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邀吻 ...
-
入夜，飞舞的蚊虫不断撞上撞着灯泡。
砰砰砰，一阵极轻的敲门声，米洛开门，往下瞧见一张小脸。
小男孩打了个嗝，指着自己的胸口，试图解释。
米洛双手撑着门，先一步说：“嗯，我记得的，你叫阿帕。”
阿帕眼睛一亮。
米洛向后睨了一眼，没瞧见什么暗地里跟踪的人，于是歪了歪头，故意问道：“这么晚，找我有事？”
阿帕点点头，又飞快地摇头。
“你几岁了？”
阿帕比出十根手指，又减掉一根。
米洛难得耐心：“九岁了，那是不是已经上学了？”
没想到，阿帕却飞快地摇头：“不，不要读书，不要上学。库鲁马哈说，书会欺骗我们，苏玛就是被书骗走的，死掉了。”
“库鲁玛哈？”米洛皱眉，“你是说，你信奉的那个蛇头佛，他要求你们远离书本，不可以进入学校？”
阿帕点头。
“这儿所有的人都没有上过学？”
又是一个重重的点头。
“那你们都干什么？”
阿帕憧憬地说：“等到十岁，就可以去山上。我们会被训练，我会成为像布莱兹那样厉害的人。”
米洛忽然想起来，布莱兹家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练笔字迹，以及诺奈对他说的那些话。席贡似乎并不愿意让布莱兹接受教育，这也就是布莱兹本人如此矛盾的原因所在。熟悉各种语言表达，却对文字极其生疏。擅长暴力，却不对暴力带来的权力有过多欲望。掌控全局，但有时候又会在人格和情商上暴露出非常跛脚的一面。
但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可能有机会在布莱兹身边周旋。如果人人都像迈尔斯那样刀枪不入毫无短板，那什么游戏都玩不下去了。
米洛沉思片刻，蹲下身，诱导着问道：“你真聪明。对了，你刚刚说的苏玛，她是谁啊？”
阿帕自信张嘴，刚要说话，一道人影从暗处闪出，敲了小孩一记板栗。
阿帕嗷呜一声捂住脑袋。
布莱兹将阿帕捞到身后，双手交叉，右手食指虚空戳了戳眼：不准骗人。
米洛站直了身体，一点也不心虚：“是这小孩先来骗我的。”
阿帕抱住布莱兹大腿，殷切地说：“我不是来骗你的呀！美丽的玛琳娜要结婚了，你不想去玩儿吗？你一定想去的吧！”
米洛微微皱眉，狐疑地看向布莱兹。
布莱兹一手抚心口画圈，另一手向前推掌，挑眉：想去吗？
似乎他是好心给他机会让他开开眼界。
米洛瞧了眼布莱兹鞋上沾湿的泥土，笑了笑：“你想让我去吗？”
布莱兹没料到米洛会有这个反问。
米洛耐心地等着布莱兹的反应。在文字游戏和情商较量上，耍布莱兹比逗狗其实要容易。
阿帕很着急：“你要去的呀！你去了我才能去！我去了才能玩！就在玉带河那里，真的很好玩很好玩的！”
听到“玉带河”三个字，米洛的眼皮轻轻一跳。
没等布莱兹绕回语言陷阱，米洛踏出房门，望着布莱兹的眼睛，说：“你要我去，我就去。”
布莱兹有些出神，阿帕着急地摇着他的大腿，他才慢慢打手势：我要你去。
等布莱兹反应过来的时候，阿帕已经推搡着米洛走在前头了。
这回，布莱兹却并没有觉得被戏弄，相反，心里头很怪，但不是生气，也不是开心，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
玉带河是契拉河的支流之一，因为河底经常能挖出翡翠玉石而闻名，到了夜晚，这条河上飞舞着成群结队的萤虫，整条河都呈现出幽幽的碧色。
等他们抵达的时候，玉带河上放眼望去全是停靠的轮船，米洛有些泄气，一时间，他根本没法辨别出哪一艘是史蒂文私联的。
阿帕人来疯，一到地方就立刻撒开米洛的手，钻进人堆里了。穿着靛青纱笼的老妇人笑着在人群中穿梭，见到米洛时有点疑惑，但很快，她双手合十，态度恭敬且惊喜。
米洛微微侧身，瞧见布莱兹走上前。手心一热，等米洛反应过来后，他才意识到布莱兹牵住了自己。
布莱兹的手掌宽大而温热，没有汗渍，被他牵着，竟然并没有想象中的不适。
河岸边传来象脚鼓的闷响，在赤脚的僧侣主持下，无数盏酥油灯次第点亮。穿着帕辛长裙的新娘玛琳娜果然美丽动人，随行的少女们头顶银盘，身姿摇曳，一步步踩着鲜花小道走到婚礼现场。
