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姐从不撒娇》落樱沾墨

54、所谓弥补

　　开车回基地的这段路很不容易，章西桥既要抵抗消极情绪带来的艰涩和茫然，又要竭力应对恶劣的天气，夜很深，又下着雨，雨刷器有气无力的扫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章西桥到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刚停好车，就看见有人打着伞和手电筒从雨中走过来，
　　“不是让你早点回来？你不冷吗？外套都不穿。”

　　“我——咳咳，”察觉自己的声音不对劲，章西桥清了清嗓子，努力装出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有点事耽误了，你看这个。”

　　他掀开揉成一团的西装外套的一角，手电筒照亮下，熟睡的小猫因为在黑暗里突然被光线照到不满的喵喵着用两只软绵绵的爪子捂住了眼。

　　“从哪弄得？看着像还没断奶。”
　　“酒店里发现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到杂物间了，我去的及时，不然就被人毒死了。”

　　“就这一只？没看见母猫？”
　　“没有，要是有母猫，我肯定打你的电话求助了。”
　　“先带到办公室，我检查一下，你饿不饿？吃饭吗？”
　　“不吃了。”

　　“你在寿宴上吃饭了？”庄集惊讶的问。
　　“没，呃，吃了点。”
　　“吃就是吃了，没吃就是没吃，什么叫吃了点。”
　　“我胃不舒服，现在也不想吃，不用管我，它怎么样？”

　　来到办公室，开灯，拿出保育箱，庄集戴上手套，将小猫转移进去，大致检查了一遍，“眼睛感染了，不严重，我给它涂一遍药，这个月龄的小猫不会离开猫妈太远，说明你找到它的地方离猫窝不远，这种细菌会感染，一得就是一窝，明天我们去一趟，最好把它们一锅端了，你回去睡吧，我给它擦一遍药就结束了。”

　　章西桥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宿舍，仰面躺在床上，他感觉精疲力尽，大脑一片空白，疲倦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恍惚间，章西桥听到敲门声，他的头昏昏沉沉，陷在真实发生过却又支离破碎的现实片段里，突然间，轻盈的敲门声变成了沉重的拍门声，章西桥猛地一惊睁开双眼，一种艰涩失落的寒意如潮水漫过身体，他翻身按在床边，深深的吸入空气，再缓缓的呼出，直到恢复平静。

　　“睡着了？衣服都没换直接就睡了？”庄集一只手打伞一只手端着碗，望着开门的章西桥。
　　章西桥摇头，“进来吧。”

　　“不进了，接着，你不是说你胃疼，我烫了鸡蛋茶给你。”
　　庄集把碗递过去，打量了他，说：“你是不是病了？看起来不太正常。”

　　漆黑的夜里下着冷雨，集装箱充当的宿舍在雨里噼里啪啦，基地里没有被硬化的土地被雨水闷出淡淡的土腥味，猫咪和狗时不时地呓语几句，象征着团圆的中秋节又冷又混乱，章西桥疲倦的端着热乎乎的碗，有一瞬间想把他今天遭遇的事吐露给庄集听。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向庄集诉苦并不能减轻他心中的苦涩和无力，反而会把负面情绪传递给庄集，让庄集和他一起难捱。

　　“我没事，就是胃疼，你知道的，像我这种爱吃的人，胃疼的打击是很严重的。”章西桥故作轻松，抬了抬碗：
　　“谢了啊，不过记得下次给我放点肉沫，鱼片也行。”

　　“吃得鲜！”庄集怼他一句，回自己的宿舍去了。
　　章西桥不想浪费庄集的心意，勉强把鸡蛋茶喝完。

　　第二日是个晴天，章西桥、庄集以及带着拍摄装备的陈莉开车到酒店附近，寻找那窝猫。

　　酒店占地面积极大，两侧都是酒店的花园和停车场，只有双向车道的马路对面有几家临街商铺。
　　他们向对面商铺打听附近有没有刚出生的流浪猫，一家卖烟酒的店主大姐得知他们是来救助流浪小动物的，很积极的帮助他们寻找线索。

　　因为会拍摄，章西桥戴上了口罩，连续几日的大雨将城市洗刷得焕然一新，重返现场，让章西桥倍感不适。

　　宴会上的鄙夷的语气、冷漠的目光、厌烦的态度和残酷的真相，都让章西桥呼吸艰涩，只要一想到韩小姐早已了解了他，那么她就一定知道章西桥不光彩的身份、恶劣的性格和虚假的人品，至少是章家人希望外界对章西桥的认知的那样。

