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的女扮男装小竹马》苑城柳

8、第八章 一点儿默契

　　繁星漫天，山影重重。夜里的山风冷，冻得人直打哆嗦。

　　山路不好走，不像是现代开发的那些山，有宽阔整齐的石板台阶，基本上都是土路，下了春雨，泥泞黏脚。到了崎岖岩石那儿，高高低低，坑坑洼洼，周围黑乎乎的又看不清，一不小心就容易崴脚，再不然脚趾头不小心踢到哪块岩石，疼的咬牙半天。

　　不过他们山路难走，敌人只有比他们更难走十倍。因为敌人外来户，比他们更不熟悉山路。

　　摘草药的南蕙和打猎的王小顺，对这山路倒是熟的不能再熟了，简直闭着眼也能找到路。于是他们忽然明白了李执璧对他们和颜悦色的原因，俩干的就是人肉导航。

　　或者更仔细的分工说明，这一支四人小队，覃百药主近攻手，受伤的李执璧主远攻手，王小顺攀上爬下领路手，南蕙没啥经验的队医，而后两者还兼职远攻弓弩手。

　　饥寒交迫加上一个瘸腿的四个平均年龄不到十七岁的小队，要对抗散布山野的贼寇，就像四面薄薄的小团盾，要抵挡住锋利长矛的刺穿，事后想起来，真叫人绝望。

　　弩箭射出，击中人躯的感觉很糟糕。闷闷的击中声，闷闷的摔倒声，心里也像中了闷闷的一箭。

　　你不敢想你击中了什么。

　　但幸亏是黑夜。黑夜让他们不用看的更清楚，倒在地上的那一团是什么。

　　覃百药拍拍王小顺的肩膀：“你就当射死了一头狼。你不是打过猎吗？”

　　王小顺：“人和畜生不一样！”

　　覃百药：“是不一样，但也有一样的地方。你不杀了他们，他们咬断你的喉咙，吃你肉喝你血时，是绝不会手软的。”

　　李执璧扶着南蕙的肩头，黑暗中探头过去，观察她的神色：“第一次杀生？”

　　南蕙干呕完，苍白着脸起身回看他：“杀过鸡，宰过鱼。第一次杀人。”

　　李执璧声音淡淡：“习惯了就好。”

　　谢谢，但他么谁想习惯这种事情？！

　　*

　　敌人的包围圈越来越小，逃脱越来越困难。

　　论起来，双方根本不认识，其实本来没有仇怨。对方是韩王的工具，而李执璧等人也只是想活下来。

　　但结果就只有刀兵相见，不死不休。

　　覃百药和王小顺正在低声而激烈地吵架。

　　“朝那边走。”王小顺有气无力，眼睛转圈圈地说。

　　覃百药抬起头，山头叠着山头，树林接着树林：“哪边？东南西北给个方向。”

　　王小顺：“就那边呀！”

　　“东南西北，到底哪边？给个方向啊！”

　　南蕙：“别着急呀，北极星在那边，那边是北边，朝那儿躲呀？”

　　王小顺岔开腿蹲在地上，双手使劲儿挠他的刺猬头，有些崩溃道：“不知道啊，别问我啦，我晕头转向啦！！可不可以找个地方歇一歇？”

　　覃百药瞪着他，抓着他肩头提溜起来，覃百药他本人也累的嘘嘘直喘。

　　“光你累？谁不累？我真想钻进你脑子里把整个万峰山的山形抠出来！敌众我寡，明确了解这座山对我们很重要，怎么偏偏就存在你这浆糊脑袋！”

　　李执璧倚靠着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抬起头，深幽难测的目光，刺破黑暗，眺望远方，然后被重重山壁挡住。远处还有星星点点的火把，那是正在寻找他们的敌人。

　　天渐渐地没有那么黑暗了。

　　灰暗中，视野渐渐清楚，周边野草挂着晨露。

　　天越亮，情况对他们越不利。不容易藏匿，对方越容易找到。

　　南蕙蹲在地上，看前面两个人吵，然后她说：“你们是想要这个山的地图吗？”

　　三道目光盯向她，覃百药泄气道：“我当然想要，问题上哪儿弄呀？”

　　这里的堪舆地图都属于军事机密，因为兵家要借助地图来排兵布阵。

　　敌军昨天无头苍蝇乱找，就是因为他们没有本地地图，这山野之中的四个人，上那里去找？

　　“我有呀。”南蕙说。

　　“……”

　　南蕙拿起一根树枝，在一片空泥地里，用极快的速度画出这附近山势的简易地形图，高峰，低谷，悬崖，沟壑，虽然不大好看，但是画的很清楚。

　　三个人围在旁边，看着地面，又转而吃惊地看着她。

　　李执璧：“你怎么会画作战地形图？”

　　这不是简单的写意山水画，是真正有利于作战的那种地形图，普通人根本不可能会，除非受过特殊训练的。

　　南蕙挠挠头：“去年县衙要做一套八府地形图送给上面，遍招画师人手进行勘测绘画，也招了不少当地人领路，我混进去赚了点儿工钱，也帮忙誊抄过边角小草图，所以我知道。”

　　覃百药看样子很抓狂，简直想掐死她：“你爷爷的，你会这个你怎么不早说？！”

　　南蕙，王小顺异口同声顶回去：“你也没事先问啊！！”

　　覃百药：“……我，我怎么知道你们知道？”

　　南蕙，王小顺异口同声：“对呀，我们也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们知道呀！！那怪谁？！！”

