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助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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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熊熊燃烧的火焰中，他听见自己机械式地重复着这句话。
灰烬像黑色的雪，涌进他的鼻腔。远方唱诗班的歌声圣洁而悠扬，可本该为他而唱的圣歌此刻却成了丧钟。
他实在走不动了。
火焰已经烧到他的衣角。
“轰隆”一声，天际传来巨响，他抬起被黑烟熏得通红的双眼。
钢铁之翼解体，烧成滚着黑烟的零碎，拖着黑色的尾巴直直坠向地面。
他伏在地上，绝望到干呕，几乎是要呕出五脏六腑，十指嵌进掌心，鲜血淋淋，却不及心头恨意痛意万一。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呜呜呜——”
这世上，还有谁会哭他？
米洛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瞧见自己被掐青的右手时，忽然很想再晕过去。
“松开，我要被捏死了。”
正哭得伤心的卷毛花美男猛然抬头，惊喜万分，忙松了手，喊道：“啊！米洛！米洛！米洛！”
米洛意识逐渐清明，被这叫魂般的声音喊笑了：“耳朵也要聋了。”
悠真抹眼泪，不再喊了，忙给米洛喂水。
米洛这才有力气扫了眼四周。是医院，自己一只脚一只手臂被打上了夹板。他想起了幸福大厦里的死里逃生。也不知道他扎的那两刀效果如何，就祈祷效果超常吧，布莱兹最好有事。
米洛很想给悠真抽张纸擦眼泪，他真是看不得大美人哭。但他碍于客观情况又无法做到，只好反过来安慰他。
“你弟弟还好吗？”米洛想起上次跟悠真联系时，他说要回国一趟来着。
悠真一愣，点点头，又想到米洛这么惨还记得他的情况，泪再次飙了。
“唉。”米洛没辙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悠真双眼通红地回他：“我从家里回来，去店里找你，但你不在，我找人问，一个男人就带我来这里了。”
米洛有点好奇：“什么样的男人？”
悠真努力组织语言：“高高的，黑头发，长得好看，三十多岁，穿的衣服很贵。”
看来是是迈尔斯了。米洛没想到他会屈尊降贵去他的小店里视察，还肯带悠真来探望他。
悠真握着米洛的手，难过至极：“你一定疼得要死了。医生说，手术做完你发热了，病毒差一点点烧掉大脑，你睡了两个星期。”
听他艰难表达完，米洛大概明白了。他试了下，打了夹板的胳膊居然还能举起来，看来他的生命力很顽强。
米洛故意抬起胳膊假装往下一坠，吓得悠真尖叫着去托起，米洛哈哈大笑：“死不掉的。”
“米洛，你别这样。”悠真坐在米洛床边，垂下头，“我能感觉到，你不开心。你难过的话，就哭吧，我不会笑你。”
米洛沉默了半晌，用绷直的胳膊戳戳悠真：“傻子，难过就更不应该哭了，哭了不是显得自己更可怜？可怜的话，更多的人就要来践踏你了。”
悠真皱眉，像是听懂了，眼中悲伤更甚，他嗡嗡地说：“我真的讨厌武东港。”
米洛叹气：“其实到哪里都一样。”
“米洛，你在做危险的事情，对吗？这个伤不会是意外。”悠真忽然扭脸，恳切地望着米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米洛手中，“这个，这是我该还你的钱。”
米洛瞧见悠真泪痕未干的模样，组织了一下语言：“悠真，你不要因为觉得欠我什么而有负担，钱是要给有需要的人用的。”
悠真摇摇头，说：“我已经不缺钱了。米洛，我会赚更多的钱，到时候，我带你离开武东港吧，我们一起离开。”
米洛沉默。他想用另一个笑话代过，可他又无法忽视悠真眼中闪烁的光。这话是真的为他好。这世上，真情总是最可贵。
“知道了。”米洛心中被温暖填满，指着水果篮，“给我削个苹果吧，我饿死了。”
悠真立刻站起来，长手长脚的，看着干练，可削个苹果却笨笨的。
“我住院的这些日子，你一直都在吗？”
悠真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还有谁来看过我？比如一个个子高，黑色短头发，鼻梁上长了颗小痣，嗓门还很大的年轻男人？”
悠真摇头：“这里不允许其他人进来。”
米洛放心了。杰西不知道就好。要是那个烈火性子知道了，非得蹦到他病床上给他掐死。
但转念一想，他凭空消失了两个星期，杰西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的。除非……是迈尔斯出手，给他编了个合理的消失理由。
