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卿可言歌

34、唐梨3

　　眼前的人用最开心的语气说着最决绝的话。
　　张云烟就算再于心不忍也劝不动他。
　　“来吧。”
　　“等着，”张云烟拦了他一下，道，“小子，有件事我得先给你说，不说我憋的慌。”
　　张云烟是这么想的，虽然轩佑一再让他保密，可如果真想左蓝一说的，万一有天他突然死了，张云烟揣着这些秘密恐怕又得后悔半辈子。张妄言的事已经是个教训了，他可不想再欠左蓝一的，他活了大半辈子，总不至于到现在都过的稀里糊涂的。
　　“什么？”
　　左蓝一看见他还挺着急的，不由得问道。
　　“澹台轩佑喜欢你。”
　　紧接着，张云烟将轩佑找他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包括轩佑那时的言语、神态，听的左蓝一直接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喏，说完了。”
　　“…行，终于肯承认了。”左蓝一悻悻地笑了。
　　轩佑终于说出了这句他期待已久的话。
　　可惜已经太晚了啊…
　　现在的左蓝一比谁都希望轩佑离开，天涯海角，不复相见，轩佑受的苦难已经够多了，他不想轩佑以命抵命，更害怕在最后也是最狼狈的时刻被轩佑看见。
　　给我一个灿烂热烈的离场，不行吗？
　　“来吧。”左蓝一催促。
　　“…你就没有一点犹豫吗？想想轩佑，想想你的…你的朋友，你当真没有一丁点的遗憾？”
　　“可能我生性就比较凉薄吧，”这次左蓝一倒是没再打哈哈，他看着张云烟的眼睛，语气以外地严肃，“可能我和张望月是同一类人吧，骨子里是骄矜的，为了某个既定的目的能不顾一切，哪怕赌上所有。不同的是他的目的是一种邪术，我的目的只是让轩佑活下去。”
　　“害，你比张望月强太多了，张望月的能力配不上野心，你只是想救喜欢的人，有什么不对？”
　　嗯…也对。看来有些事还是不要随便说给张云烟好了，起码给自己留个好名声。
　　……
　　一星期的假马上要到头了，唐梨在手机上数着呢。
　　时间越近唐梨心里就越忐忑，比较当时秦晓月失踪也是她最早发现的，这霉运可是会传染的！
　　一直等到星期五的上午，唐梨挨过令人犯困的早八，一下课就跑去一号宿舍了。
　　原以为考研上岸后时间会自由一些，至少不用天天像赶鸭子一样被赶到教室里上课，没成想即便是研究生也依然逃不过令人无语的早八，看来早八铁定是要贯穿她的学习生涯了。
　　一号宿舍楼下依旧有几对小情侣甜蜜相拥，有些面孔很熟悉，许是在这边儿碰到过不止一次了。看到他们唐梨就想起大学时同班的一个女生，连续四年前后换了十余个男友，每次都是认识没几天就抱在一起亲吻，而且每次都选在宿舍楼下，还专挑饭点儿。
　　别人好奇她是怎么做到没有空窗期的，唐梨却好奇她是怎么在面积不大的学校找到那么多歪瓜裂枣的。
　　这次没那么凑巧，唐梨只好给宋飞镜打电话，铃响了好一会对方才接起来，唐梨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重物落地和行李箱滑轮摩地的声音，毫无疑问，他们在搬东西。
　　“飞镜，左蓝一回来了吗？”
　　“回来了。”
　　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出宋飞镜现在肯定垂头丧气的。
　　“叫他下来一趟。”
　　“蓝哥收拾东西呢，不在宿舍住了。”宋飞镜声音都变了。想到从此以后宿舍里只剩自己和轩佑这尊大佛，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要搬出去？”
　　话音未落，宋飞镜的手机便被左蓝一抢过去了，“喂唐姐，那啥…我现在打包衣服呢，等我收拾完下去聊！挂了啊！”
　　唐梨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被低年级的学弟挂电话，心里那叫一个不爽。腹诽几句后她的心思又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左蓝一的安危上，有些时候她都想骂自己，这么大一个学校比左蓝一优秀的人多的是，怎么就偏偏get到他了呢？
