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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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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的日光照亮了陆知鸢的半边脸庞。
她猝不及防地地眨了眨眼,长睫轻颤,浑身顿时绷紧起来。
来的人是谁?
黑风寨的土匪,听闻个个都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眼前雾蒙蒙的一片,看不清面前挡住了大半的人影,只道是个高出许多的轮廓。
影子沉沉压下来,轻而易举就能将她笼在阴影里。
马车里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谢尧蹙了蹙眉,有些烦躁地垂眸看了一眼。
却是撞进一双灵动万分的眼底,少女的眼尾因为紧张而憋的绯红。水光盈盈的眸子在光下映着琥珀色,不见怯意。
明明身子在害怕地发抖,偏生又犟着抿紧了唇,不肯叫眼泪落下。
他没来由地呼吸紧了紧,耳畔隐隐听见些细微的铃铛声响。
像晴日里,春风掠过檐下的细碎声响。
谢尧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山上猎的一头小鹿,也是这般圆圆的杏眼,被箭羽钉在青石上时盛着惊惧,却叫人看出不肯屈服的气性来。
大抵是这马车里的香气太过浓重,竟是叫他微不可查地愣了一瞬。
指尖还残留着帷幔粗糙的布料触感,心底却莫名像被什么柔软轻轻撞了一下,在平静无波的深潭里泛起一阵抓不住的、陌生的微麻的痒意。
“允策!”身后吴老二忽然笑着唤他。
谢尧思绪回拢,抿了抿唇,目光从陆知鸢有些发白的面庞收走。
他转头看向提着流星锤的吴老二,那铁锤上刚刚又染了新的血迹,顺着上面的尖刺一点一点滴进泥里,恐怕是出自那车夫。
谢尧不动声色地将马车里的人挡住。
陆知鸢趁着空隙喘了口气,赶忙眨了眨眼,抬头只瞧见少年宽厚的肩膀,高高束发逆着光的宝蓝发带扬起。
她本想向后退退,却是不觉自己的双腿早已发麻,竟是不慎向前跌去,砰地一声便栽在了少年的后背上。
“嘶……”陆知鸢吃痛地捂着额头,才刚刚压下的眼泪又泛了上来。
吴老二瞧见这一幕大笑起来,咧着嘴道:“哈哈,哪来的小娘子,怎么就上赶着对我三弟投怀送抱!”
黑风寨手下凑近来看,转头兴奋道:“二爷,是女人,一马车都是女人!”
陆知鸢面色难看地向后退去,心底泛起一阵恶寒。
“哈哈哈!女人好啊,寨子里最缺的就是女人了。”吴老二大笑起来,看着陆知鸢对谢尧道,“老三,这个投怀送抱的便送你了,其余的,都先带回去!”
陆知鸢掐着掌心,心跳得极快。比起身上还带着血印的吴老二,自然是眼前的少年瞧着更良善些。
……等等,宝蓝色的发带?!
在学堂上学时,大家都着统一的衣裳,不过束发后的少年,骚包些的便会有各色的发带。正如同女子头上不同的发饰一般,但也有人一成不变的,格外好认得。
陆知鸢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个人,她猛地抬头看清了面前少年的侧颜,与脑海中现出的身影一般无二。
分明没隔多久不见,却莫名觉得这人棱角更分明了些,与在学堂里的气质截然不同,浑然多了几分匪气。
不是再也不见,如今却在这儿碰上了?!
“谢……”陆知鸢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险些就要将名字脱口而出。却是被大掌捂住了唇,生生给咽了回去。
谢尧面上露出了些嫌恶的表情:“二哥,带这么多女人上山岂不麻烦?”
吴老二意味深长道:“三弟未经人事,不懂男欢女爱的好,今夜好好尝尝便知道了!”
谢尧面不改色:“莫不还是等大哥回来了再……”
吴老二摆摆手道:“这点小事,大哥不在寨中,二哥先替你做主了!”
“……那便先谢过二哥了,”眼见推脱不了,谢尧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一脸惊恐的陆知鸢,掌心用了点力道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却是皮笑肉不笑地咬紧了后槽牙,一字一句道,“三弟也觉得,此女子相貌甚美。”
陆知鸢的唇瓣被他挤起,感受着他掌心烫人的温度,双眸也在他的一字一句里逐渐瞪得更圆,心底警铃大作。
真的是他!
世上哪来生的一模一样之人,连眉间的一点小痣也分毫不差!
陆知鸢看清谢尧眼底戏谑的笑意,如今小命落在他手里,这人睚眦必报的,不会干脆借刀杀人吧。
吴老二一锤子过来,等她坟头草都三尺高了爹娘恐怕都寻不到这。
于是陆知鸢用力推开谢尧的手,惊恐地护住自己,刻意扬声道:“你们这群臭土匪,我是不会从了你们的!”
