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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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呼啸，越野车从玛卡小镇重新开往雨林小屋，港口外的海面波涛汹涌，像是一头愤怒的巨兽在咆哮。
赣谷没有机场，只有港口，所有人离开都必须要在船宿俱乐部临时歇脚。
船宿房屋多为独栋单间，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丛林边缘，有的建在水上，通过栈桥与陆地相连。随行的员工替他们放置行李，安排他们进入分配好的房间，并提醒这里正值雨季，如果风雨大作可能会影响出行，留在屋内才能绝对安全。
港口处，席贡等人送迈尔斯一行人离开，港口送行的时候，一阵急雨落下，一个碧眼黑发的男生被人抓着从一艘急停的船上拉下来，雏鸟一般瑟瑟发抖。
远远的，席贡眯了眼，问底下的人：“怎么回事？”
男孩被压到席贡面前。
“诺奈安排我们送他离境，但他手脚不干净，偷了好几个农户家的钱，被我们捉到了。”
诺奈立即皱了眉，想要解释，却见席贡伸手拦住了她。
男孩怯生生的，两只绿眼睛不停地张望着周遭的人，在瞧见米洛时有了激烈反应，用西语不停地喊着：“你说会回来放我走的！你说过的！骗子！你是骗子！”
米洛僵直着身体，一言未发。
一旁的史蒂文却忽然眯了眼。他当然能听得懂那孩子在喊些什么。
在万阳的圣西维尔大教堂里，希奥·格林常黏着的那位神父就是一位西班牙人，久而久之，就是经常去作陪的史蒂文都能听得懂两句西语。
席贡微微扭头，看着米洛，问：“孩子，能给我翻译一下他在说什么吗？”
米洛平静地说：“听不懂。但确实是我拜托诺奈放他走的，他什么也不是，只是游轮上秀场的表演者，对你们不会有任何威胁。”
闻言，席贡点了点头，他伸手挥了挥，男孩被松开，直愣愣地环视周围一圈，好像明白了自己得到了原谅。
那慈眉善目的光头老人微微点头，准许他转身离开。
就在男孩转身的同一时刻，席贡微斜目光，站在他身侧的一个壮硕男人应声而动，拔出枪，飞快地扣下扳机。
男孩后脑中枪，脸朝下跌进泥水里，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蔓延开来。周边立即有人上前来拖他的尸体，从他口袋里翻出一堆面额不大的纸币硬币，以及几颗化了的硬水果糖。
这一下来得异常突然，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就连布莱兹都皱了眉。
米洛瞳孔皱缩，那子弹如同打到了他的身上，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朵，近乎膝跳反应一般。
这一幕落到了本就心生疑窦的史蒂文眼中，如同一道惊雷劈中他的大脑。
每个新年，万阳的跨海大桥上都会燃放定制艺术烟花，两家长辈笑着望着他们这群孩子调皮。史蒂文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推着希奥站到庭院的草坪上，用燃烧的香烟给他点手上的烟花喷泉，再立刻跑开，恶趣味地回头观赏希奥慌忙奔跑、却还是被烟花爆炸的声音吓到摸耳朵的模样。每每得逞，史蒂文便扭头向大人们学着希奥的小动作，嘲笑他的方便面胆量，一捏就碎。希奥却十分好脾气，从不生气，只是耳朵通红，站在草坪里仰脸看着烟花喷泉，眼睛亮晶晶，还会扭头问他烟花是不是很好看。
史蒂文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已经停滞，他看着米洛的那张脸，全身的血液一瞬间都倒流了。
席贡有点遗憾地看向米洛，说：“看这天像是要有大雨了，你们歇一晚再走吧。”
僵硬到几乎如同形行尸走肉的米洛在迈尔斯的带领下走向他们临时歇脚的船宿单间。
布莱兹静静地站在港口的栈桥上，目光追随着米洛等人远去的背影，狂风将他的上衣吹得猎猎作响。
席贡缓缓走到布莱兹身旁：“打你，是为了你好，让你有个教训，记着这一次是怎么被人摆弄的。”
察觉到布莱兹带着抵触情绪的沉默，席贡说：“你是觉得我心狠了？对那种人来说，四处贱卖、像只老鼠般活着未必就是幸福。替他提前结束痛苦，反而是一种善良。再说，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这个道理，还要我再教你？”
布莱兹沉默不语。