一想到迈尔斯可能和杰西碰面，米洛身上就凉飕飕的，他刚想委婉开口叫悠真替他去喊迈尔斯，迈尔斯本人就已经推门进来了。
见到迈尔斯，悠真像是意识到了他的身份，于是有些伤感地垂了眼，放下削了一半的苹果，对米洛道了别，说明天再来看望他。
单间病房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尴尬氛围。
米洛率先打破沉默：“那个……你怎么对我那个警察朋友说的？你见过他了？”
“远远看了一眼，知道长相，也知道名字了。”迈尔斯淡淡道，“他以为你回万阳补办身份证明去了，顺便在那里做了个很赚钱的短期兼职。”
米洛细想了一下，这谎编的处处透着不靠谱，但却像是他这个人能干得出来的。
迈尔斯坐在床边，动作自然地捡起未削完的苹果，继续削起来。
米洛讪讪地说：“我直接连皮吃就好了。”
迈尔斯手中动作一滞，没有理会米洛，继续削净皮，切盘，戳上小叉，端到米洛面前。
堂堂达勒集团未来的总裁竟然伺候他吃起东西来了。
米洛讨好地叉起一块，斟酌道：“那个，我给你卧底卧失败了，看情况还给你惹了不少麻烦，这个住院费我就自己出好了。”
迈尔斯望着米洛，幽幽问道：“米洛，你讨厌我吗？”
一口苹果卡在喉咙，米洛剧烈咳嗽起来，瞪着眼睛，吃惊地看迈尔斯。
“对刚才那个人，你的笑、你说的话，每一处都是真心的。”迈尔斯端来一杯水，顺势拍了拍米洛的后脊，“对我，却不是。”
米洛接过水杯，回答：“你算是我的老板，这怎么能一样，我不能那么对你。”
“不。”迈尔斯轻声否定，“你应该对我生气，痛骂。因为我一个错误的决定，你差点丢了命。你现在对我的态度，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
米洛没说话。
“我不应该让你去接近他。”迈尔斯垂眸，“从今往后，你不用再做这个卧底了。”
米洛呆了，好半天不知道怎么说话，纠结半天，说：“他被我划了两刀，真算起来，我其实还赚了。”米洛有点好奇，“他还活着吗？”
迈尔斯点头：“他回了赣谷。”
赣谷？米洛追问道：“是滕邦的赣谷吗？”
迈尔斯点头。
滕邦毗邻五国边境，光是雨林山地就占掉过半疆土，工业根本无从发展，混乱和犯罪是主流。虽然和澜曼同样有过被殖民的历史，但滕邦却因为历史遗留落下了难以解决的内政难题，一片土地被分割成好几个自治邦，中央政府反而不如地方民族自治邦武力强悍，其中最特殊的一块区域就叫赣谷，虽然位于滕邦内境，却因为长期高度自治以及凶悍的军事自卫能力，发展到现在俨然成了个国中之国。
布莱兹来自滕邦的赣谷吗？
“等你好了，搬来璋台吧。从今往后，这种情况不会再发生了。”迈尔斯说。
“哎，其实没必要这样的。”米洛低着头，好半天，挤出一个笑，“我算你什么人呢？不是抱怨啊，只是，说真的，我们算什么关系呢？”
迈尔斯沉默地望向米洛。
“你没有理由的给我钱花，对我只是有需要才见一面。在这种情况下，我如果还幻想我跟你之间有某种感情关系，不是很痴心妄想？”说着，米洛叹了口气，“难不成，达勒先生，你真的爱上我了吗？”
听到这句话，迈尔斯下意识皱了眉，那是从心底生出的抗拒，几乎来不及掩饰。
见状，米洛长长叹了口气：“其实，我一直搞不明白你干嘛白养我六年？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只有想起忘掉的事，才能解释你为什么选我？”
某年某月某日，他在病床上醒来，一个高大帅气的精英男人站在他面前，一脸歉意地说他会为车祸负全责，包括后续所有治疗费。医生告诉他，他脑震荡严重，会失去记忆，还告诉他，他的名字叫米洛，他来自万阳孤儿院，正是在去大学资格考试的路上突遭横祸。
迈尔斯平静地说道：“许多事情，不是一定要有原因，我愿意养你，不需要你回报，这不好吗？”
“当然好啊。所以说，咱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相处吧，又为什么非要事事说开呢？”米洛做出诚恳的表情，“达勒先生，你就安心当个嫖客，我也安分躺平被嫖，直到你腻味了那天，我会安静地滚开的。”
一时间，四目相对，迈尔斯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米洛，我不喜欢你这样。”
“不喜欢我怎样？满嘴粗俗吗？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二流货色。我爱钱，爱的要命，就是粗俗，学不会你喜欢的那套，只好不多说话，可你又非要我多说多错。”
“我说过，你永远不会为钱发愁。”