谢尧:……
更沉默了,他现在真的很想把人掐死。
对着这张人畜无害很傻气的脸说不上话来,最后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咬牙低声道:“……乱说什么,出去打听打听,黑风寨从不杀女人。”
陆知鸢僵在原地,尴尬地冲他笑了笑。
那她又不知道,这情节放话本里不就是强强民女的戏份。
但气氛都到这了,眼见吴老二脸色变了变,隐隐有些被激怒的意思。吴老二向来是不管规矩的,这里都是他的人,更何况大当家不在寨中,无人约束得了他。
谢尧突然露出释然的表情。
陆知鸢见他脸上莫名其妙出现的笑容,隐隐觉得不太妙。
不会真要借刀杀人把她解决了吧……
话又说回来,毕竟气氛都到这里了。
紧接着便听少年玩味地笑了笑,抬手撑在马车的梁上,顿时松了身子,换了副懒散模样。
谢尧弯着眉眼,俯身探进马车帷幔之中,不急不缓地道:“倒是个性子烈的……若是乖乖跟我回去,兴许还能许你个压寨夫人。”
陆知鸢猛地抬头看他:哈??!
看着眼前少女的脸色如预料之中被吓得煞白,原本灵动的表情错愕地僵在了脸上,谢尧挑衅地扬了扬眉,心底就如同出了口恶气一般舒坦。
吴老二放肆大笑起来:“……这再烈的女人,睡上过一回后,往后也会乖乖听话了!”
谢尧略有些心虚地避开眼神,抬手刮了刮鼻梁。
虽然太过于惊恐,但陆知鸢脑袋飞速地转了三圈,谢尧压低了眼神,示意她不要再乱说话了。
哪知这人半点都看不懂示意,一口气不停飞快地道:“那这样的话我身后马车里的是我的堂嫂表嫂堂妹表妹表小妹三房妹妹弟媳总而言之都是我的亲戚现在也是你的了。”
“所以你不能……唔……动她们……唔唔唔……!”
谢尧额头青筋跳了跳,又将这出尔反尔张口就来的嘴给捂住了。
陆知鸢眨眨眼,万分无辜地看向他。
他就知道。
谢尧太阳穴突突地跳,心底冷笑,果然是冤家对头。
在学堂与他就处处不对付的大小姐,竟是在这千里之外的荒郊野岭都能叫给碰上!
陆知鸢也知道。
她这东郡才来不久的同窗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第一日就踩死了她的蝈蝈第二日就害的她罚站,难怪不参加学堂测验,原来是来这落草为寇了!
竟然还是什么黑风寨三当家!谢尧这厮窃以为做一个小喽喽就不错了吧!
也不知道又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坏事。
吴老二是个粗人,哪见过这场面。只是再不懂,也好像看懂了这两人已是对着看了半天。
……?好像有点不太对。
但还没等他想明白,气急败坏的谢尧便是直接便是表演了一个“霸王硬上弓”,将陆知鸢一把给扛上了马背,便策马上山扬长而去。
底下有人奇怪道:“……咱们三当家平日里不是还挺讲理的吗?”
“咳咳,大概是怕……新娘子跑了吧?”
…
陆知鸢表示被颠地很想吐。
脑袋快被摇匀了,但她还没回过神来,又被扛着进了寨子里,随手捆了给扔在榻上。
确认四下无人后,谢尧警惕地合上了门,面色不佳转身走进房中。
瞧着榻上被捆着也不老实,还在蛄蛹不停的女子,只觉额头突突地跳。
今天不该跟着去的。
早就知道是个麻烦,偏生就多管闲事。
谢尧扶额,回想起刚到学堂那日,无意踩着了什么东西。
再一抬腿,却是正好有大小姐提着裙子叽叽喳喳地追了过来,瞪大了眼睛瞧着地上的,被踩成的……蛐蛐饼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后来,便日日都与他作对。
榻上的陆知鸢双手被他困住,才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来,刚用力挣起身来,脑袋又磕在床架子上直愣愣倒了回去。
谢尧长叹了口气,走到榻边站定叉腰道:“三个条件,答应我就松开你。”
陆知鸢点头如筛糠。
他压着心底的烦躁道:“不管你在想什么,第一,现在我的身份是黑风寨三当家没错,但不是走投无路了落草为寇,此事说来话长,况且没有和你解释的必要。第二,我会想办法把你先送走,在他们不起疑的前提下。第三,这里不是京城,你要想活命,就收起你的大小姐做派,必须老老实实听我的。”
陆知鸢嘴角扯了两下,迟疑地点了点头。
平日里在学堂正眼都不见得给她一个,别说像现在这样一口气说一连串了,看来是真把人给逼急了。
谢尧见她不开口,且态度不好,语气便又重了几分:“说话。”
呵,刚才多么伶牙俐齿啊。
陆知鸢转头看向窗外,抬了抬下巴,凑近些蹙眉小声问道:“不是说隔墙有耳,你确定外头没人吗?”
谢尧轻笑一声,扬眉道:“这会儿知道怕了?”
这不废话吗,都进贼窝里了,当然不一样。
陆知鸢阴恻恻地睨他一眼,黑风寨凶名在外,若不谨慎些,说不定哪天就沟里翻船了。
谢尧瞧她没出息的样子,又想起此人在学堂里是何等张牙舞爪的模样,不免觉得好笑。心情顿时愉悦了几分,这才满意地上前将人松开。
果然是只会窝里横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