席贡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默：“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武东港那儿处处逼着史蒂文，险些在达勒家的葬礼上杀了他。要不是我叫小诺奈盯着，你是不是打算在武东港就下死手了？我要你去武东港是给你机会历练，但你要知道，你的根在这儿，别为了不相干的事情把命折在武东港了。”
布莱兹别过眼。
席贡微微眯眼：“我点史蒂文那番话，也是在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想把他弄到赣谷来，你觉得在这儿就能悄无声息地把他解决了是吗？我今天就明白地告诉你，史蒂文不能被你杀，更不能在赣谷被你杀，不要把那边的警察当成吃干饭的。博比·桑顿给了他多少保命的筹码没人能摸得清，更重要的是，他姓桑顿，你杀了他，断了他家的绝路，只怕会招来另一个姓桑顿的疯子，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布莱兹的眼神依旧冷峻，肆虐的狂风都吹不散他眸中的寒意，他没有回应，只是嘴唇紧抿。
席贡软了态度，劝道：“归根结底，杀格林家的是博比·桑顿和泰特·达勒，是他们武东港里面的利益争斗，不是一个史蒂文。你杀了他，有什么意义呢？接下来呢，你是不是还要杀了你那个大哥，杀尽这两家的九族？之后呢？是不是还要杀了我才算完？”
席贡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我就不明白了，那个希奥·格林究竟有什么好的？七八岁的那点情谊，不过三个来月，真值得你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
布莱兹想要反驳，但他无法表达，只能在心中思考这个回答。
人不应该对短暂出现的人执念太深。除非，那个人是希奥·格林。
希奥·格林当然很好，好到令他自惭形秽，好到令他刻骨难忘，旁人不能理解，他也不想要旁人理解。
席贡叹气：“实在是喜欢那张脸，把那个米洛留下来不是一样的吗，也省得你一天天自苦。”
布莱兹垂眸，只是摇了摇头。
这世上只有一个希奥·格林。
不是希奥·格林，他一个都不想要。
*
雨声淅淅沥沥，郁郁葱葱的常青藤顺着墙壁蜿蜒而上，教堂的彩色玻璃上反射着雨滴的光。
一只流浪猫蜷缩在花坛角落，身上的毛凌乱不堪，后腿绑着绷带，正用湿漉漉的眼睛无助地看着他。
他蹲下，伸出手指，白猫嗅到他指尖残留的血腥气味，禁不住伸出舌头舔舐。
一双白色的鞋子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咪.咪，怎么又乱跑？”很清冷的嗓音。
他不禁站起身来，局促于自己没来得及置办一身行头，还穿着那身搭乘轮渡来的脏衣服，有股臭鱼烂虾味。
男生将小猫抱起，放进盒子里，走了两步之后忽然回头，将手中的伞递给他：“你没带伞吧，今天的礼拜已经结束了，早点回家哦。”
他怔怔地伸手接过，想说些什么，又无法开口。你还记得我吗？十年前，你问我会不会回来找你。但有些话不必出口，眼前的人显然不记得他了。
雨水沿着他的睫毛滴落，他用了多年学会的语言来回答他：“谢谢。”
男生离去的步伐忽然顿住。
圣教堂里或许燃着熏香，否则那样好闻的气息是从哪里来的？他感觉到男生一步步重新向他走进，那清新的香气也就逐渐进入鼻腔。
眼前的男生带着不确定的语气问：“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喵呜。盒子里的小猫叫了一声。
“你的声音真好听。”男生笑道。
没人这么夸过他。这种纯粹而又圣洁的善意是他所陌生的，他不需要通过杀戮或者竞夺来确立自己的优秀。而被夸，是一件令他感到羞耻和抗拒的事情，因为太过陌生。
他低下头，不知道往哪儿看。
“你是来报名参加唱诗班的吗？”男生问。
雨过天晴，天边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晚霞绚丽夺目。
他与他之间的距离好像伸手就可以触及。他摇摇头，主动拉开距离。
来看一眼他就好了，他满足于此。
“没关系的。不过，要是改变想法的话，记得再回来啊。”
只看一眼真的就够吗？
别骗自己了。
自那之后，他经常会在周日挤进人群，坐在大教堂的最后一排，默默地看着台上弹钢琴的男生。听着他的曲子，记着他们的音调，就像学会一门新的语言一样，一字字刻进脑海中。
