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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宙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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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就是完全的我,灵魂只是形容身体某些特质的东西。”
“灵魂是神在□□中的栖居。不管人的肤色外貌如何千差万别,栖居于其中的必定是同一个神。”
“你是说,我们是一体?”
“我们可以成为一体。”
立花希佐放下台本,微微地、不作声地叹了口气。这口热气遇冷在空气中化作浅白色的小小问号,调皮地不肯飘走,惹人心烦在她面前缓缓散去。
冬天。立花希佐在Univeil二年级的学年最终公演。剧本的主题是情欲,或者说借情欲之名展现的哲思交锋,又或者,只是披着哲学外衣的官能演剧。怎样都好,这是宙为桑定下的作品。他必定洞见了其中奥秘才做此决定。
扮演被引诱的纯洁少女对她来说没什么难度,特别是当引诱方是那个田中右宙为的时候。困难之处在于上一段台词的下文。
这是剧情的高潮一幕。假扮成神父的死刑犯说完“我们可以成为一体”之后,闯入废弃的教堂进行忏悔的少女便会撞进他的视线,那双眼里有渴求有狰狞,有邪恶,有贪婪,唯独没有悲悯。少女不懂他的意思。她就那么张着眼,勇气只够摇晃眼睫,就像蝴蝶一直翕动翅膀才能飞翔。她不敢停下来,心里已冥冥有种预期,停下的后果不会太甜,或许自己会成为被吸食的花蜜。
就在这时,死刑犯心里的声音被听见——在重大时刻,人类的直觉、第六感、对命运的探知力总是可怕的,而她,可怜的女孩,是个多么像人的生物呀。
回到这段长久的对视之前,在那之前,忏悔时,少女可以被一手把握的小小胸脯随着低下的头一同垂下、细细颤抖。死刑犯数着呼吸的次数。一,二,三。到三百二十一下,他就要动手了。不等到那一刻,这可恶的女孩又潇洒地抽身而退,结束了对自己的批评,仿佛她手里那些对准自己的刀尖从未出现。接着,她询问起灵与肉,询问一个以神父自居的陌生人。
死刑犯竭力忍耐放声嘲笑她的冲动,开始引诱。问出这个话题不可谓明智,让我教你吧,人类该如何成为一体。他实现她的预期,将她的身体从内到外蚕食殆尽,然后,他发现,这是一具骷髅。
……
骷髅。骷髅是什么意思?男女情事的发生,会把人变成骷髅吗?还是说,会让骷髅褪去人皮、显露出空落落的胸腹?
骷髅。荒骷髅。死者怨念集结成的骸骨妖怪。灵魂无法安息的骨架巨人。
提到荒骷髅,就不能不提到歌川国芳的浮世绘《相马旧王城》,不能不提到泷夜叉姬。泷夜叉姬,平将门的妹妹。为替兄报仇,她召唤荒骷髅与大宅太郎光圀对战。
Univeil里有一座荒骷髅,名为田中右宙为;而他的身侧已有一位泷姬,独独的、专属的、仅此一人的泷姬,其名为立花希佐。这是距今不到一年前,立花希佐在一年级牵起田中右宙为的手、转入Amber后传出的名声。有关二人的言论甚嚣尘上,并没有在当年的学年最终公演结束当下爆发至顶端,而是随着《我死也》的后续海外演出进一步发酵。托已然得到诸多拥护的成熟剧目,立花希佐现在名声籍甚。
——以男性的身份。
立花希佐,「Univeil的至宝」立花继希的胞妹。为了替兄报仇,为了打探哥哥失踪的真相,为了实现自己的演剧梦想,她女扮男装,进入了Univeil……前句所述内容,除了最后一句,皆不属实。
——我,是为了什么进入Univeil的呢?