随着萨满的铜锣声，两岸同时泼起银亮的水花，上百支竹筒水枪齐鸣，热闹至极。
米洛被热情的姑娘们拉去跳舞，一开始他根本不愿意，但那些淳朴善良的人不断鼓励，簇拥着他上场，给他喂酒，一通闹下来，再重新落座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好像玩得很开心。
几个皮肤黝黑的孩子追着滚落的槟榔果嬉笑，阿帕赫然列位其中，吃得满嘴是油。
米洛礼貌地学着这些人的姿势，双手合十致谢，他们所在的餐桌上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
坐在席间的布莱兹安静地看着米洛，伸过手将他汗湿的额发捋到脑后，双手拇指与食指弯曲贴近颧骨模拟了一个笑脸：开心吗？
米洛心里其实已经明白，自从来了玛卡小镇，布莱兹有意无意地在讨他的开心。从看天女泪，到看望园区里的树葬，再到现在，深夜带他来当地婚礼撒欢。布莱兹对他的态度，似乎不知不觉间软化了许多。
“开心。”米洛没让布莱兹失望，给了个他想要的答案。
听到这两个字，布莱兹微微敛眸，睫毛搭在眼帘上，底下黑漆漆的眼珠里微微漾着笑意。
“好多船啊。”米洛遥望着玉带河的方向，随口问道，“雨季要来了吧，这些船一直都能开吗？”
布莱兹瞥了一眼，打手势：它们只停一晚就会开走。
“那要是不立马开走呢？会生锈吗？”
布莱兹打手势：燃油机不坏不堵，生锈也能开。
米洛若有所思：“这样啊。”
布莱兹微微蹙眉，望向米洛：你想要一条船？
“我想要你就能要送我吗？那我想要伯利恒。”米洛半开玩笑道，“它得值几个亿吧，不过，那艘船应该再有钱都也买不到。”
这句不着边际的话堵住了布莱兹的嘴，他没再扯皮下去。
男人们推着装有烤全猪和竹筒牛肉的餐车穿梭其间，一个个送上桌，离得近了，米洛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再一看，那几个赤膊的男人指缝里似乎夹杂着沥青似的油渍。
米洛不动声色地垂眸，问道：“为什么他们要在晚上办婚礼？”
布莱兹回话：白天他们很忙。
“忙什么？”
布莱兹打手势：不知道。
米洛看向布莱兹：“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呢？我还以为你会知道这里所有的事情。”
闻言，布莱兹眸色一深，脸上闪过不快。
米洛却又换回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了，似乎刚才那句话只是他随口一问的玩笑。
婚礼上，美丽的玛琳娜羞怯低头，新郎为她戴上花冠，两人双手交握，紧紧拥抱在一起。之前陪着新娘的那些妙龄少女们此刻也持着花冠，在人群中走动，向心仪的男孩子们递上。
本是看客，直到一个女孩儿羞涩地走到米洛面前，不好意思地递出花冠时，他才不由得挺了脊背。
女孩的大胆引起旁边的人鼓掌。跟这些棕皮肤的硬汉男人们相比，像米洛这样肤白.精致的外国人实在特殊，他代表着温柔脆弱的美，被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喜欢，就像最新款式的娃娃被挑中那样，并不稀奇。
“接了这个是不是就得结婚？”米洛低声问布莱兹。
布莱兹同他打手势：表达喜欢而已，你不接，她会伤心。
听到这话，米洛再看，久久没被接走花冠的小姑娘果然眼圈有点发红。米洛想了想，站起身，双手接过了，微微躬身致谢。
没承想，小女孩悄悄垫脚，朝他脸颊极快地亲吻了一下，飞也似地跑开了，还不忘回头偷看。
米洛有点尴尬地坐下了。
布莱兹却忽然启唇笑了起来，米洛扭脸，瞧他的模样。翕动的灯火下，这样大开大合的表情落在平常冷峻的脸上，竟然格外动人。
米洛端起桌上一杯米酒，尽数饮尽，而后，他扯下花冠，粗鲁地按到布莱兹头上：“这么高兴，给你好了。”
布莱兹摩挲着花冠上的枝叶，也没急着取下，他倾身，打起手势：这里很好，不是吗？你想不想留下来？
米洛一愣，忽然感觉出了点图穷匕见的味道。布莱兹居然对谈判桌上的那番话耿耿于怀，他难道真打算顺着席贡的意思，把他强留在赣谷？但如果他有那个意图，这时候还来问他干什么？
