌心的温度。

　　音乐戛然而止，一通备注为“妈”的电话打了进来，打断了林洽高涨的情绪。

　　林洽摇起车窗，点了接听，喊了一声：“妈？”

　　“莹莹，你前段时间不是说想吃鸡肉饼吗？妈给你做了些拿过来，怎么店里关着门啊？”

　　孟秀的声音从车载音响传出来后，林洽下意识地蹙眉。

　　她确实想吃鸡肉饼了，不过那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

　　两个月前，刚加完班的林洽的林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怀里抱着一捧她专门为孟秀准备的母亲节花束。

　　孟秀喜欢红色，她特意选择了红色的康乃馨作为主花，搭配了几束红玫，白色桔梗辅助，并选择了淡红色的漆喷色，显得不那么违和。

　　包好后，林洽觉得还是有些单调，于是折了一朵蝴蝶兰作为点缀，又在一侧加了喷泉草。

　　孟秀为了他们这个家操劳了三十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更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

　　林洽从围裙内取出那她为孟秀准备的珍珠项链，思酌半晌后，将它点缀到了花上。

　　抱着花回家的那天，林洽想象了许多种孟秀收到花后激动的模样，可收到花的她并没有喜悦，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她将花随意地放到墙角边，甚至没有取下她在商场精挑细选的珍珠项链。

　　林洽失落地垂下眼帘，没有与她多说一句话，而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房间。

　　第二天她睡到中午才起，出门时孟秀坐在屋内看电视，林洽想去厨房找点吃的，只看到餐桌上摆放着一个剩着些许残渣的空盘。

　　“妈，有什么吃的吗？”林洽环视一圈，才偏头问孟秀。

　　孟秀没有回头看她，只说：“餐桌上有鸡肉饼。”

　　“里面已经没有了。”林洽如实道。

　　“没有的话，你就自己煮一袋泡面吧。”怕林洽不知道泡面在哪里，孟秀又补了一句，“泡面在冰箱左边。”

　　“知道了，”林洽拿出一袋泡面，转身向灶台前走去时，又瞥见了那空空的盘子，又道：“妈，我也想吃鸡肉饼了，你能给我做一些吗？”

　　孟秀几乎没有犹豫地回道：“想吃找你婆婆去给你做。”

　　听见这话，林洽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泡面重新扔回箱子内，转身回房间换好衣服，向外走去。

　　孟秀见林洽向外走，又问：“你去做什么？”

　　林洽停下脚步，回头时又瞧见了那被随意扔在角落的花束，只冷声说了一句“回店里”，径直离开家。

　　每一次她想求孟秀做一件事时，孟秀都只会留给她一句“让你婆婆给你做”。仿佛将她养大到大学毕业，她的主线任务便只剩下安排她嫁人了。

　　她对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等你嫁了人，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这句话从她二十二岁，说到了她如今三十岁。

　　二十二岁的她并没有将孟秀的话放在心上，三十岁的她再次听到这句话时，她才真切的认识到，女孩子生来就是没有家的。

　　“你总是把衣服乱扔，将来哪个婆家敢要你。”

　　“你做饭把锅烧了，你将来婆婆不得骂死你吗？”

　　“你什么都做不好，我怎么让亲戚给你说婆家？”

　　“……”

　　这八年的时间里，孟秀的这些话林洽听了无数遍，仿若她养她到大学毕业，都是为了她能够找一个好婆家。她让她学那么多的技能，不是为了她往后的日子能够自理，而是让她前往一个陌生的家庭，去用她所学的技能，去照顾一群陌生的人，再生一个陌生的孩子，去重复这毫无意义的生活。

　　回忆起往日种种，林洽倏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偏头望了眼车窗外，深吸一口气，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她并不想跟孟秀吵架，毕竟此时的她正在通往自由的路上。

　　孟秀见林洽没有回话，心虚地又喊了一声：“莹莹？”

　　林洽冷声道：“妈，我已经离开春晖了，你拿着东西回家吧。”

　　前方高速收费站，林洽降下车速，走人工收费口。

　　“莹莹，你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孟秀没想到林洽会突然离开，她拎着袋子的手紧了紧，还没等林洽回答，她又道：“你舅妈前两天来家里了，说她干爹亲戚家的一个儿子，和你同龄，想安排你们……”见一见。

