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016·垃圾分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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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睢在废弃集装箱里醒来时，一抹若隐若现的电子光束正从锈迹斑斑的夹板缝隙间挤进来。他撑身屈膝半坐起来，杂草没过空荡荡的铝制罐头，钻进阔大裤腿。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粘着的泥土和杂草，随后扫视两眼四周铝合金墙壁上贴满的硬纸板，以及五颜六色的食物外包装，空白纸板被炭灰涂抹上一些抽象凌乱的线条，上面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下一秒他头上戴着的机械禁箍圈投射出全息面板，随之出现的还有一道冰冷的机械女声：
“租住集装箱一晚，扣除账户余额两百锒。五等公民步睢，现有资产-37.4w锒。请注意，您的负债达到50w锒将被控诉上仲裁法庭，后续进行强迫劳动。目前最优策略——建议您同蓬莱公司签订劳务合同，早日还清债务。 ”
步睢没理会，径直推开门走出集装箱。
四周是伸缩机械栅栏围成的半径为五米的圆圈，圈内是一片草地，步睢朝左右两边顺次望去，除了竖立的房屋牌子号不同，其余皆整齐划一。
“早啊。”就在这时隔壁一名身穿皮夹克的红帽青年朝他招了招手，“您在这儿住几天？”一张清瘦透着病态白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今天就走。”步睢说。
“哦，真遗憾，如果您能在这儿多留几天，我还想让您尝尝我的手艺呢。”青年指了指身旁一些植物藤蔓以及一小片西红柿菜地，步睢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
“已经很久没人选择来住红色集装箱了……您急着走吗？如果可以，可以陪我说说话吗？我知道是我自己拿定主意要在这儿终其一生，您没有陪我的义务，可我就是、就只是……问问。”他面颊发热，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我很荣幸，可以进院子吗？”
青年先是一愣，随后手忙脚乱地打开栅栏，神情激动地说：“可以！当然可以！欢迎欢迎。我给您拿个凳子。”他边说边打开集装箱门，步睢朝里瞥一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且比他住的那个集装箱规整得多。
步睢接过金属板凳说了句谢谢，“你住在这多久了？”他问。
“半年，付了5w锒，获得土地种植资格。您瞧这番茄——”
步睢躬身，伸手拨开叶片看了看，鸡蛋大小的西红柿泛着红润光泽，看得出培育它的主人付出了一大笔心血。
“很漂亮。”他夸赞一句。
“谢谢，”青年含羞带怯地笑了笑，“看了半小时广告才获得的种植方法。种子是在‘谷满仓公司’购买的，他们控制着一切种质资源。我之前在广告公司上班，月薪两万锒却也仅仅只能购买二十袋番茄种子，现在自己种点新鲜蔬菜太难了。之前吃的合成肉和营养剂倒是便宜，可我都癌症晚期了，攒下来的几万锒也不够治病，不想再还贷款，索性辞去工作来这儿归园田居……抱歉，我是不是太能絮叨了，希望您不要介意。”
在一旁静静聆听的步睢说了句没关系，他看着红色帽檐下光秃秃没有半根头发出现的皮肤，出神地想：明明绝大多数癌症已经成功攻克。
“您呢？方便告知我您的工作吗？”青年好奇地问。
步睢想了想自己前不久看完的人物资料，“一个孤儿流浪汉，只不过走了狗屎运被义盟的人捡走养大。”说话语气没什么情感波动，就像这件事稀松平常，不值得被铭记为人生转折点一般。
“哈哈那我们其实也相差不大，”青年苦中作乐地说，“我是公司生育舱孵化的，从没见过生物学意义上的爸妈，也不是他们抚养长大的……当然这不重要，我的父母很有可能从没见过彼此。他或她，只是在一个穷困潦倒的夜晚看到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的取/精、取/卵宣传广告，然后走投无路用它换了钱。”
“所以我生来孤独，”青年说，“我想您也不好过，就像政府——哦不，应该说是巨鳄公司掌控法律后不允许人们堕胎，但一切避孕工具的价格都变得高昂。夫妻贷款生下孩子，又无奈卖儿鬻女……抱歉，我本意不是想揭露您的伤疤。我只是、只是太久没和人这么交心了。”他脸色忽而窘迫道。
步睢摇摇头，“我们第一次见，你能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是相信我这个人。”
