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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他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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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板慢悠悠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踹了他一脚,声音冷得像冰:“他是自己找死,跟老子半点关系都没有!识相的就把嘴闭紧了,要是敢把今晚的事多说出去一句,老子就把你拖到矿道里,活埋了!”
说完,他朝着身后的打手使了个眼色。
打手们立刻停下了拳脚,拖着浑身是伤的樊岐,又抬着姚龙冰冷的尸体,朝着后山走去。
后山的风,比矿场更冷,卷着枯枝败叶,刮在人脸上生疼,月光惨淡,洒在荒芜的土地上,照得姚龙的脸白得像纸。
打手们找了块空地,拿出铁锹,开始吭哧吭哧地挖坑,泥土被一锹一锹地挖出来,堆在旁边,散发出潮湿的腥气。
王老板站在一旁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樊岐,朝着身边的人抬了抬下巴:“把铲子给他。”
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被扔到樊岐面前,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响。王老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也给老子挖!”
樊岐的目光死死地黏在姚龙的尸体上,少年的身子一动不动,那双总是怯生生看着他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砸在冰冷的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他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王老板的话。
王老板见状,脸色一沉,大步走过去,抬脚就狠狠踹在他的腰上:“聋了?老子让你挖!”
樊岐疼得闷哼一声,身子踉跄着往前扑了一下。他看着姚龙的尸体,又看了看王老板那张狰狞的脸,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烂泥,憋得他喘不过气。
最终,他还是缓缓伸出手,抓起了那把沉重的铁锹。
樊岐的胳膊疼得发抖,每挖一下,都像是有刀子在割他的心,泥土沾在他的手上、脸上,和汗水、泪水混在一起,狼狈得像个疯子。
坑很快就挖好了,不算深,也不算宽,潦草得不像话。
打手们像扔垃圾一样,将姚龙的尸体随意地扔进坑里。
樊岐看着那具孤零零的身体,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板娘和宋蓉在一边看着,宋蓉早就被吓坏了,一句话也不敢说,老板娘则面无表情,像是见怪不怪。
王老板掐灭了烟头,看着坑里的尸体,又看了看浑身是伤的樊岐,突然咧嘴笑了,语气里满是嘲讽:“行了,这事儿就这么了了,你既然这么喜欢这个破烂货,就给你了,反正她早就被老子玩坏了,这辈子都不能生,留着也没什么用。”
说完,他带着打手们,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樊岐和宋蓉,还有后山这一抔尚未填平的土。
“不能生……”
王老板的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樊岐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放大,死死地盯着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的宋蓉。
那目光太狠,太怨,像淬了毒的刀子,看得宋蓉浑身发毛,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她颤抖着声音,试图解释:“樊哥……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害怕,害怕失去你,害怕你会不要我……樊哥,你别生气,好不好?”
“骗我……”樊岐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一股滔天的恨意猛地涌上心头,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扑过去,一把掐住了宋蓉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地上。
宋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拼命挣扎,双手胡乱地抓着樊岐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可樊岐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宋蓉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就在宋蓉快要窒息的时候,樊岐的手突然顿住了。
他看着宋蓉那张扭曲的脸,又扭头看向坑里姚龙的尸体,眼里的恨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他猛地松开手,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宋蓉瘫在一旁,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等缓过劲来,她看着趴在地上痛哭的樊岐,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声音带着一丝讨好的安慰:“樊哥,我知道你难过,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再也回不去了。以后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我会好好对你的,我们好好过日子。大不了……大不了以后我们收养一个孩子。”
“滚!”
樊岐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朝她吼道,一把将她推开。
宋蓉踉跄着后退几步,不敢再说话。
樊岐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那个土坑前。他看着坑里姚龙的尸体,“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对着那具冰冷的身体,狠狠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坚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龙,哥对不起你……哥对不起你……”
他一遍遍地念叨着,声音嘶哑,泪水混合着泥土,糊了满脸。
夜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角,也卷起了他那句迟来的道歉,消散在寂静的后山。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快要亮了,远处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樊岐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尚未填平的土坑,眼神空洞得吓人,抓起旁边的铲子,一下一下把土坑填平,垒起个小小的坟堆,又在旁边找了木头插在上面。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缩在一旁的宋蓉,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迈开了脚步,朝着山下走去。
宋蓉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晨曦微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消失在荒芜的山路尽头。
只留下后山那个小小的土堆,和坑底那具少年尸骨,在冷风里,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罪孽。
从那座吃人的矿场逃出来后,樊岐带着宋蓉,像两只丧家之犬,辗转在各个城市的角落;他们搬过砖、洗过碗,在工地的临时工棚里挨过冻,也在夜市的小摊旁忍过饿;后来,樊岐在一家不起眼的银匠店寻了个学徒的活计。
他性子本就沉稳,又肯下苦功,跟着老师傅敲敲打打,竟硬生生练就了一手打银的好手艺。
两人省吃俭用,攥着牙缝里抠出来的积蓄,来到了这座不起眼的小城市;租下巷子里的一间铺面,置办了简单的工具,“岐蓉银饰加工店”的招牌,就这么歪歪扭扭地挂了起来。
日子看似安稳了,可矿场后山的那抔新土,却成了樊岐心底永远的刺。
白炽灯忽明忽暗,电流滋滋作响,映得樊岐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埋尸那晚的场景,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后山的冷风,姚龙惨白的脸,坑底那声沉闷的落地声,还有王老板那句淬着毒的话。
宋蓉坐在一旁,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她瞥了一眼樊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安慰樊岐:“你是不是看错了?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夜里黑灯瞎火的,指不定是哪个路人,身形碰巧像罢了。”
“不是。”樊岐猛地回过神,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胸口的红色血迹,那张脸,和当年一模一样,半点没变,还有他看我的眼神……”
说到这里,樊岐的声音顿住了,浑身泛起一层寒意,那眼神,怨毒、冰冷,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扎进他的心底,和姚龙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几乎重叠。
宋蓉的烟卷掉在了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却抖得厉害;她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里的颤抖更明显了:“可他已经死了呀!你亲手把他埋在后山的。”
樊岐抿紧了嘴唇,没有再接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却全是姚龙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屋里的灯光依旧闪烁,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樊岐就醒了,他都忘了昨天是怎么睡着的,他不敢拉开家里的窗帘,只敢凑在窗户缝里,小心翼翼地往外张望,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子走过的声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经过一夜的胡思乱想,宋蓉脸上的惊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她只当是樊岐这些年被旧事缠磨,心里憋出了毛病,生出的错觉,她懒得再理会樊岐的神神叨叨,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挎着包出门了,说是去市场买点东西。
家里只剩下樊岐一个人,他搬了张凳子,躲在厚厚的窗帘后面,每隔一会儿,就掀开一道缝,偷偷查看外面的情况;阳光一点点爬上对面的墙壁,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脚步声、说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又寻常。
没有那个白褂衣的身影,没有那双怨毒的眼睛。
樊岐松了口气,后背却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瘫坐在凳子上,忍不住喃喃自语:“是我看错了,一定是我看错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巷子里始终风平浪静;樊岐依旧会下意识地躲在窗帘后张望,但每次看到的,都是寻常的街景。
接连几天,什么异样都没有发生,他那颗悬着的心,也一点点放了下来,只当是自己这些年被愧疚折磨,生出的一场幻觉。
日子像潭死水,波澜不惊地淌了几日,樊岐悬着的心,渐渐往下落了落,直到那天下午,他蹲在店门口打磨银镯子,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樊岐?”
樊岐手一抖,锉刀在银镯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站在那里,脸上刻着风霜,眉眼间却依稀是当年矿上工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