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的儿女们》绵尔俊颜

37、实习 35

　　第三十五话：实习

　　（一）
　　2021年初，卢敏学正式进入广州本地头部互联网大厂实习。
　　作为2021届应届毕业生，大四全年是求职定型的关键。四年大学沉淀、无数个图书馆深夜的苦熬、疫情期间居家自律的深耕，终于让他拿到了旁人羡慕的大厂实习offer。
　　从雷州蔗田走出来的寒门少年，彻底告别了题海，踏入了真实、高压、快节奏的职场世界。
　　大厂节奏极快，朝九晚六、日日满负荷，会议、报表、数据复盘、项目对接，填满了每一天。
　　初入职场，他依旧带着从小刻在骨子里的踏实与隐忍。
　　别人嫌繁琐的基础工作、没人愿意接手的细碎对接、加班堆积的收尾任务，他从不挑拣、从不抱怨。不懂就查，不会就学，熬夜啃专业文档，跟着前辈虚心请教，一点点摸透职场规则、业务逻辑。
　　同批实习生里，有家境优渥、从容自信的城市同学，有人天生擅长交际、长袖善舞。
　　卢敏学不算最机灵、最张扬的那一个，却是最稳、最肯熬、最扛压的一个。
　　他心里清楚，自己没有退路。
　　家里几代清贫，爷爷奶奶年迈多病、术后常年休养，父母半生劳苦，弟妹各有前路要闯。他是家里第一个走出大山、走进大城市大厂的读书人，他的实习、他的转正、他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承载的是整个卢家翻身的希望。
　　白天沉浸式忙碌，夜里加班结束，走出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广州深夜的晚风微凉。
　　他偶尔会和谭力茵视频通话。
　　谭力茵也在广州就近实习，两人一南一北、各自忙碌，彼此打气。从2017年初秋地铁初遇，到2021年初春职场并肩，四年青春相守，早已是彼此最安稳的支撑。
　　她懂他的压力，懂他骨子里的隐忍，常常宽慰他不必过度紧绷、不必事事逼自己完美；他也懂她的温柔坚韧，两人在偌大的繁华城里，互相依托、稳步前行。
　　实习的日子枯燥又磨人，无数次加班到深夜，无数次对着繁杂数据反复核对，无数次被项目进度压得喘不过气。
　　可每当想起老家慢慢康复的爷爷、常年操劳的父母、拼命读书的弟妹，他所有的疲惫都能咬牙扛住。
　　他一步步确认：读书真的能改命。
　　他熬过十几年寒窗苦，终于不用再困在土地、困在流水线、困在底层谋生的窘迫里，靠学识、靠努力，站在了更开阔、更体面的人生起点。

　　（二）
　　同一年开春，在家守了一年多、陪护爷爷康复、务农顾家的卢愚文，再次收拾行囊外出。
　　爷爷术后恢复趋于稳定，日常可以自主慢走、无需寸步不离陪护，家里农活有父母撑着。
　　十多岁的他，不能一直困在乡村耗日子。年少辍学、无学历、无文凭、无技术，前路没有捷径，只能靠体力、靠吃苦谋生。
　　之前东莞流水线的枯燥熬人、日夜重复的机械劳作，磨掉了他少年戾气，却也让他厌倦了封闭的车间。
　　听村里外出务工的同乡介绍，深圳服务业招工稳定、包吃包住，比起流水线稍微自由一点，他决定离开东莞，远赴深圳。
　　2021年初春，卢愚文只身奔赴深圳，入职商圈连锁酒楼，做一名全职服务员。
　　相比于工厂的封闭压抑，酒楼是完全不同的人间百态。
　　早班九点上岗、晚班凌晨收工，站一天腿脚肿胀、腰酸背痛。
　　迎客、带位、摆台、传菜、收盘、打扫卫生，全程站立，无一刻清闲。饭点高峰期人流爆满，客人络绎不绝，一波接一波，忙得脚不沾地、满头大汗。
　　酒楼里鱼龙混杂，往来食客贫富各异、性格不一。
　　有人温和有礼，有人挑剔刻薄，有人酒后闹事，有人随意刁难。
　　刚上岗的那段时间，他屡屡受挫。
　　不懂服务规矩、不会察言观色、手脚不够麻利，被领班训斥、被客人挑剔是常态。
　　从前年少叛逆、天不怕地不怕、在家随心所欲的少年，在陌生的深圳酒楼里，被现实一点点磨平棱角。
　　受了委屈不能顶嘴、受了刁难只能忍让，做错事情只能道歉，所有情绪全部压在心底。
　　下班之后，褪去一身油烟味和疲惫，挤在员工集体宿舍里，狭小拥挤、人声嘈杂。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深圳漫天灯火、万丈霓虹，车流不息、高楼林立。
　　这座城市光鲜亮丽、遍地机遇，可没有半点光芒属于他。
　　大哥在广州写字楼里吹着空调、做着体面的职场工作，靠脑力打拼前程；而他，只能在酒楼烟火里、人潮喧闹里，靠体力换一口饭吃。
　　巨大的落差，日复一日冲击着他。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会后悔。
　　后悔当初偷鸡滋事、染发打架、屡教不改，亲手砸掉自己的读书路；后悔初三那年恣意妄为、不懂珍惜，亲手把最好的年华挥霍一空。
　　不吃读书的苦，就要吃一辈子生活的苦。
　　这句话，在深圳繁华的夜色里，被印证得淋漓尽致。
　　可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混网吧、夜不归宿的幼稚少年。
　　经历过爷爷生死大病、家庭风雨、两年务工磨砺，他心性早已成熟。
　　再苦再累，他不再逃避、不再摆烂、不再沉迷游戏。
　　每月工资到手，除去少量自用，其余悉数寄回家里。
　　他知道父母不易、爷爷养病费钱、家里处处要用钱。
　　他没学历、没本事，唯一能为家里做的，就是踏实干活、安稳养家，不再给家里添乱、不再让长辈操心。
　　偶尔和家里通电话，听见爷爷缓慢温和的叮嘱、父母宽慰的话语，他所有的疲惫委屈，都悄悄咽下。

　　（三）
　　2021年的春天，风拂过广东两座繁华大城。
　　广州CBD写字楼灯火璀璨，卢敏学伏案敲键、复盘项目，靠着十几年寒窗苦读，稳步攀升、前程明朗；深圳商圈酒楼烟火喧嚣，卢愚文躬身服务、奔波忙碌，靠着一身蛮力吃苦，踏实谋生、安稳度日。
　　同根同源的两兄弟，一个凭书本跳出寒门、奔赴山海，越走越宽；一个因年少荒废跌落凡尘、扎根底层，步步艰辛。
　　与此同时，雷州老家依旧有条不紊：
　　卢愚乔身在高三题海最深处，日夜鏖战，为高考拼尽全力；卢敏恩踏实稳读，稳稳备战中考；卢向阳在技校浑浑噩噩，依旧混度光阴。
　　一场疫情沉淀了人心，一场成年分流，彻底写定卢家儿女的开局。
　　有人向阳而生，逆风翻盘；有人踏尘而行，负重补过。
　　2021年的开端，冷暖自知，浮沉自定。
　　前路漫漫，广州有星光璀璨的前程，深圳有熬不尽的人间烟火。
　　兄弟二人，一南一北，各自用力活着，共同撑起风雨过后的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