没有立花继希,立花希佐不会接触到演剧,不会对演剧有无法割舍的执念。但她的执念又不够沉重,轻到若非中座秋吏命令式地要求“给我入学Univeil”,立花希佐绝不会主动踏入演剧界,哪怕是其他会招收女性生徒的演艺学校。
中座秋吏,Univeil的现任校长,说,几百年来,学院的方针一直没有变化,缺乏新意。于是立花希佐被当作给无聊解腻的玩意,被安插进了入学考试。
考试,录取,上课……尽管如今的立花希佐已经决定不再去想Univeil、Quartz、Amber的事,只专注于田中右宙为一人,但刚踏入学院时新奇又忐忑的心情,她记忆犹新。
不能忘怀的同时,深埋的疑问越来越大。一次次稽古,一次次公演,立花希佐在心底养的蚂蚁汲取到充足的养分,愈发肥硕,在心脏上啃咬的力道也愈发大了起来。
——如果暴露女性身份就必须退学,那么,在退学之前,我有什么作为“新的水流”经过Univeil的必要?
立花希佐是这个学院里的异常。在天才云集的名门演剧学校,她的出众之处也在于天资——与生俱来的生理性别。
《不眠王》的娘役广受好评后,不,在《不眠王》演出之前,立花希佐就在想,她该如何扮演一个正在扮演女性角色的男性。有人告诉她,你可以做自己;反正Quartz有比你更“女性化”的存在。
可立花希佐比谁都明白,不一样的。
在别人思考如何扮演一个男性角色的时候,她还需要思考如何扮演一个正在扮演男性角色的男性。
笨拙地在夏季公演扮演向井,配角不扎眼的存在感很好地掩饰了她的不足;脱离了现实社会的背景,奇幻怪异的世界观下,秋公演的猎人夏露露广受好评,可还有比她更具爆发力的世长创司郎;到了冬季公演,即便对于浑身散发性魅力的女性毫无了解,也从未去过红灯区,她也仿佛回到了舒适区。
与Quartz的纠葛越深,立花希佐那可以追溯到幼年时期的渴望就越肆无忌惮地疯长——
这个世间的两种性别,是否注定了女性更容易理解女性、男性更容易理解男性?
——那么,我,立花希佐,为什么不是个男性?
「成为男人。」
「男人」,一个图腾。不以年龄为评价标准,但凭事业有成、责任心强、理性思考等一系列褒义词来堆砌。「男人」,日本社会或者地球上几乎所有人类聚集地的资源涌入处,优秀的终点,立花希佐无法超越的山,生来不可能抵达的目的地。
以年轻的脸消失于世的立花继希也是个「男人」。在短暂地扮演了「哥哥」的角色后,他一刻不停地奔走在成为「男人」的道路上,即便他的脑袋里也许没有世俗功利的欲念,只有忘情沉醉于演剧的「立花继希」。
在全是男性的世界里,在全是男性的Univeil里,立花希佐卑鄙地利用身为女性可获得的便利,披着男性的皮,贪婪抚摸「立花继希」翩飞的衣角曾拂过的地方。
——我不是为了成为「男人」来到这里的。
立花希佐想。
——我是,我是为了成为「人」,为了成为与「立花继希」相对的「立花希佐」,才会选择参加Univeil的考试,才会选择田中右宙为的。
田中右宙为。
从来只称呼立花希佐为「立花希佐」的,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完完整整,每一次。
在田中右宙为的每一次直呼全名中,为立花希佐所遗忘的东西逐渐苏醒。
——我需要的是,成为「立花希佐」。
不要“立花”,不要“希佐”,不要“希佐酱”。我要成为那个,拿树枝当剑、水桶作头盔、雨衣作铠甲的,立花希佐。
如果借助这个人的力量,就不会错失任何东西,不会混淆原本的模样,就能成为纯粹的自己。把一切都交给他,就像泷姬为与荒骷髅达成契约愿付出任何代价。
田中右宙为。
玉阪宙为。
神。
Amber的神明,玉阪的神明,艺术的神明。才华横溢、超然于世的存在,值得尊崇美的所有人的崇拜。在此生见过的最震撼人心的美丽面前,立刻死去又有何憾。
恶魔。
力量、知识、才华与财富,但凡他从指尖稍微漏出一点,都足以让人流下涎水、下跪祈求。
……但,见识过惊才绝艳、似神如魔的「立花继希」的立花希佐,看到的只是「宙为」。
对「宙为」来说,他所注视之物即是一切。能不能入他的眼,从来无关性别。身是少年,心也是少年。
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装进去的人,眼里的世界也会变成希腊北部的黄金,地面和天空都是。
无须过度思考和担忧。
成为「宙为」的ALJEANNE,将这个世界映出去,印刻在更多人的心中。
这就是立花希佐决心进入Amber的初衷。
传闻有误。立花希佐偶尔会在心里对其嗤之以鼻:怎么能将《我死也》的人物关系简单粗暴地套在她和田中右宙为身上?
