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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惩罚 ...

  •   “如果,你与孤的相逢不是在那种情形,你会如何认为孤?”

      赵权抛出问题,自嘲般笑笑,重新拿起黑子,一枚一枚摆好,“再打一局吧。”

      这个问题许涣亭想过,在第一次失去理智的时候。

      那天晚上,他想,太子不是花天酒地荒淫无度的市井流氓,更不是压迫忠良无视纲常伦理的奸佞小人,他不能因为一篇文章、一次强迫就轻易认定一个人怎么样。

      然而连日接触,他好像只猜对了一半。

      断袖之癖绝非常人所能接受,况且他二人终究是要娶妻生子延续香火的,就算自己可以终身不娶,但太子殿下不行。
      皇家天规,不可逾越。

      可毕竟是他有错在先,千里是他的马,因管控不力导致太子受伤,哪怕是撞到普通百姓也至少要为人诊治,但那天他的做法却十分幼稚。
      既不想牵扯到父亲和仕途,又不愿违心置之不理。

      于是他留下信物,许下承诺,导致自食恶果。

      果然,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父亲入狱,妹妹失踪,重重枷锁下,只有一人能救他。
      哪怕这人本就对他怀恨在心。

      玄衣公子目光专注,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由内而外散发,他莫名感到有点发怵。

      “臣以为,臣既伤了殿下,就该有所赔偿。”
      许涣亭依次摆好棋子,目光落在赵权的小腿上,“殿下辅佐皇上日理万机,臣一时犯浑伤了您,又是草草了事,殿下能做到如此地步也是宽厚……”

      “你在说什么鬼话?”赵权忍不住打断许涣亭的话,赏他一个白眼,“孤问你,如果你与孤的相逢不是在那种情形,你会如何认为孤,孤不要你拐弯抹角,孤只要你的真心。”

      真心吗?
      “若遇称心如意者,宁以千金付海流……”
      原来,太子还是一个执着坚守的人,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变。

      但,如果赵权对自己无意,又怎么选择他呢?又怎会允许他连连犯肆……

      许涣亭反复琢磨这句话,等赵权掷出六点的时候,大脑依旧不在状态,脸上挂着很傻很天真的笑。

      “傻了?”赵权嫌弃道。

      “啊?噢!没有没有!”许涣亭思绪拉回,赶忙掷出骰子。

      一点。

      还是赵权先手。

      两个骰子掷出,四点,一点。他专心移完,终于肯分点视线给许涣亭。

      许涣亭机械出手,像个提线木偶般,运气却好到离谱。

      一个五,一个六。

      他移了两枚白子,打走赵权一马,脑子里没有制定下一步计划,全是赵权的话。
      多年前,萧年漪赢了赵权,得到太子青睐,那他如果也赢了,是不是也会一样?
      注视对面那人,他的好胜心被激活了!

      “啪——”
      一枚白子被打回内盘,玄衣公子紧盯着棋局,看也不看对面的绯袍少年。

      好胜心加持下,许涣亭自信出手,心跳随骰子转动而跳动,下一秒,结果映入眼帘,“太好了!承让承让!”

      双六,本局第一个对子出现

      四枚棋子依次移动,胜利近在咫尺。

      赵权也不恼,冷静出手,一切都掌握在手,游刃有余。

      打双陆不仅只是运气,更多的还是实力。

      接近尾声,赵权得意的挑眉,掷出骰子再次移棋。

      轮到许涣亭焦急,直到双方内盘里都再次只剩下最后一枚棋子。

      太子掷出骰子,步数不够,胜负似乎已定,只能认命般放弃。

      许涣亭略有忐忑,等其正见到骰子面上出现五点时,如同雨过天晴,一下子蹦了起来,爽朗笑声、拍手声丝毫不掩。

      他赢了!
      赢了第二局!
      赢了太子殿下!

      赵权无奈扶额,看许涣亭像看傻子,“才赢了一局而已,有必要高兴成这样?再来一局,三局两胜。”

      话里话外,蕴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宠溺。

      按照以往,许涣亭若是如此,应该是要挨罚的。

      申时三刻,第三局双陆。

      赵权看许涣亭的眼神里带了丝欣赏,也明白曾经他找许涣亭打双陆那人是故意骗他的。
      明明会,偏要乱打。

      上一局他是险胜,这一局也是差一点赢。
      他们的实力相差不大。

      现今的绯红身影喜难自抑,情绪外放,可那人打双陆时却是麻木的,似行尸走肉,没有半点生气。

      当真的是他用错了法子?