直至人群消失，他有一种冲动，慢慢凭着感觉哼出了他们所唱的圣歌，可唱了一半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怪异，心生厌恶地想要离开，转过身，才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男生，正端着一支燃烧的白烛，于昏暗的朦胧光影里静静望向他。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浑身赤裸被人窥视了一般。
“你的歌声真美，为什么要藏起来呢？”
他低着头，好半天挤出一句话：“很奇怪，感觉像个傻子。”
“主赐给我们不是胆怯的心，而是刚强、仁爱、谨守的心。”
男生放下白烛台，摘掉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垫脚戴在他的身上。
“你来到这里，就是主的孩子。我们没有分别，你要是傻，我岂不是最傻的那个？”
“不是的……”你怎么会傻。你是最好的。
“我叫希奥·格林，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他的名字用中文怎么说，这个问题他根本无法回答。
男生却没有为难他，只是说：“下次来的时候，可以试着录一下歌，好吗？我给你伴奏，我们这里有磁带的。你拿回去多听一听，就知道你的嗓子有多好了。”
在万阳的十三周里，他去了十三趟，每周日风雨无阻，但并不是每次都有机会能遇到那个人。他其实也可以直接去他的家里找他，毕竟格林家和他在万阳的家仅仅一墙之隔。
但他不大想那么做。
他太希望他们相遇的时候世界荒芜，没有旁人干扰，希奥·格林就只是他的希奥·格林，哪怕只有一秒。
最后一次见到希奥·格林，他递了一张鹅绒般柔软的银色邀请函，是一场成人礼宴。
他说：“你一定要来啊，我要把你介绍给我最好的朋友认识，他不相信世上有声音这么好听的人。”
成人礼宴在第二天上午九点，但他却没能去成。
夜半时分，大雨瓢泼，生病的妈妈忽然感染发热，他敲遍别墅里的每一间房门都没有人回应，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为了某件大事而消失了。
他背起骨瘦嶙峋的妈妈，撞开别墅围栏，在雨幕中拦车，最后，是隔壁两个站在花坛旁边的男生注意到他。
其中一个抽着烟，另一个则快速向他奔来。
雨势太大，他只能听得清一道温柔而冷静的声音安抚他：“是你？别急，我送你去医院。”
一路飞驰，急救病房里红灯亮了六个多小时，他交握着手，在冷漠和沉默中接受了死亡的宣判。
那个和她没有多少感情的女人，就是生病也只是给他下达一个看望通知的女人，就这么死去了。
始终坐在他身边的人按上他的肩膀，默默陪他坐到了天明，不疲倦，不厌烦，只是说：“哭吧，主会擦去你一切的眼泪，你将不再被死亡所恐惧，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主会永远陪伴在你身边。”
他的眼泪好像那个时候才终于落下，反身抱住对方，展臂将对方牢牢圈在身体里。
这一刻，家人的失去所带来的悲伤，似乎不因为感情的多寡而有所增减。
哭了一番，理智回归。他劝男生回他该回的地方。那毕竟是他的生日，不必陪他沉浸在痛苦中。
于是，希奥·格林走了。
狭长走道里，一道修长身影被拖了长长的影子，逆着光，渐渐就看不清了。
等他签了死亡通知书，带着那张薄薄的纸回到西洋别墅时，只瞧见冲天的火光，似乎要吞噬一切。
站在西洋别墅院子里的人有他的父亲，以及他那没见过几面的大哥。旁边还站着另外一家人，其中一个男生是他昨晚见到衔烟的人，此刻绝望地跌坐在草坪上，望着天空，双目失神。
父亲转身，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赞许：“谁能想得到，你居然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没你带他走一晚，这事情或许还不能这么顺利。”
他犹如遭受当头一棒。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你太过迷恋他，就注定了他必须要死。我对你，可是有远大的期望的。”
死亡通知单被攥成一团，他推开父亲，撞过大哥，一头闯进了火里，热浪滚过，他拼命呼喊着他的名字。
“希奥·格林——希奥——希奥——！！”