“可那不是我的，我和你就不是一路人。”米洛叹气，“就像你的生意，你的许多秘密，什么布莱兹，什么赣谷，什么神秘宴会、神秘交易，哪一个是我能知道的？哪天你不满了，就会像今天宣告我不用卧底了一样，再宣告我身无分文地滚蛋。”
迈尔斯忽然明白了什么，眉头舒展，像是终于弄懂了这场不愉快谈话的症结所在。
“只有让你知道我的真实生活，你才肯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不拿那些假模假样的腔调应付我，对吗？”
米洛没说话，但这代表了一种默认。
“下周一，我要去赣谷出差一周，代表龙金融健谈合作，谈达勒集团和南边的合作。我的私人助理需要事先收集资料、准备方案、协调行程，不允许出错。”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从不用私人助理，但是我也可以需要一位。”迈尔斯淡淡道，“米洛，你原意当我的私人助理吗？”
*
武东港主城区警署送进来了三大箱莲雾，快递员箱子一扔，说是某某警长家人送来的，让大家分了吃。传达室里留班的警员核对姓名，果断拆箱。
果色鲜艳，个大饱满，咬下去，绝对的清甜爽口。
出勤回来的杰西瞧着满屋子啃莲雾的同事，以及凑到他身上咋咋呼呼的感谢亲热，一脑门子问号。
听到是他在万阳的家人寄来的，杰西先是心一惊。飞速扒到快递单，却瞧见快递来自万阳的一个附属海岛，再细瞧见上面的寄件人，杰西火急火燎地拨了个电话。
“我都以为你死了？动不动失踪，这回又打的什么黑工，电话不接、信息不回的？”
“去种植园摘莲雾啊，挣一些快钱。”电话那头的人笑声轻快，“在你家蹭住那么久，总要给你带点尝尝。所以，房租你应该就不要了吧？”
杰西哼了一声，心想这人又在胡扯，但他没追问下去，这个电话灭了点邪火，于是他不情不愿地说：“再说吧，没想好。”
“那个，我的店还得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对了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找到工作了。”
杰西大喜过望：“真的？你说你那么好的学校出来的，怎么可能找不到工作？”很快，他少了点激动，“在哪儿上班？万阳吗？”
“还在武东港，龙金融健。”
杰西脸上的笑彻底没了：“米洛，你是自愿的吗？”
“你刚刚不是还说我是高材生很厉害？我就不能自己找的工作？我要去出差咯，去国外呢。走一个星期，趁我有钱，想想你要带点什么？”
杰西有点憋屈，但他说不上自己的憋屈从何而来，只闷闷地问：“什么时候？我送送你。”
蓝天澄明，风拂椰林，阳光倾洒，海面波光粼粼。豪华游轮逐渐靠岸，舱板放下，站在港口边的米洛以手遮光，对着电话那头的杰西说：“不用了，我马上就要出发了。”
许久没有回应。
米洛轻声问道：“喂，你还在听吗？”
“米洛，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米洛沉默了半晌，说：“记得的。”
怎么会不记得呢？
而对于杰西而言，他更是永远都忘不了那天。四年前，他接了趟警情，跟着队长出警，本来是一场寻常的行动，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包厢里躺着个割腕的男大学生，那血流的，吓得人胆颤。
最后他被分配着联系救护车，一路护送着对方去医院。路上，他冷汗直流，他就没见过那么狠的伤口。硬生生用碎玻璃片割的，来回起码三四遍，感觉手筋都要断了，救回来也估计得是个残废。
杰西去探望过几回，从病历本上知道了他的名字。米洛，很温柔的名字。人又漂亮，名牌大学，样样都好，同学们都说此人活泼快乐，积极向上，怎么想着寻死呢。
等他再去探望的时候，那人却已经出院了。杰西本以为他与此人的缘分大概到这里就终了。没承想，半年后，一个腼腆的小男生敲响警局大门，带着半人高的夸张花篮。杰西在一众羡慕声中被推出去，这才知道送他花篮的人正是米洛。
“你那时候怎么跟我说的，你还记得吗？”杰西问道。
米洛回答：“我说，谢谢警官，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杰西抿唇：“米洛，你要永远记得这话。你知道的吧，我最讨厌别人骗我的。”
“我知道的。”米洛的声音渐小。
“一路平安，米洛。”杰西轻声道，“等你回来，我给你接风洗尘，你想吃什么都成，把我吃破产我也乐意。”
米洛笑着应了一声。
“都交代完了？”一道声音响起。
米洛点头，仰起头，不再遮蔽刺眼的阳光。
迈尔斯轻轻揽上米洛的肩膀，说：“船来了，走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