　　轩佑和左蓝一破天荒地吵了一架。
　　左蓝一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的功夫，还没走到宿舍就看见轩佑堵门站着，他低垂着头，刘海将眼睛完全挡住，脸上像结了一层寒霜，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他回来的时候瞧见轩佑还没回来。估计是轩佑看见地上放的行李箱然后问了宋飞镜，得知他要搬出去，这才在门口堵他。
　　“轩佑？怎么了，想我？”
　　“有病。”
　　“让一下，我进去。”
　　“等着吧，不可能。”轩佑冷笑，压抑着心中的愤怒。
　　左蓝一知道轩佑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即便在双子大厦被他坑的时候左蓝一也没见轩佑动起真格的样子。
　　没错，轩佑就是在等左蓝一的解释。既然左蓝一处处躲着他，绕着他，今天他就在这里待着，他倒要看看左蓝一还能往哪里跑。
　　“左蓝一，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对不对？”
　　“没啊，你不整天说我傻×吗？”
　　“自以为是。我说过让你救了吗？真会自我感动。”轩佑语气冰凉，根本不顾对方感受，“左蓝一，你以为我会感恩戴德吗——就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走廊上突然变得非常安静，轩佑脸色阴沉，眉头紧锁，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
　　左蓝一的头摇的像拨浪鼓，“我对天发誓，绝无这种想法。”
　　宋飞镜摘下耳机，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两人。
　　“收起你的怜悯来。我不需要。”
　　“想哪儿去了，我怜悯你干什么。”左蓝一四处躲闪着轩佑的目光，也许只有这样才能不被看穿。
　　“左蓝一，你看着我！”轩佑忍无可忍，一只手扯住他的衣领，左蓝一没有防备，整个人向前一倾，差点扑在轩佑怀里。
　　“那什么…还有小孩看着呢，咱要不去宾馆？”
　　毫无疑问，小孩指的是二十年原生游戏宅宋飞镜。
　　“废话。你以为我不敢吗？”
　　他们的身体离得太近了，轩佑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儿，清新淡雅，宁静安逸，透过左蓝一轻薄的衬衫，由内而外地注入他的鼻腔，这种味道他并不排斥，甚至有些陶醉其中。轩佑的呼吸声急促而低沉，干净瘦削的手从左蓝一的领口滑落，使不上一丝力气。他只觉得时间在这一刻好像静止了，就连心脏也跟着漏跳了好几拍。
　　左蓝一微微向轩佑侧身，挡住宋飞镜视线的同时顺势将轩佑拢入怀里，紧接着，他顺理成章地勾起轩佑局促不安的手，轻轻摩挲着，将他凉滑柔软的手置于自己胸口。
　　十指相扣，左蓝一心跳得厉害，双唇比任何时候都要炙热。
　　轩佑，你听见了吗？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起开。”
　　虽然还是咒骂，语气却比一开始缓和了许多。
　　“OK。”左蓝一没有纠缠，很自觉地退回到原先位置。
　　“搬完宿舍来陌光酒吧，我等你。”
　　既然上次爽约的是你，那这次我还把见面地点定在陌光酒吧，有种你就再放我鸽子。
　　“你就不帮帮忙？”
　　“不帮，嫌累。”
　　真是直白啊，连装都不装一下。
　　“不去，嫌累。”左蓝一模仿轩佑的语调戏耍道。
　　“爱来不来。”轩佑嘴硬道。
　　……
　　“今天我和老胡聊起来，你猜老胡说什么了？”不知从何时开始，唐青山也变得注重仪式感了，而他注重仪式感的一个表现就是每逢过年过节必小酌一杯，在觥筹交错中追述往事，没人和他推杯换盏的时候，便成了自说自话。
　　“说什么了？”
　　唐梨觉得现在的她特像相声里的捧哏。