      黑色琉璃子晶莹圆润,眏出光泽,赵权执棋,漫不经心的摆在梁上。

      许涣亭敛了笑,安安静静坐在位子上。
      这局他先手。

      白子移动,渐成规模。
      黑子沉稳,不落下风。
      一来一回,纠缠不休。

      胜负不明,棋局终将落幕,决定成败的第十五枚棋子即将出发。

      “殿下,”许涣亭等赵权移完黑子,倏地站起身,不待赵权反应过来,直接将人死死拥入怀中。

      他说,我不明白。

      哗啦啦——

      白子黑子混合,星落雨散,铺满一地。
      再难分胜负结果。

      赵权愣住,稍微挣扎着后倾逃离,随即甩了一巴掌过去,打得许涣亭半边脸迅速发红,“放肆,孤的棋子全洒了!”

      他讨厌悔棋的。

      “额……”许涣亭被扇得不明所以,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苦药味淡淡,沁入他的心肺。

      许涣亭霎时鼻尖充斥股酸涩,他没松手,反是搂得更紧,还借机蹭蹭怀中人的侧脸,“权公子,我不明白……”

      温热的鼻尖无意中摩擦到圆润饱满的耳垂,赵权“啧”了声,心底涌上甜蜜,他分明是享受许涣亭带有撒娇意味的拥抱的。

      可嘴上说的却是:“放肆。”

      “权公子已经容忍我放肆多回了,这次就当是赊账好吗?”许涣亭委屈道,“权公子,若我此战活着回来,能不能再许臣一个心愿?”

      赵权依他,“你先松开,孤身上有伤。”

      话一脱口,许涣亭立刻撒手倒退,举起双手以示无辜。

      药已经止了血,但皮肉毕竟烂了,赵权只得咬着牙,解开披风,脱掉里衣。

      皮肉混杂着药和血,与衣服粘在一起,分开时带起一阵钻心之痛。

      许涣亭撕开的时候,手都是颤抖的,现已经是十月,他鬓角却布满细密汗珠。

      赵权背对着许涣亭,脸色发白,轻抚上搭在他肩上的手,哑着声音道,“别怕,孤早已疼惯了,此等小伤,算不得什么。”

      鞭刑,许涣亭从他师傅那已经得知了全部缘由,他舍不得,却又无能为力。

      “权公子,你罚我吧,是我的错……”许涣亭垂眸低声道,目光落在赵权背上。

      听得此话,赵权不由勾唇,喉结滚动,“好,卿既这样说了,孤自是会满足你。”

      ……
      紫檀木书桌上的书散落在地板上,一如少年散落在书桌上的长发般。

      衣袍堆叠,人影交错。

      少年郎干净如白纸,赵权居高俯视,欣赏之情大盛。

      自古以来,文人墨客莫不钟情于诗画。
      师从名家,他的画技亦是在大晋数一数二,登基后虽有所荒废,但总归实力摆在那儿,忘不掉。

      狼毫吸足了墨,每一笔都刚劲有力,描绘出一幅壮阔山河图。

      “啊哈……权公子……”

      “书房不是……不可以……乱来……”

      赵权是专制的君主,也是掌控者,“孤是在罚你,你得受着。”

      笔锋锐利,挥毫泼墨间,自成一幅美景。

      “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必无害也。卿记住了。”赵权慢悠悠道,没有许涣亭那样急切。

      “是、是……嗯……”许涣亭咬着牙,勉强说出一个完整音节。

      “卿说说,攻战计中“欲擒故纵”该如何用。”

      “欸……不要……”许涣亭桃花眼里弥漫着水雾,声音发颤,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回答什么,“欲擒故纵……是暂时放、放任敌人……使其放松戒、戒备或、消耗实力,再彻底制服……”

      “很好,浑水摸鱼呢?”