见米洛不说话，布莱兹没再继续深究下去，他打起手势：送花冠，意思是想要嫁给对方。在这里，不是小女孩，就不能随便给别人。
米洛觉得荒唐：“我是男的。”
布莱兹却忽然抬起了米洛的下巴，两人视线交集，布莱兹温热的呼吸随着流转的眼神，渐渐乱了。
在热情的鼓点即将落幕之际，布莱兹忽然松了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米洛一愣。
布莱兹挑眉，有点期待地等着。
这意思，是想让他像刚才那个天真的小女孩儿献吻一样照做。一念至此，米洛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轻蔑的嘲讽意味来。就在他想着怎么做才合适的时候，欢歌载舞的人群中冷不丁冒出一张脸，冷不丁吓了米洛一跳。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米洛的视线，回身一转就没了踪迹，像是玉带河上飘来的一鬼魂。
这世上当然没有鬼，但本应该在武东港的司机哈罗德怎么会出现在玛卡小镇？
哈罗德是迈尔斯的专人司机，虽然他不清楚此人究竟有什么本事，但在这个地方看见他，就意味着迈尔斯的眼睛一直盯在他身后。
确实，他最近有些得意忘形了，居然以为离开了武东港就能摆脱迈尔斯的监视。
米洛不由得握紧了手心。
如果他现在亲了布莱兹，哈罗德一定会把这件事原封不动地报给迈尔斯……
布莱兹等了好一会儿，瞧见米洛眉心紧蹙，又变成了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这世上有天大的难事等着他去算计去应对一样。他有点不高兴地用脚杵了杵米洛，挑眉示意。
好半天，就在布莱兹的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米洛忽然闷闷地笑了一声：“对你，我有说‘不’的资格吗？”
布莱兹微微一愣。
米洛微微扬起脸，布莱兹顺势瞧见他汗湿的后脊，薄薄的衬衫贴在脊骨上，有那么一瞬间，让他想到了希奥被海水溅湿的衣摆。这样的柔软联想让他不由得为之悸动，进而产生一股想要抚摸的欲望。如果他想，他大可以强行把米洛掰过来，一个吻又算得上什么。可如果是对希奥呢？如果坐在他面前的是希奥，他大概光是听他说句话都会手心出汗的。
他究竟是把这个人当成了希奥，还是根本就没有把他当成希奥？布莱兹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发紧。
至于说“不”的资格……这是平坐在一张桌子上的人才有资格开口谈的。这是席贡教他的道理，他很清楚米洛现在并没有，可是，他却忽然觉得这些刁难强压没了意思。
布莱兹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喝着酒。
婚礼结束后，人群结伴返程。
走在路上，米洛干巴巴地问：“你为什么不开车来？”
带着一个毛躁跳脱的孩子外加一个体力不好的成人，布莱兹时不时得停下来候着，且因他半聋全哑，大多数时候都只能扮演个沉默的角色。
布莱兹脖子上架着阿帕，他已经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手上挂着那束花冠，并不回话。
明亮的星星嵌在夜幕中，赣谷雨林的河谷小径似乎很长很长，走着走着，他们的距离在逐渐拉近。
原本拥挤不堪的河面已经慢慢清净，大多数船已经起航，唯一一艘拴着白布的小船静静地驻在岸边，过分安静。米洛微微眯眼，他隐约瞧见河滩边上站了几个人影，似乎正在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沉默了半晌的布莱兹忽然打起手势：因为，一起走路，时间更长。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邀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