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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中 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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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话:一中
(一)
八月末,秋风吹散了盛夏的燥热,雷州的蔗田褪去烈阳的灼烫,只剩连片沉静的青绿。
卢敏学背着母亲连夜缝补整理的旧书包,手里紧紧攥着爷爷奶奶卖牛换来的学费,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叠得整齐的纸币。这一叠钱,不是轻飘飘的纸钞,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是老黄牛数年耕耘的血汗,是爷爷奶奶半生的隐忍与成全。
开学这天,卢来福放下所有农活,陪着儿子去往雷州市第一中学。
一路颠簸的班车,从偏僻的和睦村,驶向繁华的市区。车窗外的泥土路变成柏油路,低矮的农房换成林立的楼房,从未长期入城的卢敏学,眼底没有半分贪恋浮华,只剩沉甸甸的警醒与笃定。
雷州一中的校门气派庄严,青砖教学楼层层矗立,操场宽阔平整,校内随处可见衣着整洁、意气风发的学子。和乡下简陋的村小、镇初中相比,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报到、缴费、领书、整理宿舍,全程安安静静,不卑不亢。
他的床铺依旧是家里带来的旧被褥,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行李箱是老式旧款,边角磨损严重。同宿舍的同学,大多带着崭新的生活用品,零花钱充足,言谈间尽是城市少年的松弛。
卢敏学从不攀比。
夜深宿舍熄灯,室友闲谈玩乐,他躺在床板上,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城里的新鲜光景,是家里空荡荡的牛棚,是爷爷牵着老黄牛缓缓离去的背影,是奶奶泛红的眼眶。
他心里牢牢记着:他站在这里读书的机会,是家里割舍所有家底换来的。
自此,他彻底扎根在高中的题海与晨光暮色里。每日最早起床早读,最晚熄灯复盘功课,食堂只吃最朴素的饭菜,能省则省,把所有心思、所有精力,尽数压在学业之上。
城里灯火万千,他只为一纸前程奔赴。
而千里之外的和睦村,自从老黄牛被卖掉之后,整个家的日子,骤然苦了数倍。
往年春耕耙田、拉货载物、搬运蔗捆,全靠老黄牛出力。牛在,农家活便有大半依仗,老人不必劳累,父母不必透支体力。
牛一走,所有重活,全都压在了人身上。
年过六旬的卢泰安、鲁妙玉,本就腰腿常年酸痛,从前还能靠着牛省力,如今只能亲自下地。翻土靠锄头,耙田靠人力,搬运甘蔗全靠肩挑背扛。
每日天不亮,老两口就跟着卢来福夫妇下地。从前牛半个时辰能干完的活,一家人要弯腰劳作整整一天。夕阳落山,四人满身泥土、腰背僵硬,夜里躺在床上,浑身酸痛难忍。
陈芬美常常夜里暗自落泪:“为了敏学读书,家里家底彻底空了,往后年年农忙,都要靠人力硬扛。”
卢来福总是沉默抽烟,半晌才低声安慰:“孩子有出息,再苦几年都值得。人累点,总比耽误孩子一辈子强。”
清贫的农家,所有光鲜的希望,都是用一家人的血汗苦熬出来的。
(二)
家中四个弟妹,也伴着秋日开学,踏入各自的学堂,在乡土的烟火里,活成了四种截然不同的模样。
这一年卢愚文升入五年级,和从前一模一样,半点未改贪玩惰性。
他亲眼看着爷爷奶奶卖掉相伴数年的老牛,亲眼看着父母长辈日日下地累得直不起腰,心里短暂愧疚过两日。可这点愧疚,在伙伴的嬉闹邀约面前,转瞬消散。
没有大哥时时管束,没有家事重担压身,他彻底放纵自我。
上课走神发呆,作业敷衍潦草,课间翻墙出校,放学流连河边田野。别的同学埋头苦读,他一心只想玩乐度日。
陈芬美无数次拿着家里的辛苦劝他:“愚文,家里为了你大哥,把牛都卖了,大人日日累死累活,你就不能争点气好好读书?”
卢愚文低着头,温顺认错:“妈,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好好读。”
认错快,改正慢。
转头依旧逃课玩耍,浑浑噩噩度日。
他不是不懂家里苦,只是吃不了读书的苦,更舍不得放弃眼前的闲散快活。他默认了自己不如大哥,早早褪去了少年的志气,甘愿在平庸贪玩里混日子。
经历数年成长,卢敏恩依旧是家里最省心懂事的孩子。
从前被欺负的怯懦早已褪去,却依旧温和谦逊,待人宽厚。目睹家中为大哥倾尽所有、长辈日日劳苦,小小年纪的他,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读书的机会。
村小的清晨,他永远最早到校,端坐课桌预习功课;放学第一时间归家,写完所有作业,就主动下地帮长辈除草、喂家畜、收拾院落。
他常常翻看大哥留下的旧课本、错题本,一笔一划临摹字迹,认认真真钻研知识点。
夜里灯下,看着父母疲惫的身影,年幼的他悄悄在心里立下誓言:大哥为家争光,我亦不能落后。将来我也要考上雷州一中,不让家人再为我的学费为难,替家里分担辛苦。
他没有过人的天赋,却有最踏实的韧劲,一步一步,默默追赶前路。
卢愚乔升上六年级,即将小学毕业。
历经孩童时的倔强护弟、数年的沉淀成长,她早已褪去稚气,心性愈发沉稳坚韧。
她亲眼见证卢敏学以全镇第一踏入重点高中,亲眼看见家里变卖老牛、全员吃苦供学,心里的执念愈发坚定。
身为乡下女孩,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退路。唯有读书,才能走出这片土地,不辜负家人的成全。
每日早出晚归,上课专注刻苦,笔记工整细致,课后刷题复盘,从不懈怠半分。她从不参与玩乐嬉闹,不与人八卦争执,所有时间,都用来沉淀自己。
看着家里无牛劳作、长辈辛劳,她愈发自律,暗暗拼命:敏学哥拼出了前路,我也要靠自己,闯出属于女孩的前程。
卢向阳,读小学四年级,依旧天性活泼好动,坐不住板凳。
只是年岁渐长,看着家里骤然变苦的日子,看着爷爷奶奶日渐佝偻的背影,看着敏学哥远赴城中苦读,他懵懂的心里,多了一丝浅浅的懂事。
从前日日疯跑打闹、偷懒厌学,如今虽依旧贪玩,却不再肆意胡闹。
作业会认真写完,课堂会尽力专注,偶尔还会跟着姐姐一起看书练字。
他尚且不懂前程大局,却隐约明白:家里为了敏学哥,牺牲了很多很多。
周末闲暇,他不再整日外出玩耍,会乖乖留在院里,帮着喂鸡扫地,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一院灯火,两种人生
自此,卢家彻底分成了两个世界。
一城之内,卢敏学埋首题海,枕着家人的期盼与牺牲,负重前行,奔赴滚烫前程;
一村之中,一家老小守着清贫土地,人力代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苦熬岁月,托举远方的希望。
四个弟妹,在故土的学堂里各有归途:
有人自甘散漫,虚度光阴;
有人默默坚韧,步步追赶;
有人倔强争气,拼命精进;
有人懵懂成长,慢慢懂事。
每一个晨昏日暮,雷州一中的朗朗书声,与和睦村田地的劳作身影遥遥相望。
2014年的秋,风凉、岁苦、人心韧。
一头老牛换来了少年的锦绣前路,一家人的清贫坚守,撑起了卢家最亮的星光。
所有的隐忍、割舍、劳苦与坚持,终会在来日,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