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情事》陆听橘

3、旧日情事

　　化妆间内霎时落针可闻。
　　许清如撇了下嘴，两条胳膊往椅子扶手上搭，身子也顺势靠到椅背。
　　她低头用拇指摆弄食指上的戒指，不再出声。

　　徐纪阳年纪是比她大，但到底是职场新人，眼前这架势一下子让他有些慌神，双唇开合几次才出声：“不是，许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许清如没再看他，摆手让李素继续改妆。

　　没等人家答上话，她直白一句：“你无非是觉得，我和他身边其他那些人一样，接近他都是为了钱，所以用奢侈品打发我。”
　　她哼笑了声。

　　徐纪阳抿唇，表情发僵。
　　他到洲晟集团总裁办才不到三个月，期间目睹为了钱接近肖钰涵的男男女女，多到数不清。
　　像许清如这样有点姿色的小演员和网红，想用容貌和身体上位的，就是那数不清中的一部分。

　　更何况，这三个月时间里，他见到许清如的两次，确确实实都是她主动出现的，并且都是公众场合。私底下，肖钰涵从没和她见过面。
　　秉持眼见为实的准则，由不得他心里不这么想。

　　这会儿她再怎么说，也像是为了显得自己清丽脱俗、与众不同，放长线钓大鱼的计谋。

　　徐纪阳深呼吸了下，微笑着想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

　　苏灵先开口：“好了，你不喜欢放一边不管就行。时间不多了，先改妆吧。”
　　她摆手，“没事的小徐，你去忙吧。”

　　徐纪阳松了口气，点头应：“许小姐，那我不打扰了。”

　　许清如没接这话，偏头道：“然然，帮我扔了。”

　　“啊？”周雅然愣住，“这两个？”

　　她眉头微扬了下，简短却肯定的一声：“嗯。”

　　周雅然迟疑着，“这……”

　　前后两秒，她忽地想到什么，改口说：“等下，今天颜以姗也来颁奖礼了吧？”

　　周雅然不解，如实点头。

　　她回过头，笑了下，“那把这两样东西给她送过去，就说是肖总送给她的，祝贺她被提名。”

　　周雅然抿唇，眼神向苏灵求助。

　　颜以姗这个人，说十恶不赦也算不上，顶多是爱钻空子走捷径。
　　前年许清如和她合作过一部戏，播出后反响不错。庆功宴上除了剧组的人，各个资方代表也亲自到场。喝嗨了，嚷嚷着要尽快再投一部戏出来。

　　那晚肖钰涵也在。
　　在场的都知道，他才是那部戏最大的投资人。

　　颜以姗灌了自己几杯酒，装出醉意往他身边靠，目的不言而喻。

　　这种场面对于肖钰涵是司空见惯，他一点情面没留，拒绝得干脆。后来更是黑着脸离开的。

　　当众惹投资人不悦，那之后，颜以姗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戏拍，一直到去年年底才终于在一部网剧里露脸。今年便凭借一个十场戏都不到的角色入围了星云奖最佳女配角。
　　圈里人都说，她是搭上了奥斯集团小公子江协致，才有的眼前这一切。
　　而奥斯集团，近期恰好是肖家的洲晟集团正在洽谈的合作对象。

　　这礼物要是真以肖钰涵的名义送到颜以姗手上，那和宣告肖钰涵要跟江协致抢女人没什么区别。

　　周雅然不敢挪动脚步。

　　许清如又说：“去吧然然，照我说的做。放心好了，真出问题不会让你背锅的。”

　　已经到门边的徐纪阳顿住脚步回身，“许小姐，选的礼物不合您心意是我的问题，但您这么做，我不好向肖总交差，也会给肖总惹麻烦的。”

　　镜子里的人正涂着唇釉，漫不经心的语气，“礼物给我了，怎么处理是我的自由。至于怎么交差那是你该考虑的问题。而且——”
　　“我又没让你替我瞒着，如实跟他说呗。许清如今天是如何作天作地，如何让你下不来台，如何想方设法得罪他的合作对象。”
　　“添油加醋也没关系。”

　　话到尾音，她勾了下唇角。
　　方才的正红色口红这会儿变成浅淡的奶茶色镜面唇釉，和她现在的笑容相称，人畜无害。

　　徐纪阳语塞。

　　许清如不再看他，偏头朝周雅然挑眉，以示催促。

　　苏灵摇了摇头，也朝周雅然摆了下手，她这才拿上两样东西往外走。

　　见状，徐纪阳想追出去阻拦，却被许清如打断，“徐先生，你还是回去吧，我想做的事，没人能阻止。”

　　“你……”徐纪阳一口气堵在胸口，又不好直接和她起冲突，最后甩手离开。

　　约莫十分钟，化妆间的门重新打开。
　　此时的许清如已经做好妆造，倒在椅背上，半仰着头闭目养神。

　　听见门响，她眼也没睁，朝脚步声来源伸手，“然然，水杯。”

　　周雅然脚步一滞，拧开保温杯杯盖，放好吸管递过去。

　　她接过杯子就往唇边送，并没有多言的意思。

　　周雅然问：“不问我东西送没送到？”

　　吸管刚到嘴边，许清如停下，坐直看过去，“花扔了，包包你拿去就好。”

　　周雅然惊诧，“刚刚还怕会错意，搞了半天你们真是在演戏。果然还是灵姐了解你。”

　　原本听见许清如要她把东西以肖钰涵的名义送给颜以姗，周雅然是真的紧张了。后来苏灵都没阻拦，她才反应过来一切只是故意说给徐纪阳听的，于是拎着东西出门装作真的去送。

　　她认识的许清如，有时候是任性妄为，但也不会胡作非为。

　　周雅然笑起来，“那我可不客气，我刚刚拆开看了，那个包包可是限量款。”