　　她不动声色的看着他时，是不是会觉得自己在看一个行径卑鄙无耻的小丑在进行拙劣的表演？她意味不明的言语是否就在向章西桥传达厌恶？

　　章西桥的欲求很少，他知道自己不该存在，所以尽量忍受章家人的戕害、从不向他们索求亲情和财物，但他真的很喜欢韩小姐，就像喜欢春天的鲜花、夏天的晚风和冬天的白雪，他从她的眸光里能看到世间美景不取自来。

　　小野猫贪吃，一只接着一只落入陷阱，最后猫妈妈不得不从暗处现身，主动迈入了盛着幼崽的‘牢笼’，庄集大获成功，章西桥这才敢靠近，观察笼子里的猫咪，装作平常的样子，说：“花色正确，应该没抓错。”

　　回到基地，陈莉着手剪辑视频，庄集忙着给母猫和小猫们检查身体，章西桥站在碧空如洗的晴日下，却仍就感觉滞闷，难以呼吸。

　　角落里的小片农田里，玉米杆亭亭玉立，收获了鼓鼓囊囊的成果，他掰下玉米，剥开一层一层绿色的外衣，露出里面鲜嫩清甜如琥珀般的玉米。
　　章西桥早就想好了‘关于玉米的十八种做法’，打算以此向韩小姐大献殷勤。她曾站在这里，询问章西桥手腕上的瘢痕，现在回想起来，她的目光中探寻多于关怀，是章西桥太蠢。

　　中午开直播，向大家介绍他们今天新救助的小猫一家，章西桥怕在镜头前伪装不好，将坏心情从镜头传递给粉丝，于是去找了别的活干。

　　半个小时后，陈莉举着手机支架走了出来，来到章西桥身后，对手机说：“大家看到了，我们老板今天要洗狗，他没戴口罩，我就不去他的正面拍了，我——感谢这位，呃，老板，你的榜一怎么念？”

　　章西桥背对着镜头，念出了他私底下学会的法语单词。

　　陈莉盯着屏幕，看到名字是法语单词的粉丝像下饺子似的将‘嘉年华’礼物下在基地的账号里，一个个绚烂的在屏幕上绽放，陈莉做过调研，在某个数据横截面上，即便他们基地的账号目前不是获得‘嘉年华’数量最多的，但被打赏的频率绝对能排进第三。

　　榜单前两位的‘王不留行留肚腩’和一个名字是法语单词的两位粉丝，偏爱得显而易见，太明显，也从不遮掩，前者遇庄集直播就会送礼物，后者似火山喷发，会突然在某个时间段在章西桥出现在镜头前时‘喷出’代表财富的礼物。

　　基地的狗有上百只，每一只的洗澡频率在三个月左右，洗一只狗的流程是：打湿毛发，涂抹宠物洗涤剂，全身充分揉搓，净水冲洗，第二遍涂抹，重点部位揉搓，第二遍净水冲洗，干布擦拭水分，吹风机吹毛直至彻底干透。
　　章西桥一刻也不停止的话，可以在一个小时之内完成一只狗狗的清洁工作，不过大狗和长毛狗会增加洗浴时间，反之，小狗和短毛狗会相对减少时间。

　　庄集不爱干这活，他只在意狗狗和猫咪身体健康，章西桥持反对意见，认为漂亮的孩子更得喜爱，况且洗干净以后小动物们也会觉得舒服。
　　但洗澡很累，比治病还累，它们从不乖乖的待在水盆里，会调皮捣蛋，会将泡沫和水甩的到处都是，会试图逃跑。章西桥有着用不完的耐心，也愿意安抚和照料他们。

　　韩小姐在直播视频里看到章西桥背对着镜头，穿着休闲，黑色运动裤，海蓝色扎染纯棉T恤，带着一条咖啡色防水围裙，围裙的肩带挂在肩膀两边，一条带子系到腰后，丈量出劲瘦的腰身。

　　昨日宴会上，韩小姐第一次见到穿正装的章西桥，不属于名牌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比章朔穿着价值十几万的手工定制西服还要挺拔俊逸，他比章朔更像章家的孩子，但却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被奚落、被侮辱、被驱赶。

