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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   她在现实中吗?

      被风轻盈托举的感觉仿佛仍在,她好像穿过了一幅漫长的画卷,长到她几乎将所有细节都遗忘。她将自己陷进沙发里,VR设备滚落进怀里。

      ——一场散落凌乱的梦境。

      她窝在沙发里盯着空白的投影布出神,似乎上面下一秒就会出现流光溢彩的场景,周遭的环境突然变成可被随意拆卸、移动的家具数据,实则她仍旧保留数据可视化的能力,透过种种元素,窥见世界更为真实的本质。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而只存在于她的臆想。她扶着桌面缓慢起身,打开电脑,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构思产品体验报告的初始章节。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

      当天下午她才结束睡眠时间,熬夜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她比以往睡得都要更沉,记不起一点梦中的内容。她半跪在床边拉开窗帘,日光洒落在飘窗的植物上,衬得其中一盆绿萝好似比昨晚瘦了一圈。

      周六是难得的晴天。

      方荷煎了个蛋,从生菜上扒下两片叶子,挤上沙拉酱夹在一片面包里当作属性不明的一餐。吃饭时刷朋友圈看见大学舍友许唯芝的定位在临都,配图是一场学术论坛。

      她点了个赞,许唯芝的私信几乎只晚了几秒发过来:出来吃饭?

      方荷扫了眼时间,这会儿已经下午四点:今晚吗?

      许唯芝:明天吧,今晚有些应酬。

      两人就“吃什么”这一问题断断续续讨论了半小时,敲定行程后方荷将屋子进行一番大扫除,耗尽了她今日的所有精力。天色渐晚,她拉上窗帘时忽然想起自己昨晚似乎还听见飘窗上的绿萝在说话,但今天却没再听见。看来幻觉出现的时间是无规律的,一阵一阵的。

      游戏项目组在群聊里发布消息说昨天接到部分测试同事反馈,当前游戏版本数据有部分缺失,正在紧急打补丁修复。方荷一边感慨在研项目就得周末加班了,一边上线转了一圈,果然没再见到叶凉,装在衣袋里不会枯萎的叶子也不见了。

      不知怎的她忽然有些兴致缺缺,尽管只有短短几个小时的相处,叶凉却似乎在她的心中种下一颗逐渐发芽的种子。她说不上来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冬日临都的气温不高,植物发芽的概率微乎其微。

      她退出游戏,运转的空调几乎没有功效,室内并不见得暖和起来,反而是她渴得下沙发倒水喝。捧着温水喝了几口,注意力又飘到窗边的绿萝身上,开始思考今天是否还没有给它们浇水。

      似乎是真的。昨天浇过的水似乎已经被泥土吸收得差不多了,方荷去洗手池接了一些,又让每盆绿萝都喝上了水。

      她完全就是雨露均沾者,照顾植物的天才选手。目前这几盆绿萝竟然能在她手下坚持这么久而坚强地活着,可见她本人一定是找到了和自己匹配的植物。

      “帮我净化一点空气吧麻烦你们了,”她双手合十对着绿萝们祈祷,“我不想死在退休金回本之前。”

      她不知道绿萝们奋力活动根系求得呼吸干燥空气的一线生机,继而纷纷开始讨论起人类的寿命、退休年龄规定和退休金成本的动态不平衡问题。

      ——证明相对论最好的例子是周末的时间和工作日的时间,总之方荷自觉周六干了零件事,但不可否认的是时间如同不可两次踏入的河流之中的水一般流走了,她甚至来不及留住其中的任何一滴,以此验证周六真的存在。

      她此时站在临都最大的商圈某一栋楼下,费劲地和许唯芝发信息描述自己站在何处。许唯芝的问题是南还是北,她的回复是左或者右。

      约莫一个世纪后她被人从后面拍了肩膀,她顺势往左回头,许唯芝的声音出现在右前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她安静地笑笑,和久别重逢的朋友拥抱了下。上一次见面大抵还是一年以前,刚巧本科室友们四人都在江市,便约出门吃过一次饭。那时许唯芝还在祈祷她的在投的一篇论文能顺利中刊,这会儿却已经临近毕业。

      也就点菜的时候有些交流,下单后还有一段漫长的等待期,方荷感到一股略微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许唯芝是她们四人中唯一一个本科毕业直博的,而方荷本人恰好是唯一一个本科毕业即工作的,她们之间的共同话题少得可怜。