　　林洽没有给孟秀说完话的机会，直接点了挂断。

　　孟秀又打来两次，林洽没有接听，她也没再自讨没趣，但还是发了两条微信语音。

　　林洽没有点开听，但也猜出了大概，无非就是说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不是媒人给你说的亲，是你亲舅妈。媒人说的还能推脱，你舅妈本就瞧不起我们，这两年关系才缓和一些，她如今愿意给你介绍相亲对象，你总是要给几分薄面去见一见。”

　　“你已经三十了，不是小孩子了。平常人家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倒好，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你不结婚，你弟弟还要结婚呢，你总挡在你弟弟前面算什么事？”

　　“……”

　　过了收费站口后，林洽才点开语音，内容和她猜测的一模一样。

　　林洽捋了一把头发，再度深呼吸后才回复了孟秀一条语音：“你儿子结不了婚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再拿你们所谓的旧观念来道德绑架我了。他的相亲对象也安排了不少，他们为什么成不了，你和爸心里不是不清楚。这些年我对你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们的事情我不想再插手了，我只想好好的出去静一静，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搅我，好吗？”

　　发完语音，林洽唤出语音助手，将手机静音，继续播放音乐。

　　期间孟秀又发了两条语音，林洽没有再点开，毕竟此刻正在高速公路上，她不能总分神。

　　小时候的林洽常常在想，长大后的她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会去往哪些地方，又会拥有怎样璀璨夺目的一生。

　　那时林洽对社会的认知全部来源于电视剧，剧内不是日理万机的总裁，就是光鲜亮丽的白领，要么就是璀璨夺目的明星与模特，还有为人民做出杰出贡献的医生、老师和科学家。

　　那时的林洽每看一部剧就会换一个理想，甚至认为长大后的她也会如同电视剧里的那些人一样光彩夺目。

　　但现实却是残忍的，她不具备成为总裁和白领的特质，没有模特的身材和明星的样貌，也不具备能够为人民做出杰出贡献的能力。

　　甚至，没有逃离那座困了她三十年的城市。

　　毕竟她只是芸芸众生中，一名平平无奇，连命运都无法由自己主导，全靠仅剩的道德感而推动前行的普通人。

　　被局限于原地的林洽常常想，如果她没有那么强烈的道德感，她这场独自一人的旅行会不会不会被推迟六年的时间。

　　“去哪里好呢？”

　　林洽的精神世界太过贫瘠，以至于她在离开春晖市的前一刻都没有想好第一个目的地。

　　前车还在稳稳的前行，林洽思考半晌后，决定将命运交给前车，只希望他不要将她当做跟车的变态才好。

　　前车驶进服务区，林洽也跟了过去。

　　隔着车窗，林洽望见那辆车上下来一个寸头男人。男人身着一身黑色休闲装，他取下墨镜，将它放入兜内，回头向林洽的方向望了眼，转身向卫生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林洽并没有下车，坐在车内等他。

　　孟秀的语音炸弹还在继续，林洽直接将她设置了免打扰，随后将她的手机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林洽离开春晖前给云想发了一条微信，告诉她，她离开春晖了。

　　云想没有问她去哪里，只道了一声：“恭喜林洽，林洽一路顺风，记得要报平安和多发美照哦！”

　　林洽回了一声“好”，再抬眸望向车窗外时，男人恰巧出现在她的视野内，手中多了一瓶水。

　　男人上车后迅速打着火，向服务区外驶去。林洽也迅速跟上，生怕跟丢对方。

　　他们在清风市下高速。

　　下高速后，林洽特意与对方走了相反的方向，随后找了个临时停车的地方，打开大众点评，挑了一家舒适的酒店。

　　如今并不是旅游旺季，酒店相对好订一些。

　　林洽拉着行李箱进入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上行，林洽抬头，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

　　人一旦静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林洽又想起了孟秀对她说的那个话，她思考半晌，打开手机，将孟秀的微信也拉入了黑名单。

　　一通操作结束，电梯门打开，林洽收起手机，抬眸时一张熟悉的脸瞬间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