泷姬,发出召唤的泷姬。「宙为」怎么不算是「立花希佐」的泷姬?
异形,夺走视线的异形。「立花希佐」又何尝不是引诱了「宙为」的荒骷髅?
“Amber有两位天才。”这样的评论没有存在的必要。Amber,Quartz,Univeil,一切的前缀尽是多余。
「立花希佐」和「玉阪宙为」,从名字开始就不是寻常人物。
牵着搭档的手一点点搭建起来的自尊心,如今遇到了难解的题。
“我们可以成为一体”,对视,然后,接吻。剧本是这样写的。
吻戏。出格、大胆,比起暗示中的尺度又收敛了太多。学院级的公演?没问题。学院外的演出?但凡名气和口碑不倒,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比起这些。
宙为桑,为什么会选这么一个剧本作为他的毕业演出?
第三次,事不过三的那个第三次,立花希佐出现在田中右宙为的房中,在他绵长地吁出一口气后,轻轻将手指搭在他端住她脸的手上。
不愿显露出半分质疑宙为桑的决定的意思,她没直接问出口,而是道:
“宙为桑。‘一体’,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少女的台词,刚品尝完少女唇瓣的死刑犯变回了田中右宙为。他说:
“立花希佐,你想知道。”
沉静的语尾。这便是肯定的意思。立花希佐安静等他下文,一向沉沉的声线继续响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那,田中右前辈,‘骷髅’又是什么意思?”
田中右宙为的嘴唇如鱼游动,盖棺定论的声音像影子一样落在脸上:“是‘缺失’。”
他在阴影里继续开口,眸中不见底的暗比无边夜色更深:“‘田中右前辈’?”
“宙为。”立花希佐说,“‘您要和我合为一体吗?’”
这是接吻那一幕戏的结束信号。拉灯,撤场,然后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对话。
此时此刻,田中右宙为的房内,灯亮着,窗外月色照拂,被窗帘封成朦胧的模样。
“‘你能给我什么?’”
“‘我的骨架。’”
“‘从颈骨开始?’”
“‘您想的话。’”
石膏。石膏一样惨白。玉阪的化身,「宙为」在人世间的皮囊,名为「田中右宙为」的躯壳。
骷髅。骷髅一样空荡。「立花希佐」的自我,惶恐于与「宙为」分离的心。
神父,死刑犯,演绎过无数个人生的少年将唇贴在了少女的脖颈上,就像嗅一支白玫瑰的茎干。
“立花希佐。”
感受到气息喷洒,被唤名字的少女裸露出来的皮肤粉得含苞欲放。
“我不会让你留在Univeil。你想好了吗?”
啊啊,果然如此。
立花希佐没有问过为什么是这个剧本,田中右宙为也没有问她会不会介意亲密的情节。心照不宣地,二人合谋将所有未过明路的心思藏匿进大海一样的吻里,然后摇摇欲坠地飘走。
事不过三,事不过三的第三次,少女虔诚地祈求掌舵者的降临。你想好了吗?他一边问,一边不由分说地留下仔细的啜吻,垂头间,碎发扫过眼睑,也扫过少女远在天边的耳畔。
「——我想的话?那就,开始吧。」
「开始什么?」
「交合。」
【审核大大,这只是女主脑内回忆剧本台词,不是真实对话T T】
对接下来的落幕台词烂熟于心,立花希佐耳边仿佛出现了幻听。离开了湿漉的口腔,宙为的唇骤然又冷了下去,让她想起雨后收伞时落在裤腿的水渍。
【审核大大,这里男主的唇还在女主脖子上,不是脖子以下】
立花希佐触电般地颤抖。海上起了风暴,呼啸声中,她迫不及待要迎接凉意之下的灼热:
“是,宙为桑。”
【审核大大,这里女主是在迫不及待,但是还没有到来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