      如果是姜舒言或者另一位室友颜洛君中的任何一人也在场,都不会有这种诡异的时刻。她们好像很擅长和人打交道,毕竟对她们这类艺术家而言,工作与私人的社交圈很大程度上几乎重合。而方荷一向将工作必要的甲乙方对接和私人生活分得很开。

      “最近还好吗?”许唯芝先打破沉默,“你看起来好憔悴。”

      她说话时指了指自己的眼眶,方荷意识到她在说自己眼下的青黑。林霜前几天还拉她开小会说什么她的实际产出和入职时的期待有差异,是否有沉淀出一套属于这个职级的方法论和可复用SOP,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总之年底了加把劲儿。

      方荷听得一头雾水,她入职该司满打满算不到一年,算是好不容易通过社招转正答辩和第一次绩效考核,现在竟然说她年底了没什么产出?

      言归正传,年末她麻木地跟着整个组一起加班,总之终于是把自己加到进医院精神科吃药了,这能不憔悴吗。

      许唯芝听完感慨不已,大抵是没想到什么安慰性的话语,只好说至少你已经攒下一笔存款。

      方荷叹气说存款有是有,不过她22岁毕业到现在总共也就5年工作经验,前两次离职拿过一次N+1赔偿,事实上也不算太多,暂时饿不死而已。

      许唯芝问她你对现在这份工作不满意吗。

      “混口饭吃,”方荷勉强笑了下,“钱难挣那什么难吃。”

      “那以后呢,就一直这样下去吗?”许唯芝追问道。

      “实在忍不了摆烂等劝退然后拿赔偿或者直接离职走人找下一段……”

      “我是说更以后,”许唯芝说,“这样问好像很脱离你当下的语境,但我觉得你需要去看心理医生,方荷。”

      “已经看过了。”方荷说。

      这让许唯芝一时噎住,好半天才叹了口气:“这让我怎么接话,你这样会让我感觉做艺术总归是要出点心理问题的,纯属加深刻板印象。”

      “我还算是在做艺术吗?”方荷有点迷茫,“好像已经脱离艺术本身很久了,我都不记得本科的专业课都讲过什么了。”

      无非是格林伯格、夏皮罗、罗杰·弗莱之流,本科决定毕业直接就业并开始实习后,方荷一度觉得填志愿时选了这样不切实际的专业是一个错误。但她已经无法再将它修正,更何况“修正”意味着必然有“正”的一种可能,可她不明白什么才是所谓的正确道路。

      “如果你想,它可以是,”许唯芝说,“你从上一段工作离职之后,不是有gap过一段时间吗?那段时间你有出去放松一下吗?”

      “记不清了,”方荷觉得自己应当给记忆写一份思维导图,或者整理出几份表格,必要时使用sql精准查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一团垃圾山代码,“实不相瞒我觉得这周发生了什么我都记不太清。”

      “这周你不是连续加班三天然后晕过去了嘛,”许唯芝有点无奈地道,“这我都能讲出来,周一到周三加班,周四凌晨晕过去,周五下午回公司上班。”

      “别这么看着我,”许唯芝耸了耸肩,“姜舒言说的。”

      “这算不算传播我的隐私?”

      “那你去告她,”许唯芝出主意,“或者买通稿吧,什么‘震惊某知名艺术评论家私下竟贩卖熟人隐私信息’……说不定还能扯颜洛君一起下水。”

      方荷对造谣富二代人品没兴趣,这种脏水单泼姜舒言一人还好,要是拉上颜洛君她想她或许会见识到资本的力量。其实还是路选错了吧?毕业时就应该求任意一个家里开公司的同学内推自己进任意家族企业从此走上关系户巅峰。

      “扯太远了,”许唯芝轻咳一声,将话题拉了回来,“我怎么感觉我在免费为你做心理咨询……你有觉得做什么事是会让你的状态变好的吗?或者更早以前,你毕业之后想做什么?”

      “我不记得了。”方荷说。

      “很奇怪吗,我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活着,又是为什么而不选择死,”许唯芝的人影忽远忽近,方荷只看见她的嘴唇张合,像是城市在演一出肃穆悲惨的默剧,“我好像只是在无意义的海面上沉浮,被浪裹挟着漫无目的地漂流——好抽象,这种比喻句果然不适合真正说出口。”

      “你需要一个锚点。”

      “如果它真的存在——我没关系,只是药物副作用,我缓一会儿就好。”

      晕眩之中她盯着桌上的鲜切插花,试图让视线稳定下来。但她却听见似有若无的尖叫声,仿佛花瓶中藏着喇叭:

      “啊啊啊啊别突然看我!你盯着我的裙子看什么可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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