青年腼腆笑了笑，脸颊泛起薄红，又接着侃侃而谈：“所以按照前期的培养投入，其实我还倒欠公司270w锒。从法律意义上讲我应该继续工作偿还，可事实就是我一辈子都无法还清。庆幸的是，在我重病缠身之后公司与我签订死后捐献协议，他们免除了我的债务，只要我自愿答应把这副躯壳赠予公司。”
不远处传来机器轰鸣，步睢循声望去，只见在智械卫士围成的一个巨大圆圈中心，正缓缓腾升起一根粗大的机械顶梁柱，随之引发的震动使得原本堆放好的垃圾如沙般流动。
“看来要下雨了。”青年抬头望了望天，万里晴空。
以那个巨型垃圾容器为中心，环形集装箱居住群层层推进，而在这些规整的条列道路上则涌现出一波又一波衣着褴褛，手推推车的人。
有的从集装箱钻出来，有的从最外围奋力跑进来。在五彩斑斓的集装箱群之间，他们像是无数个突兀的黑点。
青年抱起一个大铁桶放在室外，随后同步睢进了集装箱。门还开着，于是步睢看见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多了积雨云，像个幽灵笼罩在这片垃圾场上方。
又听哗哗一阵响，雨落了下去，打在早已撑开的钢化伞盖，顺着既定凹槽流下，流到他们推来的铁皮桶中。身旁还有智械卫士在分发一袋袋垃圾，他们领取物资后便有条不紊地离开了。
“之前这些垃圾都免费，贫民区的人谁先抢到就是谁的。”青年说，“后来来了黑/帮垄断资源，再后来有一群人打倒他们夺得权力。后来的那批人利用剩余垃圾改造出许多商品，并且手搓了一套印钞机，造出新的纸币——他们将它称为‘禾元’。在没有大公司干涉之前，这里另起一套系统，短暂实现了平均分配。”
“可很快执法吏包围了这里，以‘破坏货币体系’为由要抓领头的。大家不同意，最终的结果就是爆发一场流血牺牲的斗争。平民被扣上反叛的罪名，那个时候这片土地染得血红，往下浸了好几寸。再后来这里改造成集装箱房子，领垃圾也要花钱，只不过价格比较低，所以大家才能勉强活下去。可垃圾也要靠抢，这才有人四处借钱好住上一晚。之后贫民区和城区也隔离起来，不准随意进出。”
步睢问：“那群人是什么人，平民都被执法机器杀了吗？”
“听说是礼派。”青年说，“并没有杀光，抓了几个带头的就地斩首，而后又随机抓了几十名负隅顽抗的给押进监狱了……”末了他又补充一句，“礼派的人倒是杀得一干二净。”
无孔不入的监管系统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礼派大搞运动？步睢心跳忽的一滞，是借此观测礼派的实践机制，也是确定礼派的危险系数——可礼派成员应当不会这般草率从事。
青年观察他的表情，滔滔不绝道：“您刚来郊区？那不知道这件事是正常的。当时礼派的人黑进网络投放这段视频，仅仅在三十秒过后便被全部下架。城区也因此爆发大大小小的起义，可惜全都被镇压下去了。甚至这些具体细节我也是听贫民窟的一个小姑娘说的。”
这段话恰好解答他的困惑。原来礼派是有计划的，只是力量实在太渺小，撼动不了他们分毫。
“火种埋下了，盖的却是湿土。”步睢脸色凝重地说，“我也是刚从城区来。如果你们公然谈论这些会被执法吏惩罚吗？”
青年解答道：“这倒不会。除非我们主动开始武装自己，否则他们不会管郊区。所以可以说我们这里是另外一个封闭独立的社会。贫民窟里的居民都自产自销，除了食物。其实之前土地是允许自由种植的，可自打那以后蓬莱公司也明令禁止了。”
“所以他们拿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威胁你们？”步睢说。
“不，”青年手指点了点自己额头上戴着的禁箍圈，“还有这个，没有这个圈就会失去获得食物的资格。有时节假日他们会‘大发慈悲’免费分发一些过期食品，有圈会得到更多。您知道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吗？”
步睢摇摇头。
“人们勉强饿不死，但也吃不饱。时间一久，有些人就开始怀疑当初反抗的正义性。甚至最可恶的是有人说礼派不该来，是礼派害得他们被公司剥夺土地，是礼派害得他们没了免费的垃圾资源——可明明当初要不是礼派，大家早饿死了！”
步睢看向他恨铁不成钢的眼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背，却什么也没说。跟宽慰师洵一样。
雨停了，青年草草抹了两把眼泪，振作起来转头对他说：“先生，能麻烦您帮我把这些蔬菜交给一个小姑娘吗？”他双手拿出一个微型冷藏箱，“集装箱只准一个人住，我做不了什么改天换地的大事，只能在这种种菜，改善改善他们的伙食。哦，对了，那姑娘叫‘棠花’。您是新来的，他们会安顿好您的。”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016·垃圾分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