　　“你还记不记得老胡他儿子？和你一样大，我还以为他在什么地方上学呢，结果居然工作八年了，唉，那小子从小就皮…”
　　唐青山喝上点酒就开始絮叨，没办法，平时能和他闲话家常的人可太少了，就算回了家，也还是只有他和唐梨，冷冷清清的。
　　“哦，是很久没见他了，这是刚上完初中就辍学了？”其实唐梨压根不记得这号人，只是听老爸说的起劲儿，吃饭夹菜之余捎带着附和几句，也省的薄了他的兴。
　　“不行。他这儿子不行。”唐青山自顾自地摇摇头，“老胡和他媳妇学历那么高，怎么就养出个小混混呢…不像我闺女，从小就让人省心。”
　　对此，唐梨也只能一笑了之了。
　　那有什么天生的乖顺，只是在童年的某个时刻突然发现时间过的很快，人也不可能一直都是小孩，总有一天她要长大，也总有一天父亲会永远地离开她。比起被动地等待社会打磨，不如主动出击，去学习，去尝试，去融入这个世界。这些都是成长的必要经历，只是她没对唐青山说罢了。
　　“爸，你先吃着，我去把锅刷了。”
　　看着辛苦养大的女儿已经出落的身姿窈窕，袅袅婷婷，而且懂事孝顺，知道父亲养她的不易，唐教授那叫一个欣慰啊。
　　只不过…
　　“梨梨，你抽空也买件衣裳，你看看你，还穿着高中的衣服。”
　　唐青山登时有些惭愧，梨梨平时忙也就罢了，他这个当爹的也不知道关心女儿，让女儿一件衣服留了四年都不舍得扔。
　　“你记错了，这件衬衣是我上周在万达买的，正好最近打折。”
　　唐青山凿凿有据，“没、没记错！这件还是我给你买的呢！”
　　唐梨不用猜都知道老头肯定又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了。
　　“行——你买的，是唐教授上周给我买的。”
　　唐梨心说老爹你真好意思啊，从上大学之后您什么时候给我买过衣服？再说了就您那独树一帜的眼光，就算买了我也不敢穿出去呀！
　　唐梨身上的白色短袖其实是她和彭梦珍考前放松的时候在万达金街买的，彭梦珍夸她穿盘扣上衣的时候有种东方美人的韵味儿，正巧她本来就觉得这件国风刺绣上衣非常有眼缘，直接闭眼入了。唐梨确信自己不会记错，因为上周考教资的时候她身上穿的也是这件。
　　唐青山半天没说话。唐梨以为老爸自知理亏，故意不接她话茬，也没有继续追究。回餐厅拿碗筷的时候才发现唐教授正在聚精会神地翻着某宝记录，企图从购物记录中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害，怎么之前没发现唐教授这么倔呢！
　　“爸，四年前的记录你找不到的。”
　　“不对。我记着呢。”唐青山的目光滞留在手机屏幕上，大有一副找不到就不罢休的架势。
　　“你怎么就不信呢。”唐梨掏出手机，在他身边坐下，心想着只要把她给商家的转账记录翻出来，老爸就该没话说了吧？
　　上周的微信转账应该不难找，到时候看他还怎么抵赖。
　　“你找着了吗？”老教授推推眼镜，侧头看着她的手机，意识清醒的很。“根本就没有你去找个什么嘛！”
　　此话一出口，唐梨也懵了。明明往上一翻就能看到的转账记录，此时却不知藏到哪里去了，任凭唐梨来回刷新翻找了好久，根本没有任何踪迹。
　　这是怎么回事？
　　“我记着呢，你当时考试的时候校服里边套的就是这件！”
　　从唐青山嘴里说出来的考试肯定是指高考，除去高考外，还有哪次考试需要考生穿校服进场呢？
　　怎么可能。上周二她实在学不动了，于是叫上彭梦珍出去，想着放松一下长期紧绷的神经。买完衣服后她还和彭梦珍一起去必胜客吃了披萨，当晚她们在猫咖待了好几个小时呢，怎么可能记错。
　　手机可能卡bug，但亲身经历过的事是不可能记错的。唐梨暂且按下不表，也许就是老父亲喝醉了酒，倔强劲儿上来了，等过会儿酒醒了说不定自己想就明白了。
　　由于上大学之后唐梨就没怎么在家里住过，现在唐梨反倒觉得还是宿舍住的习惯。吃过晚饭后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唐梨坐上公交车直接回了学校。
　　宿舍里，彭梦珍依旧嚼着零食追剧，这已经是她本月追的第三部电视剧了。能做到三部造型剧情高度雷同的古装剧同时追，还不会将人物和剧情搞混的，唐梨只佩服彭梦珍。也许这就是学霸的记忆水平吧。
