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流光》大饼小白

53、模糊的不安 你这是在做

　　下午六点多，程千玥终于把采购部送来的那叠资料翻完了。

　　华胜建材最初进入海州大酒店供应体系的时间是在三年前，推荐、比价、审核、审批，该有的文件一份不少，表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瑕疵。

　　如果只是报价偏高，那事情反而简单。重新谈价格，甚至另外引入两三家供应商竞争，都可以解决，但她不理解的是当初这个供应商为什么会进入酒店。

　　尤其是那句“按汇泽项目经验，建议优先考虑”，到底是谁提出来的，又是谁让它出现在这里的呢？

　　她将同期一起提交申请的几家供应商报价单并排放在一起，尽管华胜的报价单价最低，但加上服务费等后续另算的支出，总价并不是最低的一档。

　　而后面的续约价格一年比一年高，重新比价的记录却为零，也就是说，并没有考虑过供应商的调整。

　　正想得心烦，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许泽熠站在外面。

　　程千玥有些意外，“有事？”

　　“嗯。”许泽熠没有马上进来，只站在门边看了她一眼。“路过看你还没走，方便聊几分钟吗？”

　　程千玥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六点二十七。

　　“进来吧。”

　　许泽熠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走到了她办公桌旁边，但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桌上的资料，“你查到哪儿了？”

　　程千玥顺着他的视线合上文件，“我在看华胜建材当初是谁推荐进来的。”

　　“查到了？”

　　“算是吧，是以前采购部的人，已经离职了。”

　　“是叫孙启华吗？”

　　程千玥握着笔的手停顿了一下，抬头睁大了眼睛，愣了两秒才缓缓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个人后来去了汇泽。”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啊？”

　　“三年前。”

　　程千玥刷地一下就从座位上起了身，冲到了许泽熠面前，“你见到他了？”

　　“没，”许泽熠摇头，“他从汇泽也已经离职了。”

　　“你为什么会查这个？”

　　程千玥往前又走两步，逼近了面前的男人，“许泽熠，你到底在查什么？”

　　许泽熠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放到了一旁的桌上。

　　程千玥扭头，一张项目审批表，但不是海州大酒店的，抬头是汇泽建筑，右上角的日期是三年前。

　　她抓起来继续往下看，经办人那里同样写着“孙启华”的名字。

　　“这是什么？”她一边说一边往后翻，还有一张表格，是孙启华在汇泽建筑的工作记录。

　　入职时间、负责项目、调动记录，还有离职前最后负责的项目。

　　她抬头盯住了许泽熠的脸，“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许泽熠微微低头，语气很平静，“只是确认一下我们现在是不是在查同一件事情，整合一下两边的信息。孙启华在汇泽的时候，负责的是项目商务协调。”

　　程千玥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越来越令她感到陌生。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提醒我什么吗？”

　　“我只是觉得，你是项目负责人，应该知道这些。既然你已经查到这个人了，迟早会查到他后来去了哪儿。”

　　“你不是才知道的吧？”程千玥眉心微微一动，“那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我不知道你查到什么程度了，现在知道了，就把我能确认的部分告诉你了。”

　　程千玥轻轻皱眉，“如果我没有继续往下查呢？”

　　“那就暂时不用知道。”

　　程千玥差点儿要气笑，“所以你打算看戏一样，等我的反应吗？”

　　“我只是不想主动提汇泽内部的事情。”

　　“怕我知道之后，会牵连到你们？”

　　“不是。”许泽熠低下眼，“我只是想先给自己提一个醒。”

　　程千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你现在把这种东西告诉我，不算泄密吗？”

　　“算不算泄密，要看你拿它去做什么。如果你觉得算，那就算吧。”

　　“你倒是淡定。”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旦项目出了问题，我也不会置身事外。”

　　程千玥望着他脸上淡淡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道：“万一我最后查到汇泽有问题呢？”

　　许泽熠抬眼对上了她的视线，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有问题就处理问题。”

　　本以为他还要辩解什么，但并没有，程千玥忽然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哪怕会牵扯到你？你不怕给自己惹麻烦吗？”

　　“那是汇泽以前的事情，我现在没法儿替公司解释。”许泽熠停顿了片刻，“但如果这个项目出了问题，我一样会被牵连。要是怕影响自己就不说，最后影响到公司，才真的会变成背锅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但事实也是如此，程千玥没法儿反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换气系统和电脑运转的细微声响。但不知道为什么，胸口还是有一点发闷。