　　覃百药：“……都在一起打了一夜架了，这么点儿默契都没有，一点儿默契也没有！哼！！真不想跟你俩玩了，真……”

　　“都闭嘴。”

　　李执璧拿着树枝研究地图，皱紧了眉头，头也不抬。

　　树枝在地图勾勒出一道线，画出一个圈圈，这时就附近易守难攻之地，于是李执璧又仔细盯了一眼地图，默默记在心中，然后吩咐覃百药销毁这幅图。

　　——他们再次在敌人的合围中逃出生天。

　　暂且歇息的时候，南蕙靠着石壁嘘嘘喘气。她已经累的感觉不到她的一双腿了，酸疼的躯干下面，像是两根木头撑着她走路。

　　眼前有一口小泉水，在金沙上汩汩涌出来，像个透明的小蘑菇，或者说透明的小水母。

　　又渴又累，看到泉水，不啻于看到蜜罐。分别捧水喝了几口清冽甘甜的泉水后，大家终于活过来了。

　　王小顺背靠着弧形的山壁，脏兮兮破烂烂整个人摊手摊脚躺在那里，长吁了一声，又舒服，又痛苦：“我现在，简直闭上眼睛就能睡觉……好想死呀。”

　　覃百药懒懒道：“别撒娇，想死你就抹脖子，没人哄你。”

　　王小顺口申、口今了一声，咬着后槽牙，翻身一骨碌又爬了起来，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脊背：“老子自己哄自己，才不稀罕你哄，老子就算累死，也偏要活着气死你。”

　　*

　　清晨。

　　南蕙帮所有人处理伤口——那伤口真是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李执璧的腿，简直不能看，太惨了。其他人要么箭伤，刀伤，要么行走太快，被锋利的草叶划破了衣服，每人身上至少二三十道细小的草叶割伤。

　　创伤药用的太快，必须留一点儿给李执璧的腿用，虽然谁不都敢想再过几天这条腿会不会化脓高烧死掉。

　　然后就是南蕙用嘴巴嚼新鲜的草药，敷伤口用的草药特别苦，嚼地她龇牙咧嘴的。

　　李执璧闭着眼睛，冷峻清逸的脸上，全是血污，大家的衣服都一样的破，像是四个游荡在白天的山鬼。

　　南蕙跪在地上，攀着那块石头，透过飘摇的树枝寂静的山谷，有些焦虑地看着四周。

　　“休息一会儿，省点儿力气。”李执璧忽然说。

　　这小子一直闭着眼睛，靠着岩石坐着，也不知道怎么看见的。

　　南蕙塌了肩膀，软泥一样靠在李执璧旁边的山壁上，出了一会儿神，忽然说：“地图看起来很有用啊。那如果是一幅完整详细的大地图，对咱们是不是更有用？”

　　李执璧缓慢睁开眼睛，晨曦的山光照着他平静的眼瞳，睫毛细长，瞳孔像是琥珀色。真奇怪，南蕙怔了一下。这么脏兮兮的一个人，一双眼睛沐浴在淡金色的晨光下……仿佛这个人的灵魂很干净似的。

　　“你能画一幅详细无错的地图吗？”

　　南蕙跟他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我有一幅现成的。”

　　“……是我以前偷偷临摹的成稿羚州鲤鱼县城地图，跟官府送给上面的，别无二致，原本想着万一当镖师或者做生意，可以免费自己用。”

　　——即使不做镖师，不做生意，也可以待价而沽找机会卖给需要的人嘛。

　　南蕙最大的优点和缺点就是：她总是很擅长发掘赚钱的商机。在她脑子里总是同时幻想好几条挣钱出路，但是正因为想法太多，有时候让她很困惑，脚步迟疑不知道哪条路最合算。

　　不过没关系，漫长的时间会让答案清晰地浮现出来。

　　总之，虽然走的都不是很规整的路，但她总能找到路，不过有时候是大路，有时候是小路罢了。

　　也就是，有的时候能赚大钱，有的时候能赚小钱，但是殊途同归无非四个字：

　　——赚、钱、赛、高～！

　　三人：“……”

　　覃百药的脸色，很明显想要再掐死她：“……你爷爷的，你有你怎么不早说？！”

　　南蕙：“您也没事先问呀。”

　　李执璧头往石壁上一靠，素来从容的脸色，变成一个奇怪的表情，又困惑，又想骂人，又努力压抑。

　　“地图在哪儿？”

　　“藏在山洞里了。我还有一个山洞。”南蕙朝附近一指。

　　一时间，空地里只听见三个人都在磨牙。

　　“不是，你们瞪我干什么呀？”南蕙无辜道:“刚才那情况，咱们能窝在山洞里吗？人家都牵着狗在那附近转悠啦，咱们在里头肯定被四头堵，一锅端。”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他们也累的蛮惨，而且既然已经去过那附近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过去，咱们正好趁机去躲一躲。”

　　李执璧靠近她，对着她的眼睛，压迫性十足地审问：“请说实话，朋友，你到底有几个山洞？”

　　南蕙默默伸出手，竖起两根手指头。抵不过他目光给予的压力，有点儿心虚地笑一笑，又缓缓竖起来一根。

　　“狡兔三窟。不愧是你呀，我该说你什么呢？的确令人惊喜不断呀，朋友。”李执璧长出了一口气，似笑非笑道。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南蕙谦虚地挠挠头：“求同存异，你们习惯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