      许涣亭猝然一惊,还是答道,“混战中……趁机、获利……慢点、求你……停下来、停下来……”

      “涣亭,”赵权温柔抚摸,似乎是在欣赏一件珍宝,“谁允许你唤停的?”
      ……

      *
      回到许府已是戌时。

      后来他们在浴池又来了一次,许涣亭受不住,只得借口回家向父母辞行才逃过一劫。

      许府一片静寂,估摸着家里人都巳入睡,许涣亭揉揉腰放心进家门。

      然后,大厅灯火通明。

      他的父亲,端坐上首,看到他回来气得两撮胡子都飞起来了。

      几乎是同时,许尚书手刚举起指向他,许涣亭立即冲到他面前就地跪下。

      动作太快,幅度太大,有点疼。

      “逆子!彻夜未归,你跑哪去犯浑了?!”
      许尚书指着许涣亭的鼻子骂:“好不容易盼着你有点出息,就给老子玩这套,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颈上吻痕未消,许涣亭闷声不答,缩着脖子,祈祷父亲看不见。

      可是,眼尖的许尚书还是发现了,上手拨开他的衣领,气得甩了许涣亭一巴掌,“混账!教你的礼法道德,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竟然去干这种有辱门楣的混账事!你还说什么天家圣眷,太子重用,我看全是借口!”

      许涣亭委屈。
      这事和他一起的对象明明就是太子,他没说错。

      “儿子不敢了!”
      不敢下次做完直接回家了。许涣亭试探性唤起父爱,“儿子不会再这样了,求父亲原谅儿子,别气着身子……”

      许尚书恨铁不成钢,正欲再骂,许夫人却由侍女扶着走了过来。

      “别骂了老爷,涣亭老大不小,又即将带兵出征,你就原谅他吧。”
      许夫人温柔体贴,三下五除二便哄好了许尚书,见许尚书气消,示意儿子再道歉了事。

      “父亲,儿子下次绝不再有,您原谅儿子吧。”
      许涣亭低眉垂首,放软态度,许夫人从旁助攻,成功化解矛盾。

      “罢了罢了。”
      一家之主发话,许涣亭没敢不听。许尚书道,“现在的混账事我不与你再多计较,你自己好自为之,待及冠后,你再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后面的话许涣亭没听了,只顾着拒绝,“不不,父亲,我不想娶妻!”

      “什么?!”许尚书气极,眼见着又要动手,幸好被许夫人拦下,“许涣亭,老子教你的你全忘了?成家立业是终生大事,你怎如此糊涂!”

      许涣亭不敢抬头,默默承受责骂,心想,他已经这样了,断不能辜负其他人。

      “父亲,我应该先立一番功业,光耀门楣再谈私人生活,现今边境战乱,我不能躲在后方安然享乐,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许涣亭道,“舍小取大,这是您教我的道理。”

      又是好一番辩解,许涣亭才得以脱身。

      临走前,他不忘回头疑问,“父亲,您真的贪污受贿了吗?”

      “滚!逆子!”

      得到的回答是许尚书摔了一套杯具。

      日行月逐,夕云朝起,星移斗转。

      朝堂之上,赵权还是有些针对许涣亭出征一事,每当要吵起来时,龙椅上那位就装头疼,不得不就此作罢。

      下朝时,曾经的官场边角料许涣亭也变得比以前受欢迎,偶尔会同一群官员一道离开。

      有一回,他悄悄盯着同走一条宫道但距离很远的紫色身影,庆幸自己没被发现。

      万万想不到,太子发现后会回以一个浅笑。

      浅浅一笑而过,激起心中阵阵涟漪。

      军营中的人不是很服他,因为他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带兵上战场,就认定他是靠关系的无能之辈。

      于是许涣亭把不服他的人都打趴下了,以武制乱,再治军严明,他觉得他会赢。

      十月初九,飞虎军出征。

      少年将军一身黑色戎装,千里马骑在□□,一杆长戟一柄剑,神采飞扬,如即将出鞘的利剑。

      皇帝以感染风寒为托辞缺席送军,太子代为上阵,百官随行,身后是他们守护的黎民百姓。

      同现在不一样,许涣亭第一次出征时,赵权赌气没去送,皇帝亦是没来。
      他不曾见到,少年将军当时的落寞孤独。

      城门外,白云飞鸟,树叶红黄相接,几分萧瑟离索。

      许涣亭单膝跪在车辇前,仰望紫衣华服的人。

      “此行万里,将军珍重。”
      那人虚扶起他,声音低沉似空山幽谷中传来,墨瞳深邃,却有冰雪消融的暖意。

      许涣亭一时愣了神,手掌触到一片温凉,肌肤之亲尚且有过,然而还是像个愣头青,抵不住此种温柔。

      “臣定不负皇上所托,以武止戈,张我大晋之威!”

      山高路远,不知何时再见;沙场烽火,不知能否再见。

      远离京城,许涣亭摊开手掌,一团嫩绿浮现。

      那是新折的杨柳条编成的手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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