　　如果她继续追问下去，原本那点儿若有若无的默契或许会就此打破，还是说只是她自以为是？

　　“还有一点。”许泽熠开口了。

　　“什么？”

　　“一个普通采购人员，在你们这儿应该没有那么大的权限吧？”

　　“什么意思？”

　　“能让一家没有大型酒店项目经验的公司进入供应体系的人，只有他一个？”

　　“……”程千玥缓过神来，脸色也微微一变。

　　孙启华最多也就只能推荐供应商，并不是最后拍板的人，这件事情也不是起点，后面还有人。

　　“如果以后有人拿第三方的背书推荐供应商，你最好自己再核一次。有些关系，不一定是在供应商进入以后才开始的。如果你要继续往下查，最好也注意一下其他可能有关联的项目。”

　　“我已经在重新梳理华胜建材的准入资料了，如果最后确认他们的报价长期高于市场价，而合同条件又不合理，我会要求重新谈。”

　　许泽熠垂眸看向她，随即又移开视线，眼神落在她桌上的文件夹上。

　　“我知道的已经告诉你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就行。”

　　程千玥盯着他的脸，他并非没有立场，而是默不作声地藏起来了，还藏得很深。

　　如果只是为了项目，他似乎没必要掺和进这么多事情；可如果真心帮她……是不是应该早就站出来了？

　　原以为找了一个不会随便站队的专家，的确没有站队，但似乎从一开始也不是为了帮她。

　　他到底想从这个项目里得到什么？她的嘴角滑过了一抹若有若无的轻笑。

　　“汇泽对你接手这个项目，有什么要求吗？你不会像我一样也立了什么军令状吧？”

　　“这是我回国之后接手的第一个大型项目，我很珍视我的职业履历。”

　　程千玥下意识靠到了桌沿，双手交叉抱在了胸前，打量着面前的人，半晌都没说话。

　　许泽熠也没躲开她的视线，同样紧闭着嘴唇不语。

　　三年前的海州大酒店、华胜建材、孙启华，还有汇泽建筑。

　　几个原本毫无关系的名字，像散落在地上的贝壳，被一根之前没有看到的线串连起来了，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似乎也有了形状。

　　终于，程千玥站直了，双眼微扬，“许泽熠，我觉得有时候还挺不理解你的做法的，你希望我相信你多少？”

　　许泽熠笑了笑，“你不需要百分百相信我。”

　　程千玥呼吸微微一顿，愣了一下。

　　“等你觉得该相信的时候，你自己做判断。”

　　“你在跟我打哑谜吗？”

　　“我哪里没有说明白吗？”

　　见程千玥没回答，他又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等你想到再跟我讲就是了。”

　　说完，他就转身往门口走。

　　程千玥站在原地，直到他走出去几步才反应过来，忽然叫住他，“许泽熠！”

　　许泽熠回过头来，静静地望着她。

　　“就这样？”

　　“怎么了？”

　　程千玥一时语塞，心里蓦地烦躁起来。

　　她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按下了已经打开一条缝的门，门轰地一声又合上了。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对不对？”

　　“我不知道，”许泽熠摇头，“你自己都没想好的问题，我就更不知道了。”

　　她确实没想好。

　　但她还是抓住了许泽熠的衬衣领子，用力往下一扯，双唇就印了上去。

　　大脑一片空白，短暂地失去了思考的机能，直到听到喉结吞咽了一下的声音，她才松开了手。

　　忙了一天，口红早就没了，自然也没在对面的人嘴巴上留下什么印记。

　　许泽熠立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仿佛她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程千玥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说：“行，你不知道的话就走吧，等我回头想通了再说。”

　　说完，她就转身往回走。

　　也许是刚才原地站太久，步伐都变得沉甸甸的。

　　突然，手臂被人从身后拽住了。

　　“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程千玥心里这么想着，话就堵在喉咙来不及说，整个人就被拉了回去。

　　手掌摸到身后的木纹墙面，冰凉的触感叫人立马就清醒了三分。

　　但许泽熠没有给她重新整理思绪的机会，微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低沉的声音响起，“这是在做什么？”

　　程千玥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

　　“亲完就走？”

　　“不是你说你不知道吗？”程千玥别开了脸。

　　“我确实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那你现在知道了？”

　　“一点点吧。”

　　话音落下，他就低头迎了上来。

　　没有刚才那般仓促，嘴唇覆上了一层柔软的触感，温度也渐渐上升了。

　　程千玥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袖，原本还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