声嘶力竭，喉咙腥甜，刺鼻的黑烟窜入他的肺中，熏得他泪流不止，甚至连耳边都嗡鸣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出现了幻觉。火光里的希奥·格林转过身，烧融了全身皮肤，血淋淋，睁着窟窿眼望他，泣血般喊道：“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不——”
布莱兹猛地从梦中惊醒，喉中却是一声极哑的闷音。冷汗津津，回过神来，才发现窗外风雨大作，他预定好的闹钟正嗡嗡嗡地叫起来。
热带气旋风暴“海燕”即将登陆，整个赣谷的港口都被封闭，暴雨如注，雨林进入紧急戒严状态。
布莱兹按掉闹钟，径直起身。他脱去身上被汗浸湿的衣服，卷了件黑色的短袖套在身上，又翻出柜子里的黑色防护服。
拉开工具袋，刀具线香一应俱全，防水裹尸袋也细致塞好。
史蒂文必须要死。
推开门，黑夜里狂风暴雨，他脚步沉稳地踏在通往史蒂文船宿单间的路上。
一道身影在他前方掠过，融于雨夜，形似鬼魅。
电闪雷鸣之下，布莱兹看到了那张脸的模样。
正是米洛。
霎时间，布莱兹眉头紧锁，不由得快步跟上了那人，脚下碾过一片残破的芭蕉叶。
芭蕉叶被卷的乱飞，船宿的栈道上，悠真静静地站在雨中，看着眼前这个背对他的人，恳切道：“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请您让我回家吧，至于剩下的那些钱，我也不要了。”
那人声音低沉：“你决定好了？”
悠真点头：“我决定了，我要离开。”
那人沉默片刻，应允了他的请求：“钱还是会给你，你会收到尾款的。”
“谢谢。”悠真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心头重负。
他是要离开的，但是港口被锁，看情况他不得不再待一夜。悠真想再去找米洛说一说话，把自己手里攒的这些积蓄都留给他，只有这样，他才能放心离开。
敲门，轻声喊了几遍名字，却不见米洛来开。
雨越来越大，悠真却并不打算放弃，他蹲在门口，忽然瞧见一道黑色的人影在雨林中急行。
瞧不清脸，但身型高大，这赣谷里能有此特征的人并不算多，他也只认得一个。
当初布莱兹一脚踹上他的膝盖、欺凌米洛的画面还在他脑中。
这么晚，他拎着一只包，要去哪儿？难不成，要去伤害米洛？
悠真心念一动，也顾不得许多，径直起身，远远地跟上布莱兹的影子，见到他走向另一间船宿小屋的方向。
船宿俱乐部的一间小屋里，风声吃紧，窗子被风拍打得“砰砰”作响。
屋门被吱呀呀地推开，一个穿着藏蓝色雨衣的人悄声走入屋内，绕过屋内摆设，径直走向里间。
沙发上躺着一个人，交叠着架起一双笔直长腿，茶几上积攒了十来只烟蒂，笼罩他周身的依旧是袅袅烟雾，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兰花香气。
闯入者慢慢走到那人面前，停下脚步。
史蒂文吐息，并不看来人，只是垂眸。烟雾自他的鼻腔溢出，显出些慵懒淫靡的味道来。
“我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说着，史蒂文弹了弹烟灰，“我真没想到，我们这辈子还能再见面。”
闯入者岿然不动，雨水沿着雨衣慢慢滴落，聚集成一片汪洋。
史蒂文碾灭手里的黑金香烟，他垂着眸，舔唇道：“你变了，变得我都认不出了。但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我或许比你更熟悉你的那些小习惯。”他兀自轻笑了两声，神情又似当年，“被吓到就要摸耳朵，还是当年那个胆量。”
闯入者伸出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揭下头顶雨衣，一张被雨水淋湿的脸赫然显露。
发丝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鼻梁高挺笔直，颌面线条流畅，雨水顺着他的眉眼蜿蜒而下，鬼气森森。
史蒂文终于抬眼望向闯入者，只一眼，夹烟的手指便无意识地痉挛起来。
他记得，希奥的右眼下和鼻尖处其实各有一粒浅棕小痣，笑起来牵动鼻翼，叫人心里柔软的一塌糊涂。但眼前这人没有，只剩下近乎雕琢的精致，令人……感到陌生。
“希奥，好久……不见。”
米洛的双目沉静地俯视着史蒂文，那双曾作为希奥·格林而存在的、总是平和温柔的眼眸此刻却只有彻骨的冰冷。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暴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