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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多回来看看我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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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里仁》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李渡掐灭手里的烟头时,指腹还留着廉价烟草灼烧后的痕迹,那股子呛人的气息顺着喉管往下钻,呛得他胸腔发闷。
他今年三十五,虚岁算起来已经三十六,正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年纪,混得却连自己都瞧不上眼。没学历没手艺,这些年仗着一把子蛮力东奔西跑,工地搬砖、扛货、夜市摆摊,什么能换俩现钱就干什么,兜里的钞票永远攥不热乎,更别说给家里攒下什么家底。
老家的土坯房里,还住着他年近七十的老母亲。
李母是在四十二岁那年生下的他,属于标准的老年得子,月子里落下的病根缠了大半辈子,腰背常年佝偻着,像株被狂风压弯的枯树,走几步路就要扶着墙喘半天,浑浊的眼睛里总蒙着一层疲惫的雾气。
李渡的父亲在他五岁那年跟着村熟人的建筑队去邻县盖楼,从五层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人当场就没了,包工头连夜跑了,只留下一抔冷冰冰的骨灰。
那些年的日子苦得像泡在黄连水里,苦得人舌根发麻。
李母靠着打零工,捡垃圾一分一厘地攒,硬是把他拉扯大,供他读完了初中。
李渡至今记得,自己初中毕业那年,犟着脖子哭着说不想念了要出去打工,母亲什么话都没说,连夜摸着黑走了十里山路,跪在校长家门口,求着人家再给孩子一次机会。
昏黄的路灯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老长,可他那时候浑浑噩噩,只觉得读书是天底下最没意思的事,一门心思要往外跑,总觉得外面的天比老家的蓝,外面的钱比老家的好赚。
如今三十年过去,他确实走了很远,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脚印踩遍了大半个中国,却也走得一塌糊涂,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一无所成。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时,李渡正蹲在工地的墙角啃馒头,冷硬的馒头渣子刮得喉咙生疼,配着的咸菜齁得他嗓子发紧,眼泪都快呛出来。
屏幕上跳动的“妈”字,红得发烫,烫得他手指都哆嗦了一下,差点没拿稳手机。
“小渡啊,”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沙哑,还带着点电流的滋滋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刮过耳膜时带着细碎的痒,“你那边……最近还好不?听天气预报说你那儿天儿热了,别不舍得买水喝,工地上干活累,多吃点肉,别总啃馒头咸菜,伤胃。”
李渡喉结狠狠滚了滚,把嘴里没咽下去的馒头使劲往下咽,咽得眼眶都泛了酸,酸意顺着鼻梁往上涌。“知道了妈,我天天都吃肉呢,工头管饭,顿顿有荤腥。”
这话是骗她的。工头管的那口饭,不过是白水煮白菜,偶尔飘着几片肥得流油的肉星子,他哪里舍得自己掏钱买肉吃?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一半寄回家,一半留着买最便宜的盒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母亲在擦桌子,抹布蹭过木头桌面,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又像是她在摩挲什么东西,指尖划过粗糙的布面,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那……那你身上钱够花不?要是不够,妈这里还有点,是我平时卖鸡蛋攒的,攒了小半年呢,我给你打过去?”
“够够够!”李渡连忙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惊飞了墙角的一只麻雀,“我上个月刚结了工钱,兜里还有好几千呢,你留着自己花,买点好吃的,别总省着。”
又是一阵沉默。
李渡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他知道,母亲接下来要说什么。这话,她已经说了无数遍,从他二十岁说到三十岁,说到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果然,过了半晌,那沙哑的声音又低低地响起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谁,又像是怕惹他烦,“小渡啊……你……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啊?我前两天去村口的小卖部打酱油,看见隔壁家的二小子回来了,带着媳妇孩子,大包小包的,热热闹闹的……我这腿啊,最近越发不利索了,有时候晚上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就想……就想看看你。”
最开始的时候,他每次听见这话,心里都像被针扎一样疼,密密麻麻的,疼得他喘不过气。
夜里躺在工地的大通铺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母亲佝偻着背,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眺望的模样。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或许是给他留的糖,或许是刚晒好的红薯干,就那么站着,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春等到秋。
他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不能守在母亲身边,恨自己让她一把年纪了还要孤零零地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可这话听得多了,听了一年又一年,听了他从二十多岁听到三十多岁,那点滚烫的自责和愧疚,竟慢慢被磨得淡了,淡得像一杯兑了水的酒,只剩下点寡淡的味道,甚至生出几分不耐烦来。
“知道了妈,”他捏着手机,指节泛白,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敷衍,“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工地上最近赶工期,走不开。”
“忙完这阵子……”母亲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漫过来,透过听筒,漫过他的心脏,“你每次都这么说……小渡啊,妈老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说不定……说不定哪天就闭眼了,我就想……想再见见你……”
“妈!”李渡猛地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像憋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喷薄而出,“说什么晦气话!你好好活着,我肯定回去看你!行了,工头喊我了,先挂了啊!”