　　章西桥的上衣很快就被汗水和狗狗溅出来洗澡水打湿，陈莉将麦克风别在他的衣领上，镜头在他的身后，正在洗澡的大黄狗将爪子搭在他的肩膀上，欢欢喜喜的蹭着他的脖子，他的声音从画面中传出来，比以往低沉、缓慢、喑哑，耐心哄着那条活泼的狗。

　　他故意伪装得和平常一样，假装无事发生天下太平，但韩小姐轻易就从他刻意掩饰的面具下看到了章西桥正被暴雨肆虐的灵魂。

　　她心不在焉的点击手机屏幕上的‘礼物’，似乎想以此来弥补她的道歉。
　　一直到何嘉澜打来了电话。

　　何嘉澜：“你发送的名单我收到了，已经着手安排人去调查。”
　　“嗯，注意隐秘。”

　　“我明白，这你放心，对了，米勒尔那边有新的发现，他们查到章朔每隔三四个月，都会准时出现在伦敦肯辛顿区一家名叫‘羽巢’的私人拍卖行，每次都会带走一两件藏品。”

　　“章朔大学修的是金融，收藏史都未必读过。除非……是代人采购。”

　　何嘉澜：“那家拍卖店内行人几乎从不踏足那里，你猜猜原因。”
　　韩小姐：“假货。”

　　“没错，锦之，你猜的太准了，那家拍卖行出具的证书，全是‘自我认证’——既不关联苏富比、佳士得的鉴定系统，也不通过任何权威第三方。圈内人叫它‘影子剧场’。”

　　“专演给外行看的戏。”韩锦之放下威士忌，“能查到章朔具体拍了哪些东西吗？”
　　“不好查，那家拍卖行实行严格的会员制与闭环管理，所有交易记录都在内部系统完成，对外不留任何电子痕迹。”

　　“既然从买方溯源受阻，那就转向供应链的上游。”韩锦之说：“拍卖品来源呢？谁把东西送进去的？”

　　“拍卖会的规矩是匿名委托，拍卖行对供货方的隐私保护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不登记真实身份，不探究物品来源，连委托协议都通过加密频道签订。”

　　韩小姐若有所思。
　　何嘉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忍不住说：“从目前看，这条线索能挖掘的价值有限，而且章朔的行为也可能纯属个人偏好。我们是否还要继续投入资源在这件事上？”
　　她担心最终会浪费时间。

　　韩小姐说：“任何商品进入拍卖流程，总要有第一个经手人。”
　　“你的意思是……”

　　“去我汉普斯特德的公寓，保险库里那件清乾隆料彩葫芦瓶，找个合适的人选——不，让温尔瑟来，他更适合扮演这个角色。”

　　何嘉澜在电话那头快速记录：“我明天就安排。对了，你什么时候回伦敦？”

　　韩小姐的眼前浮现出昨夜湿漉漉坐在她家门口像只走丢的大狗的章西桥，顿了顿，说：“晚几日。”

　　章西桥一天洗了二十多只狗，水池附近飘着洗发水的馥郁芳香，庄集做好晚饭，让陈莉关了直播叫章西桥去吃饭，过了一会儿，陈莉过来说老板说他不饿。

　　“他还会有不饿的时候？”庄集说。
　　“不知道，也许累过劲了。”陈莉说。

　　庄集捞了一大碗红油肉丝面，端着出去了，水池边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几只毛发蓬松的狗欢欢喜喜的扑到庄集的腿边。

　　“大猛，章西桥呢？”
　　大猛晃着粗粗的尾巴给他带路，章西桥正在洗刷鹅圈。

　　“吃饭都叫不到跟前，大老板，给你端过来了。”
　　章西桥忙于洗刷，头也不抬，“我不饿，你们吃吧。”

　　庄集看着他一手拿铲子清除地面的鹅粪一手捏着水管冲洗的背影，感觉章西桥不太对劲，狐疑问：
　　“你怎么了？还是胃疼？我给你挂个号，咱们现在就去医院，要是胃炎胃溃疡那就问题大了，赶紧的，放下东西走。”

　　“我真没事。”
　　庄集说着就要走，章西桥叫住他，放下东西就接过碗，很香的吃了起来，他不想让庄集担心，所以要演好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