　　“诶，你这件衣服不错啊，链接发我！”
　　“这件吗？这不是咱那天逛街买的？”唐梨心里升起一股诧异。
　　“啊？”彭梦珍还没有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我之前没看见你穿过啊。”
　　“我那天去考教资时候穿的，你还记得不？”
　　“额…你走的时候我还没醒呢。”
　　这就很匪夷所思了。
　　“咱那天逛街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金街上有家折扣店？低至五折那家，门口衣架上挂了一排五块的牛仔短裤，你当时还猜是不是瑕疵品。”
　　唐梨的描述相当详细，可彭梦珍却是一脸疑惑，她实在不记得当时去过这么一家店，也不记得什么下次品。
　　彭梦珍“啪”地按下暂停键，“唐姐，我记得咱只在必胜客排了好长时间的队，吃完饭后去猫咖待了一会就回来了，哪有什么服装店啊。”
　　彭梦珍是和她一起逛街的人，如果连彭梦珍都不记得有这件事发生的话，那么真的细思极恐了。
　　监控呢？监控总不会有错吧。
　　唐梨刚刚才考完教资，学校大门口的监控上总该能查到吧！只要能从监控上看到考教资那天她穿的是这件衣服，就能证明一定是老爸和彭梦珍记错了。
　　而当她真正从显示屏上看到上周六那个走出校门的人影时，唐梨只感觉哑口无言甚至不寒而栗。
　　她按下暂停，放大画面，只见走出校门的她居然穿着一身校服，颜色和款式都与她的高中校服无异。
　　“我周六还看到你了，挺讲情怀啊。”保安大叔笑道。
　　此刻唐梨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穿着校服走出校门，去另一所高中参加了一场教资笔试。实在太奇怪了，如果现在问她，她都不知道高中校服在哪儿，怎么可能突然出现？
　　难道是她的记忆出现了错乱？
　　唐梨凝视着键盘上的pause break键。
　　…暂停。在彭梦珍按下暂停键的时候她就该想到的，或许在某一刻时间真的暂停了，她可能真的回到了高考那年，阳光没有被斑驳厚重的窗帘阻隔，穿透缝隙，洒进考场。座位上，十八岁的唐梨将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左上角，挽起袖子，调整呼吸，从容面对那个充满着无限可能的夏天。
　　当思政老师最后取下钟表的时候，属于她的高中生涯结束了，她停下笔，静静地等待着收卷老师的到来。
　　唐梨愿意相信那日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身着高中校服，邂逅了四年前的自己，在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面对着炽热的梦想与无限的可能。
　　路并非越走越窄。只要愿意尝试，任何时候都可以有无数种选择，任何时候眼里的光都不会轻易消失，就像现在的唐梨，她脚下的道路也同高考结束时一样，阳光灿烂，前途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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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姐，衣服是我高中毕业买的，现在好像绝版了。”
　　“啊——好吧，太可惜了。不过我跟你讲哦，这衣服太适合你了，特有国风美人的感觉！”
　　这话唐梨听着挺耳熟，不过反正是夸她好看的话，听几遍都挺高兴的。
　　“哦，我打扫阳台的时候找着了一套运动服，你看看是你的吗？”
　　宿舍只有她们两个人住，毫无疑问，如果彭梦珍确定衣服不是自己的，那就一定属于唐梨。
　　“我的高中校服。”唐梨看都没看，直接说。“放在家怕被我爸扔了。”
　　“哎呦，你还挺讲情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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