他没等母亲再说什么,就匆匆摁断了电话,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怕听见那后面的哽咽。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看见自己映在上面的脸,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烦躁,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冷漠。
他狠狠踹了一脚墙角的石头,石头滚出去老远,撞在砖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惊得周围几个工友纷纷侧目。
他也不想这样的。
可他能怎么办?回家?回家又能做什么?老家的地早就荒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村里的年轻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守着那间漏风漏雨的土坯房,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母亲跟着自己喝西北风吗?他只能出来跑,只能拼命地赚钱,哪怕赚的都是血汗钱,哪怕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子儿。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能拖很久,以为母亲还能等他,等他混出个人样来,风风光光地回去,让她享几天清福。
直到三天后的那个深夜。
手机铃声像是催命符一样,在寂静的工棚里炸开,尖锐的声音刺破浓稠的夜色,惊得李渡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的月亮惨白惨白的,像一块悬在天上的裹尸布,冷冷地照着光秃秃的树梢,树影婆娑,像鬼魅的手。
他摸过手机,屏幕上的“妈”字,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眼,红得像血。
“小渡……小渡……”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沙哑,而是带着哭腔的哽咽,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透着撕心裂肺的疼,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我……我摔了……”
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夹杂着微弱的呻吟声,那声音细细的,像针一样扎进李渡的耳朵里,“今天下午……去后院喂鸡,脚底下打滑,台阶上沾着青苔呢,我一个趔趄……就摔下去了……腿……我的腿动不了了……小渡,妈疼……妈动不了了……”
李渡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白茫茫的一片,连呼吸都忘了。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年迈的母亲,佝偻着背,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一步步挪向后院,脚下的青石板上还沾着雨后的青苔,湿滑得很。她一个趔趄摔下去,枯瘦的身体砸在冰冷的泥地里,腿骨断裂的剧痛席卷全身,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在冰冷的泥地里躺着,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看着夜色一点点漫上来,直到天黑透了,才勉强够到掉在旁边的手机,哆哆嗦嗦地拨通了他的号码。
“妈!你等着!你等着我!我马上回去!”他的声音都在发颤,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你别乱动!我马上就回去!”
他挂了电话,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穿着一身沾着水泥灰的工装,踩着一双破洞的胶鞋,就疯了似的冲出了工棚。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他跑到路边,拦了半天的车,冷风吹得他嘴唇发紫,牙齿打颤,才终于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汽车站。
凌晨的汽车站,灯火昏黄,像一只打盹的巨兽。候车厅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汗臭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劣质香烟的气息,呛得人头晕。最早一班去老家的大巴,要凌晨三点才发车,票价是火车的一半。李渡攥着兜里皱巴巴的钞票,那些钱被汗水浸得发软,他犹豫了一秒,还是咬咬牙买了大巴票。
他没钱,他想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带回家给母亲看病。
凌晨三点,大巴车“哐当哐当”地摇摇晃晃驶出了车站,像一头疲惫的老牛。
车厢里塞满了人,都是和他一样奔波在外讨生活的人。汗味、烟味、劣质香水味,混杂着晕车药的苦涩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让人窒息。李渡靠着车窗坐下,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偶尔有几辆货车呼啸而过,刺眼的车灯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玻璃上的寒气透过皮肤渗进去,冻得他打了个哆嗦。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发了高烧,母亲背着他去镇上的卫生院,走了二十多里山路。他趴在母亲的背上,听见她的心跳得又快又沉,像一面急促的鼓。汗水浸湿了她的粗布衣衫,黏在他的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出门打工,母亲送他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塞给他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面裹着十几个煮得热乎乎的鸡蛋,还有一沓皱巴巴的零钱。
她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还不肯回去。风吹起她的白发,像一团散乱的雪。
他想起每次打电话,母亲最后那句小心翼翼的“有空回来看看我”,想起自己那些敷衍的、不耐烦的回答,想起挂电话时那声轻轻的叹息。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活该,他就是个混账东西。
大巴车驶离了市区,渐渐驶入了乡镇的地界。
路变得颠簸起来,大部分的路都铺了水泥,但有些偏远的、人烟稀少的路段,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轮碾过那些坑洼,车身剧烈地摇晃着,车厢里的人发出一阵低低的咒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