　　“没人要你客气。”许清如说完，吸管喂进嘴里。
　　连着吞下两口水，热意在口腔散开，又滑进肠道，整个人活泛了些。

　　第三口入腹，她拱了下鼻子，“然然，什么时候悄悄把我的白水换掉的？”

　　一开始喝太急没品出什么，这会儿才觉察又苦又甜的细密滋味在舌尖蔓延。

　　周雅然憨厚地笑两声，“是甘草水，秋冬季节干燥，加上你成天背台词，这个能润肺保护嗓子，还能健脾益气呢。”

　　小姑娘实际也就比许清如大三岁，去年一毕业就做了艺人助理这种牛马中的牛马。
　　虽然年纪不大，人家却每件事都细心得不得了，而且的的确确是在为她着想，细致程度实在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人不能不知好歹，况且最近剧组赶进度，将近半个月都昼夜颠倒，她嗓子确实不太舒服。
　　她又喝了几口，这才递回杯子。

　　-

　　星云奖颁奖典礼在晚间八点正式开始。
　　和以往参加过的颁奖礼流程类似，放在前面的是纪录片奖、新人奖、编剧奖、男女配角奖等等。
　　最佳男女主角奖，已经是典礼后段的事。

　　许清如坐在第三排，整晚安静盯着舞台看。

　　十点一刻，一段中插的热播剧集主题曲串烧演唱结束，主持人重新登台，请出颁奖嘉宾。

　　两位嘉宾宣布接下来将揭晓第二十四届星云奖最佳男女主角。话音一落，大屏开始播放入围者名单及电视剧片段。

　　最佳女主角一共五位入围者，许清如的片段在第三个。
　　片名闪出，背景音介绍道：“许清如，《北方往事》。”

　　这是一部年代剧，讲述因一次意外失去父母后的姐妹三人，相互依靠、相互扶持，在时代大潮下成长的故事。

　　许清如饰演老二邵燕，这还是她第一次出演年代剧。邵燕倔强不服输的性格，倒是和她本人有几分相似。
　　剧集播出后，凭借精湛的演技和深厚的台词功底，她从原先的新人演员得到了业内和大众更深层次的认可。

　　短短三十秒时间，屏幕上播放完许清如在剧中的精彩片段。
　　年少时青涩无助的、成长后热烈激昂的。欢笑、眼泪、内敛，所有的细节都被她展现得无可挑剔。

　　镜头对准观众席的她，她弯唇莞尔一笑，点头致意。

　　所有入围片段结束，台下掌声雷动。
　　电子大屏切换成五宫格，分别对准五位入围者。

　　许清如是其中最年轻的，其余四位于她而言，都算得上是大前辈。

　　随后，两位颁奖嘉宾打开台本，左侧的男士先开口：“获得第二十四届中国电视剧星云奖最佳女主角的是——”
　　右侧女士接上话：“许清如，《北方往事》，恭喜。”

　　嘉宾席众人视线几乎同步，齐刷刷落往第三排。

　　许清如脸上仍挂着礼貌的笑意。
　　她站起身，扶住胸口先对着镜头鞠了个躬，接着侧身和剧组同僚拥抱。

　　两三分钟过去，她从观众席走到台上，从前辈手里接过奖杯。

　　现场安静下来。
　　舞台上方的顶灯也熄灭，只剩两侧的追光聚焦在许清如身上。

　　内场造型，她选了和红毯截然相反的白色吊带礼服，Gaby Charbachy家新一季的高定款，由她完成了国内首次亮相。
　　首饰也选用更为低调的珍珠项链和耳钉，披发则绾成丸子头，没留一丝碎发，干净利落。
　　白光环绕，她整个人优雅又恬静。

　　她凑近话筒，缓声开口：“大家好，我是演员许清如。和几位大前辈一起入围这个奖项是我的荣幸，我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演员，现在能站在这里，捧起这座奖杯，对我来说是一份莫大的肯定。”

　　她扶住胸口，深鞠一躬，“我要感谢主办方和组委会，感谢《北方往事》剧组的每一位工作人员，感谢我的团队，没有你们，就没有此时此刻的许清如。”
　　“最后我想说，女性的美从不止一种，外表的美是美，内在的美是美，邵燕的勇敢、无畏，横冲直撞，同样是美。
　　在今后的日子里，我会延续她的勇敢和无畏，给大家带来更多不一样的角色，让大家看到不一样的许清如。”
　　“谢谢。”

　　掌声热烈，灯光全部亮起。
　　又鞠一躬后，许清如才走下台。

　　观摩完颁奖礼后续的流程，结束出场时，时间已经十一点半。

　　《北方往事》剧组除了她拿下最佳女主角，还得了一个最佳编剧奖。
　　剧组人员临时起意，定了场子办个庆功宴。

　　许清如得知消息后，顺着通道回化妆间，想换身方便的衣服再前往。

　　拐过走廊没两步，一道黑色身影被暗光投到地面。

　　她顺着影子往上看，男人长身立在墙边，黑色高定西服下肩宽背挺。半张脸匿在黑暗中，颊侧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眼英朗。

　　这么优越的身材，如此夺目的五官。
　　即便和圈里的男明星们比，也是拔尖的。
　　不同的是，他浑身散发着圈里那些追名逐利者没有的，一股生于高门大户，打小被权势和财富滋养出的、骨子里的傲气。

　　这股傲气，让他就算只是安静待着，也无端给人一种薄霜覆面的冷感。

　　许清如努了下嘴，掩住眸底翻涌的情愫，挪步过去。
　　“肖总，比我想象中出现得快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